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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欲下渝州 蓁蓁,想哭 ...

  •   老管家见叶蓁回来了,这才让人把备好的寿材搬出来。

      遗体入了棺,叶蓁跪在棺旁,像一棵枯败的树,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老管家和彩环抹着泪在堂屋陪叶蓁和老太太,李渌澜则在廊下给下人们发钱。

      按叶家老例,无论是长工还是旧年签了身契的奴仆,离开叶府都能得一笔恩赏银子。

      今早老太太让李渌澜去找彩环拿钥匙开柜子,把自己的体己首饰都拿了出来,等把下人们遣散干净,剩下的钱再拿去还银行的债,能还多少还多少。

      等李渌澜办完差事回医院,叶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七八个专替人收账的袍哥。

      原来叶鼎昌在赌场也欠了钱,拿厂子的地契做了抵押。赌场老板听说叶鼎昌欠了两三家银行的债,怕自己收不回账,这才请了袍哥去找叶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连厂子的地都被抵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大汗淋漓。德国医生来了,气得黄胡子乱飞,把那几个袍哥赶了出去。

      “蓁蓁,蓁蓁......”老太太像是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声音越来越弱。

      她慌乱地抓住李渌澜的衣袖,青筋狰狞地爬满了她的手背,但看向李渌澜的眼神却十分清明镇定,“我晓得,我都晓得,你护好蓁蓁...护他...一辈子......我...我许你......”

      话未说完,衣袖上的手就垂了下去,无力地落在床沿。

      李渌澜很多年没尝过自己的眼泪了,上一次应该是被他爹卖给人牙子的时候。

      眼泪真是不好吃,一股咸涩味儿,比芝麻糖好不到哪儿去。

      世人奔波忙碌一辈子,就图死前儿孙能在跟前哭一哭,留一留,就算是装样子,也要来这么一遭,仿佛没有这个流程,到了阴曹地府就无颜见早死的亲戚。

      老太太风光了一辈子,到头来儿孙都不在跟前,是李渌澜看着咽的气,听的遗言。

      老太太的话没说完,她到底晓得什么,李渌澜心里有数,只是惊讶老太太明白自己的心意,却没有赶自己走,甚至没有一句警告。

      他猜不透老太太的心思。

      现在也不必猜了,他只需要护好蓁蓁,一辈子护好蓁蓁。

      下人们领完钱便收拾东西去了,临走前都到堂屋给老太太磕了头。

      老管家和彩环坚持过了头七才走,李渌澜晓得他们与旁人不同,是要留下来给老太太披麻戴孝的。

      不过老宅早被叶鼎昌抵出去了,过几天就有人来收,不要说头七,便是停灵都得另找地方。

      彩环一向沉稳柔婉,但听到老宅被叶鼎昌抵了,顿时破口大骂:“好好好,老太太把他当亲子养,连自己的嫁妆都填进去了,这个狗东西竟连落脚的地方都不给老太太留一个,他龟儿做这么绝,以后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老管家摆了摆手,示意彩环不必再骂那个没心肝的,“死者为大,不管是收账的还是银行的,这几天都不会来,就算来了,也讲得通情。渌澜,府里这些摆件我看还值些钱,你仔细算下,看抵不抵得过。”

      彩环接道:“老太太还有几箱绸缎衣服,很能换些钱,不过这个钱就莫拿去还账了,老宅没了地也没了,总要留些钱给大少爷落脚吃饭。”

      三人正商量着,彩翠从门外扑爬连天地跑进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你咋这么快,医院的账单核对清楚没得?”彩环扶住彩翠,给她顺气。

      “快点走,快点带少爷走。”彩翠看向李渌澜,“田老虎手下的兵在医院找少爷,还好我跑得快,不然就遭逮到了。”

      彩环倒吸一口凉气,“田老虎的人找少爷干啥子?难道那个天杀的还找田老虎借了钱?”

      “晓不得啊。”彩翠急得跺脚,“管他啥子事,被田老虎逮到了就没好事......”话没说完,她就奔进堂屋拽叶蓁出来。

      老管家瞟了一眼叶蓁红肿的脸颊,拉过李渌澜到一边问话。

      李渌澜不愿说叶蓁被人轻薄,遮遮掩掩说了几句,总而言之,是他脑子发昏,这才打了王文德,惹了祸。

      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他经历的事多,即便只有只言片语也能拼凑出前因后果。

      叶蓁容貌肖母,生得标致,喜欢觊觎的人不少,可囿于叶家,那些牛鬼蛇神也只能披着人皮干瞪眼,现在叶家败了,或早或晚,那些人定会现行。

      “彩翠,放开我!”叶蓁抓着门框不肯离开。

      “先人板板,莫犟了,不然命都除脱。彩环,快点把他的手掰开。”

      老管家沉着一张脸走到叶蓁面前,严肃道:“大少爷,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是出了事,老太太死不瞑目,快跟渌澜去舅老爷家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去找你。”

      “我不去!我要守着奶奶!”

      “祖宗诶,快点走,再不走搞不赢了。”彩翠见他死活不松手,眼珠一转,伸手去挠他的咯吱窝,没两下,叶蓁就被鼓捣得松了手。

      “渌澜,快从后门走!”老管家道。

      李渌澜点了下头,展臂圈住叶蓁的腰,夹着人往后门跑。

      “李渌澜,你放开我!”

      叶蓁双脚悬了空,任他怎么叫喊乱蹬,李渌澜都没理他。

      彩环跑着送他们到后门,“渌澜,老太太的后事我们来料理,家里的烂账我也搞清楚了,你不必忧心,记住,你把大少爷照顾好就算对得起老太太了。”

      李渌澜看着彩环,郑重地点了下头。出了大门,他干脆将叶蓁像抱新娘一样横抱在怀里,不给叶蓁半点挣扎的机会。

      顾不得行人惊诧的目光,李渌澜抱着叶蓁赶到了盛宅,连敲了几下门却没人应声。

      盛宅有门房,这狗日的在装死!

      李渌澜一边扣住乱动的叶蓁,一边用脚猛踹大门,险些将门闩给踹断。

      这时,门缝里传来声音,“李管家,太太说了不许放叶家的人进门,你别让我们难做。”

      李渌澜咬紧了后槽牙,冷声道:“少在这儿放屁,赶紧给老子开门。”又抬起脚准备踹门,衣襟被怀中人扯了扯。

      “怎么了?”李渌澜低下头,放柔了声音,“你莫怕,我来解决。”

      “李渌澜,我们走嘛。”叶蓁眼中含泪,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人家姓盛,我姓叶,不是一家人进不了一家门,我们就莫讨人家的嫌了。”

      他伸手抹去李渌澜额上的汗,轻声说:“李渌澜,我不任性了,你放我下来。”

      李渌澜心里一揪,酸得像没入秋就被摘下的青柑。

      叶蓁双脚着了地,拉着李渌澜往盛宅旁边的一条巷子走去,那里晒不到太阳,凉快些。

      两人并排坐在一户陌生人家的门口歇气。叶蓁盯着李渌澜看了一会儿,低头从书包里掏出手帕和清凉油,朝他脖子努了努嘴,“被蚊子咬了恁大几个红包包,你不痒啊?”

      变故接踵而至,李渌澜哪里还顾的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叶蓁用小指挖了一点清凉油细细抹在蚊子包上,李渌澜垂直眼皮,蝶翅般的黑睫忽闪忽闪的,搔得他喉头又痒又干。

      给不省心的李渌澜抹完清凉油,叶蓁给自己的人中和太阳穴也抹了点。

      “李渌澜,我们回乡下吧。”

      或许是一路颠簸把他脑壳里的豆腐渣给颠出来了,现在叶蓁的内心很平静,就像冬天的湖水,冰冷无波。

      “回不了,乡下的田地房子都卖了。”

      “啊??”叶蓁陡然提高音量,又怕招来人,赶紧捂住了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渌澜摸了摸他的头,把叶家的真实账目全盘托出。

      叶蓁听得头晕目眩,要不是人中抹了清凉油,他简直要气昏过去。

      叶鼎昌这个砍脑壳的,赌钱就算了,还敢学别人投资炒股。一个连夔门都没出过的人竟敢抵押套钱去投资,还是在上海的交易所,真是脑壳被门夹了。

      叶蓁越想越气,他怎么有这么个混账蠢货爹!

      该死的叶鼎昌,就算是他亲爹,他也不愿认了,甚至想把这人的脑壳砍下来给奶奶当祭品。

      李渌澜见叶蓁脸上红红白白,两道秀眉恨不得竖成八字,忍不住把人揽到怀里,柔声宽慰。

      两人才歇了不到十分钟,一阵喧闹声从盛宅那边传来。

      李渌澜朝叶蓁嘘了一声,让叶蓁坐好,自己猫着身子去了巷口观察情况。

      是田老虎的兵!

      看来王文德动了真格。

      李渌澜不后悔打了王文德,也不怕死,但老太太不在了,蓁蓁柔弱,他放不下。

      趁着那些兵痞还在盛宅,李渌澜当机立断拉着叶蓁逃了。他甚至有些庆幸盛家薄情,他们因此逃过一劫。

      天色渐晚,城门已关,今天出不了城了。于是,李渌澜带着叶蓁躲到了联合中学旁边的小树林。

      联合中学是美国人的地盘,美国人又硬又恶,就算是田老虎也不敢染指这一片。

      联合中学在树林里修了个亭子,还特意叫子云亭,以示学风浓厚。

      “李渌澜,我们今晚要在这儿过夜?”

      “嗯。”李渌澜伸手捏了捏叶蓁的耳廓,“回老宅不安全,住店也不安全。”

      叶蓁点了点头,瞧今天这架势,王文德不会放过他们。

      “就是委屈你了。”李渌澜垂下头,藏起眼底的愧疚自责。

      “委屈啥子?”叶蓁勾起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四目相对,“李渌澜,是你救了我,不然今晚我在哪儿都不好说。你知道吗,叶鼎昌...把我卖给了王文德,四千块。”

      李渌澜瞳孔一缩,浑身抖了起来,活像一只被挑衅的猛兽。

      叶蓁见状赶忙抱住他,埋在他肩上蹭了蹭,“哎呀好了,为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好划不来哟。”

      在叶蓁心里,叶鼎昌现在已经不算叶家人了,甚至都不算人了,充其量就是个畜生。

      李渌澜想说虎毒尚不食子,但想到自己也是被亲爹卖给来人牙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牲畜尚有舐犊之情,而人却能为了私欲残害亲生骨肉,当真可笑可悲可唾。

      月影婆娑,风摇翠树,夜渐渐深了。

      叶蓁坐在李渌澜大腿上,往他怀里埋了又埋,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李渌澜感到胸口一片湿濡,他知道叶蓁在哭。

      巨大的悲痛就像冰山压在心口,只有在阒静无人之时才会慢慢融化。

      “蓁蓁,想哭就哭出来吧。”李渌澜拍了拍他的背。

      渐渐的,幽微哭声变成了嚎啕大哭。万物有灵,这片翠林不忍叶蓁独自恸哭,和风商量了一下,扬起沙沙叶声,久久不绝。

      两人就着月光树影坐了一夜,天一亮就离开了。

      本以为能顺利出城,没想到城门口的兵拿着画像一个对一个地查看,特别是穿长衫和学生装的年轻男人,比对得更细。

      两人猫在暗处观察,叶蓁有点急了,“怎么办啊李渌澜,我们出不去了。”

      “不怕,我来想办法。”李渌澜揽住叶蓁的肩膀,“走,先去吃点东西。”

      算起来一天一夜没吃饭了,不提还好,这一说叶蓁还真觉得饿了。

      两人随着人流跑到了文庙街。

      文庙街不远就是蓉城大学,这里人多,茶馆多,闹热多。

      清早八晨,街上的大小茶馆就差不多坐满了,一半是专门泡茶馆的老辈子,一半是过早看书的学生,几乎都穿着长衫和学生装,李渌澜和叶蓁混在其中,如两颗小米入了粮仓。

      两人坐在一个角落,一边吃抄手一边商量后路。城门有兵拦查,陆路是走不通了,只能去南边的渡口碰下运气。

      不等两人吃完,一个人径直坐到了叶蓁对面,李渌澜眼神一凛,刚想将人撂倒,却听叶蓁喊了一声班长。

      于远志朝叶蓁微微颔首,气定神闲地招来伙计,点了碗甜水面。

      那天说好了去青云观,叶蓁却迟迟没来,于远志回来一打听,原来是叶家出了事。

      于远志见叶蓁脸色苍白,眼布血丝,眼下还卧了一层淡青,心道这娃现在肯定心焦,又问叶蓁家里到底漏了多大的窟窿,看能不能帮一把。

      于远志打小就是同龄人中的领头羊,沉稳靠谱。叶蓁跟他从私塾起就是同窗,情谊甚厚,也不瞒他,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于远志听到王文德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时气得不得了,连最爱的甜水面也没了滋味。

      后来越听越气,少爷脾气一上来,手里的竹筷子遭了殃,折成了两半。

      “欺人太甚!”于远志怒容满面,叶蓁给他倒了杯水,劝他别生气。

      于远志招来伙计,让他再上两屉鲜肉小笼和一壶铁观音,“行了,你们两个在茶馆等我,出城这件事我包圆。”说罢,一撩长衫下摆,扬长而去。

      于家是蓉城望族,于老爷子的官帽从清朝旧政府戴到民国新政府,是田老虎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班长说包圆那就真的能包圆,叶蓁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铁观音喝到一半,一辆黑亮的别克车刹在了茶馆门口,于远志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小二迎上去接过两块大洋,然后把叶李两人请了出去。

      别克车前头的车牌是最好的通行证,城门的兵卒连手都没伸一下,还朝风驰电掣的汽车敬了军礼。

      车子一路往东,快到青云观才停下。

      于远志握着方向盘,说:“叶蓁,你打算去哪儿?”

      叶家的债是叶蓁他爸欠的,他爸人跑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些讨债的肯定会父债子偿,叶蓁要是被逮住了......

      于远志想,蓉城是绝不能再呆了。

      叶蓁被问愣住了,摇了摇头。

      李渌澜握紧叶蓁的手,答道:“我们去渝州。”

      于远志笑了下,说:“你还不算笨,晓得渝州是裴大胆的地盘,田老虎的爪子再长也伸不过去。”

      他抬眼从后视镜里打量李渌澜,这个小子他很面熟,几乎天天来接叶蓁下学,应该是叶蓁的贴身男仆。

      危难时刻没有弃主而去,甚至为了叶蓁得罪了王文德,人嘛,看起来也还正气,有这么个人在叶蓁身边照顾,他勉强放心。

      “行,你们先去渝州避避风头。”

      于远志一踩油门,往渡口开去。

      临近渡口全是梯坎,车子下不去,于远志问叶蓁:“穷家富路,你们身上的钱带够没?”

      叶蓁又是一愣,急促地往包里摸——只剩下块巴钱。

      于远志扫了他一眼就知道叶少爷没带钱,于是把身上的八块大洋全拿出来,“我今天是去上英文课的,身上也没带大钱。”说完开始解腕上的瑞士表。

      “班长,这使不得!”叶蓁慌忙拦住于远志,“你能送我们出城已经是帮了大忙了,我有手有脚的,哪里找不到活路?这八块钱我收了,算我借你的,等到渝州我赚到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于远志使劲揉了揉叶蓁的头,“点渣渣钱要你还个锤子。叶蓁,我晓得你傲气,但如果在渝州遇上困难了,不要傲,立刻给我写信,行了,不吹了,你们去赶船。”

      叶李两人郑重地跟于远志道了别,叶蓁更是一步三回头,手臂都要摇出花了。

      于远志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殊不知今日仗义一举,让叶李两人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欲下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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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晚上十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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