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里洋场 李渌澜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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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大学的第一次逃课是为了送李渌澜。
汽笛声像一把钝刀子划开江上薄雾，流水般的客人走上船，使甲板微微震颤。
蒸汽从烟囱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船尾的螺旋桨调皮地搅拌出墨绿的泡沫，船开了。
李渌澜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叶蓁——那双瓷白的小手不停地摇动，恰似翻飞的蝶，令人想要伸手抓寻。
遥遥相望，直到轮船远去，缩成了一个小黑点，叶蓁才回学校。
叶蓁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补英文笔记，越写腰杆挺得越直，脑子里那点子悲伤不舍也被各种单词文法鸠占鹊巢。
不就旷了三节连堂嘛，怎的笔记这么多啊！！
与此同时，孟三七还带回一个今天课上宣布的噩耗——英文课的期中考试是读书报告，不是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二选一，而是两本都要交报告。
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医学院的课都有期中考，本来复习时间就很紧张了，这下还得见缝插针看两本原文书，写两篇读书报告。
真是要命了！
思念归思念，但在繁重的课业压力下，叶蓁是真没时间情思昏昏，辗转反则，夜不能寐。
他默默在心里祈求原谅——李渌澜原谅我每天只在睡前想了你一会儿。
好在他现在不住校舍，晚上复习到深夜也不怕影响人。
过了三日，叶蓁回家发现门口坐了一个老妪，一问才知道是李渌澜雇的帮佣。
李渌澜早就安排好了，他让这老妪隔三天就来家里一次，给叶蓁换床品，洗衣裳，打扫房间。
叶蓁心里甜丝丝的，李渌澜对他真是一百二十分的用心，这些琐事他自己都没放心上，李渌澜却考虑得滴水不漏。
叶蓁的生活被李渌澜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便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业上。
天道酬勤，叶蓁每门都考得极好，他们私下排名下来，叶蓁是第二名，第一名仍是曹吟秋。
曹吟秋从入学就是雷打不动的第一，这种天赋上的鸿沟无法靠勤奋弥补。对此，叶蓁看的很开，也不会强迫自己跟天才比。
可有的人不会这样想，他们总觉得自己跟天才一个学校，就跟天才一样聪明。
天才上这个学校是因为只有这个学校，或者只想上这个学校。而他们能这个上学校，是因为能力只够上这个学校。
曹吟秋本就跟叶蓁关系不错，加之叶蓁帮她挡掉过相亲约会，两人的关系愈发近了。
那些人编排起人来是“爱屋及乌”，顺道连叶蓁一道编排。
但这些人脑子也不好使，经常左右脑互搏，一边说曹吟秋次次第一全靠运气，一边又说叶蓁能考第二全靠曹吟秋给他补课开小灶。
两人对这些话一笑了之，全当癞蛤蟆打哈欠。
但过了个周末回来，发现那几个酸言酸语的人脸上被打得红一块紫一块，有一个额头上还绑了绷带。
这几人周末去城外爬山赏枫，半道上被一个棒老二拦下索财，结果钱给了却没逃过被爆捶一顿的命运。
众学生闻言大惊，自从裴军长接管渝州城，附近的山匪早剿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叶蓁睃见曹吟秋眼底闪过得意之色，心想难不成是她的手笔？
等下了课，四下无人之时，叶蓁才悄悄问她。
“对，是我派宫叔干的。”曹吟秋狠狠怼了下掌心，“一个二个嘴巴比茅厕还臭，我忍他们很久了。”
意料之内的答案，叶蓁没说什么，只说她那位司机瞧着年纪不小了，跟二十啷当的崽儿打架，只怕要吃点亏。
曹吟秋俏皮一笑：“谁吃亏啊，我宫叔打他们十个都绰绰有余。嘻嘻，悄悄告诉你，宫叔以前还真是棒老二，后来被我爸救了，为了报恩才金盆洗手到我家做事。哎呀，他好不容易活动下筋骨，高兴得很，你就别替他操心了。”
叶蓁听完笑道：“令尊当真行事，连棒老二都能收到麾下做事。吟秋，也就是你太低调，要是他们晓得你是曹家的小姐，哪里还敢嚼舌根，还不知道怎么巴结呢。”
曹家乃是渝州名门，曹父是整个四川都有名的儒商，还是渝州商会的会长。
饶是出身这样豪富的家庭，曹吟秋在学校从不穿金戴银，绫罗加身，俨然一个朴素女学生的打扮。
叶蓁懂这份心思，有些有底蕴的人家不喜被人攀附，这才藏锋。
但曹家这位千金藏得实在太过，不知多少人以衣冠取人，看走了眼。
两人边走边说，快到校门口了，曹吟秋说她周末想去查理沙龙，因为叶蓁去过几次，所以想让叶蓁陪她去。
叶蓁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怎么，有约了？”曹吟秋不禁打趣，“是要陪女朋友么？”
叶蓁连连摆手，说是上次看《玩偶之家》的学弟约自己喝茶摆龙门阵。
他不禁庆幸，还好李渌澜去了上海，没空接自己下学，否则听到这话，只怕回家要请他吃一顿竹笋炒肉。
“干脆让你那个学弟去咖啡厅喝茶嘛。”曹吟秋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甚好，“虽说查理沙龙只让咱们医学院的人进，但查理咖啡厅人人都能进，你先陪我进去熟悉下情况，然后再去陪小学弟喝茶嘛。”
叶蓁虽然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还是没有一口答应，只说周日与学弟碰了面，待学弟同意才能陪她去沙龙。
曹吟秋欣然答应，本来人家都约好了，是她横插一脚，当然得等人家同意。
两人商量好了，叶蓁目送曹吟秋上了轿车才往他跟李渌澜的小窝走。
与此同时，李渌澜乘着下行轮船，驶过长江道道急湍险流，历时十五天，东方最繁华的城市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无暇欣赏这十里洋场，和同行的樊山、严行下榻了旅馆。
樊山是裴鹤鸣手下的袍哥，此人读过书、贩过盐、当过兵、搞过革命，走南闯北，阅历丰厚，年轻时在上海青帮也耍过一阵，颇有些人脉，后面伤了腿才回渝州老家。
严行则是裴凤翥的副官，至于此人被派来的原因，李渌澜也猜得到，无非是盯着他跟老樊。
到达上海的第二天，三人就去了老樊看好的那家凌华造船厂。
老樊穿着墨蓝湖绉长衫，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两个小年轻去厂房。
到了门口让门卫去通报赵经理，那门卫见这人一口浓重川音，撇了撇嘴，“喔哟，我们这儿哪里还有什么赵经理，你搞搞清楚好不啦，我们凌华造船厂现在的老板不是英国人，改德国人了，晓得伐。”
老樊一听傻了，才过了个夏天，这船厂竟被德国人买了。
那他前面跟那个老赵头谈拢的价格岂不是不作数了，又得重新谈？
买船不比买白菜，买白菜是买家说了算，买船是卖家说了算。
老樊叹了口气，让门卫喊个管事的出来，他们要进厂看船。
门卫眼底满是不屑：“喔哟，人生得矮小，口气倒不小，你有周经理的预约伐，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煮熟的鸭子飞了，老樊本就窝火，现在又被一个破看门的赏了碗闭门羹，顿时火冒三丈，含爹带妈地骂了那门卫几句。
这门卫在洋公司上班，很有三分傲气，今天被个乡下人骂了，哪里肯憋气，当即就骂呛了几句川耗子。
老樊一听这还得了，当即要跟这人厮打起来，还是李渌澜和严行一起使力，才把老樊拉走。
老樊不愿受这鸟气，就说换一家船厂买。
国内没有几家能造大轮船的厂子，上海就一家，剩下的粤省和青岛。
老樊一看国人厂子造的船卖相没有外国厂子造得好，船型吨位也偏小，不甚满意。
其他外国船厂的船老樊早就看过了，都远超预算，只有凌华的船稍微便宜一点。
老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换到现在也一样。
老樊自诩是老资格袍哥，虽然他不屑跟一个破看门的一般见识，但也不想再去受气，就让李渌澜和严行去谈，等谈好了他负责给订金。
严行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出身，还是裴四爷的副官，来上海是防止另外两人卷钱跑了。他在渝州从来都是被人捧着，被人求着办事，哪里会纡尊降贵去谈生意。
总而言之，买船这件事最后落到了李渌澜一个人身上。
严行拍了拍李渌澜的肩，“年轻人，七爷说你会做生意，买船就交给你了，等谈妥了，回去我定会在长官面前替你美言。”
李渌澜浅浅一笑，语气十分谦逊：“严副官言重了，这本就是渌澜分内之事，您和樊哥安心去耍，跟凌华买船的事我来搞定就是了。”
这话说到严行心坎去了，他刚才不过是在打官腔，这崽儿还是年轻，竟然当了真。
这样也好，自己乐得清闲，等回去还能把这崽儿的功劳抢了。
一石二鸟，妙哉！
入了夜，老樊和严行各自出去找乐子去了。
李渌澜换上笔挺的西装，融入了法租界的霓虹灯影。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里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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