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祈录》蒲衡

3、记忆 可高

　　蓝安王妃端了碗清莲汤给贺兰宁时贺兰宁正望着金丝桂昙发呆。
　　她开口：“这些年来你与佛尊书信往来，他可知化羽扇在此处？”
　　“顾潇并不知道化羽扇在不周山。”贺兰宁从自家王妃手里接过清莲汤，放在桌子上，拉着她的手扶着她坐到座椅上，“夫人，你会吃醋吗？”
　　听见这话，蓝安王妃失笑：“你娶我的时候不是答应过我不让我因别的人吃醋吗？怎么，你想看我吃醋，还是想让我不理你？”
　　贺兰宁还没回答，就听见王妃继续道：“我知道，衡黎大人与你不是外人，同样，她与我也不是，不是吗？若无厉沐衡，你我又何能喜结连理，又何来今日的贺兰族，今日的不周山？”
　　这显然不是问句。
　　贺兰宁的手给王妃揉着头：“夫人大义。”

　　焰轩楼共十层，萧棠从一到十层都逛了好几遍，哪层有什么东西，哪个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能背给蓝安王听了，还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
　　萧棠心中再此抱怨：“好好的楼设个什么禁地，荒废土地，引人怀疑，该不会是你贺兰宁不想管这才设的禁地给自己找省事吧。”
　　萧棠只能无功而返，回到房后，柒星殿的烛火已然灭了，萧棠回房将黑衣换成暗红色的衣衫，躺在颜璃毓身侧。
　　一夜无眠。
　　生辰宴的第二日，蓝安王和王妃送了宾客。
　　萧棠和颜璃毓随离开了贺兰族，却未离开不周山。

　　不周山奇珍异草不计其数，萧棠随手摘了一朵花，拿在手里把玩着。颜璃毓看着自己的小师尊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趁着萧棠不注意将一个红色的玉珠用法术碾成粉末洒在从贺兰族带出来的酒酿中递给萧棠，萧棠就着颜璃毓的手喝了一口。
　　人鱼泪无味，颜璃毓每月都会给萧棠服用，至今瞒着她。想着人鱼泪的功效，还是璞尚告诉她的。
　　颜璃毓在十殿十八狱待着两万年，每日都玩弄着人心权势，却一直想不明白，厉沐衡于璞尚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厉沐衡的母后，是妖神萧炎唯一的女儿箫娩，而父神，则是翊紜王厉澜。

　　在截获琉璃山的来信之后，萧棠就一直寻找她所谓的真相，她认为她自己找错了方向，不周山不是答案，那信中有一句:“兜兜转转，原处返；百转千回，终成空。”萧棠一直认为，“原处”指的是信的来处，现在想想，既然信是关于她的，关于冥尊的，那原处，应该也是她的原处—伽蓝寺。
　　伽蓝寺是魔族界口处的一座寺，本为划分魔族界限之用，但萧棠记得，她自睁眼之时就在伽蓝寺内，彼时她躺在床榻上，而颜璃毓，就趴在床边。
　　那一刻，萧棠永远也不会忘记。

　　颜璃毓每天都要去十殿十八狱，而萧棠，则可以无所世事地待在太子府或者是冥尊城，每次萧棠要是去寻找自己的记忆，不想让颜璃毓知道时，都会在这段时间。
　　伽蓝寺冷清但不荒凉，幽寂但不可怖。来往神魔鬼怪，路过伽蓝寺，总要来上一炷香，没有缘由，哪怕是十殿十八狱储君也不能免俗，但每次来的时候，萧棠就是站在寺外，她对于这个她醒来的地方，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萧棠从来不拜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也不会没有理由就拜拜求安心。她认为只有心中有愧的神魔才会这样，没有什么一定要拜的。
　　当萧棠踏入寺门的时候，在寻求真相的强烈愿望中，生出了几许感慨。
　　她已经从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可以与十殿十八狱太子储君阴谋算计的“萧棠主”了。
　　伽蓝寺的僧人都穿黑袍，见她到来，主持走了出来，对她说:“萧棠主，老衲等您千年了。”
　　萧棠大惊。
　　主持将一柄用丝绸包裹的扇子交给她，告诉萧棠，只是前日蓝安王送来的，说您要寻来，只管打开，这上面落了封印，若要破除，您的血足矣。老衲，就不打扰冥尊大人了。”那主持转身离去。
　　萧棠携扇子回到冥尊城丰城殿，解开了封印。只见一柄羽扇，扇柄刻着凤凰图腾，那丝绸包裹扇子的一面，竟然被写了字！
　　上面写着，若想唤起以前的记忆，按照丝绸上的方法用术法催动即可。
　　萧棠不会全信贺兰宁，她仔细端详着扇子，越看越觉得奇怪，着扇子扇柄的手感，好像……骨头。
　　整个扇子除了扇柄都是羽毛组成的，那羽毛很特别，与以往见过的都不同。
　　萧棠给颜璃毓留了只传音蝴蝶，她若真的按照贺兰宁给的方法，最坏的结果……至少要让小余阳知道发生了什么。

　　厉沐衡出生于神族十城之一的花涧城，那里群峰连绵，树木枝繁叶茂，百鸟齐鸣，鲜花怒放，可谓是神族最美的景。
　　花涧城，也是厉澜和箫娩的初遇地，却也是埋骨地。
　　因为厉沐衡的出生，翊紜王厉澜大喜，又因创世天神璞尚神尊以《天祈录》开头第一句“励精图治黎明天下”为厉沐衡取名为黎，故以后的花涧就有了另一个名字“九黎”。
　　可自高贤叛乱神族十城沦陷以后，九黎城就变成了黄沙漫天，再无以往生机。花涧城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厉沐衡小时候上房揭瓦、招猫逗狗、逃课等无恶不作，她还在璞尚给她讲课的时候看话本，璞尚知道以后，罚跪了三个时辰。
　　她自幼长于璞尚身边，翊紜王与王后在瞰云巅的云衡别苑，很少见面。
　　璞尚若是忙，就把她丢给佛尊或是混元之墟的三位始祖照料，她和伏羲学了琴，和神农学了医。
　　她十分痴迷于医术。
　　可高贤叛乱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若是问厉沐衡什么时候学的最用功，大概也只有高贤叛乱后她流亡殷罗，全身修为尽废，神源被毁的时候了。
　　但她的修为是自己废的，神源也是自己毁的。
　　也是在殷罗地狱，她和小余阳相依为命一百年。她在那里教了小余阳医术、剑术、术法以及奇闻逸事。她确实算她的师尊，她没骗她。
　　她在天祈宫住的地方叫“鸾初殿”。
　　天青欲比归晚衡，鸾初殿外祈昼黎。
　　她还给小余阳取了表字，也就是现在的“璃毓”。也补了那句的下句—
　　万纵天横漓暮雪，放玉留存天地间。
　　前句为璞尚所写，后句为她所补。一句写她，一句写她的小余阳。
　　从殷罗地狱出来以后，她把小余阳送回了十殿十八狱，自己回了天祈宫。
　　最初，颜璃毓还会借着公务去天祈宫找她，她那时不知怎么面对，就躲着，那孩子傻傻的，就那么站在殿前。
　　后来，经历了天祈宫变，再后来的神魔之战。
　　神魔之战，厉沐衡率云衡军迎敌，险些灰飞烟灭，身负重伤，记忆全无。
　　颜璃毓回到太子府，看见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厉沐衡坐在太子府正厅的桌案前，她褪去一身环佩叮当，换回了以前素衣白衫，褪去手中把玩着刚从贺兰族拿回来的化羽扇，桌子上摆着几坛已经喝完的冰玉酿。
　　价值连城的酒盏盛放着甘甜清冽的美酒，却映在厉沐衡的眼眸，杳无颜色。
　　当看到这幅景象时，颜璃毓顿时感觉常年不落雪的十殿十八狱落了雪，白茫茫覆盖整座太子府。
　　她之前怎么不知道雪这么冷，能冻裂骨髓，能叫人肝肠寸断。
　　她之前将白衣当成一生的信仰，让她在这个满是昏暗甚至有血丝遍地的地方保存心中那一抹阳光，但现在确是翻天覆地。
　　“我有点害怕了”，她想。

　　她的衡儿姐姐是不是……是不是……不要她了？
　　见她回来，厉沐衡只是轻轻抬眸，手中的化羽扇正在被把玩，停了一下。
　　颜璃毓见她这动作，下意识用手握紧了袖口，那袖口绣的黑色五爪龙纹都变形了些许。
　　厉沐衡站起身，素白色的衣袍随之摆动，她看着眼前的颜璃毓，目光落在她的手紧握的衣袍上，厉沐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颜璃毓的头，说道：“我回趟天祈，你的事晚点再说。”
　　在颜璃毓听来，那语气再次使她如坠寒冰，冷得刺骨。

　　站在天祈宫前，回望走过的长阶五千，厉沐衡只觉得累，心里累。
　　她与璞尚，好久不见了。
　　天祈银白色的门缓缓打开，她向前一望。
　　这一望，一如当年。
　　只是，璞尚的乌直黑发，早已成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为了就在神魔之战重伤的她，耗费了创世天神的半身修为。
　　她那个时候干了什么？
　　她开了竹影封印，想以身殉世，让毕生修为滋养这被战火毁坏的九洲大地。
　　璞尚，师尊，好久不见。

　　“翊紜王族第二十任宗血缘亲，第二十七任神界之主厉黎厉沐衡叩拜璞尚神尊。”厉沐衡行了一个自继任昙华神女后再未行过的最隆重的礼。右手放在左手之上，先跪左腿随后右腿紧跟，弯腰叩首。
　　“免礼”
　　已然双目含泪。
　　“好久不见”。璞尚谁先开口。
　　“你的头发”厉沐衡试探道。
　　璞尚笑了一声，“无妨，这样更能凸显我身为创世天神的风度，不是吗？”
　　是啊，她的师尊，天底下最绝情的神尊，除了天祈与天下，有在乎过什么。厉沐衡心想。
　　看厉沐衡望见璞尚因救她而白的发，还是红了眼。
　　原来在师尊眼中，自己竟是担得起创世天神的半身修为的。
　　若魔神知道，恐天下将其倾覆。

　　厉沐衡回到了以前居住的衡黎王府，派近卫给颜璃毓送了信，那近卫一见到她，几乎是泪留雨下，止都止不住。
　　看着衡黎王府的一草一木，上次离开时，寝室旁的杨柳树不过是一株矮矮的单薄的小苗，如今竟已参天，可谓是今岁不见古时木，今木却乘旧时人。
　　不过庆幸的是不是人面桃花皆成空，而是我邀桃花共春风。
　　幼年无知时付出的轻狂从而产生的悔恨，权衡利弊要躲避的情与牵挂，年少误入的爱愁，再回首，可谓是尽日寻春不见春，春在枝头已十分。
　　之前不过庸人自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