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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铁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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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深城终于有了凉意。
陆婉裹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在商场门口等宁媛。宁媛是她大学同学,也是为数不多还在联系的老朋友,自己做珠宝设计,在深城开了两家店,活得比她潇洒得多。
“这边!”宁媛从地下车库的电梯出来,远远地朝她挥手,踩着高跟鞋走过来,风衣带子被吹得往后飘。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陆婉笑着看她。
“路上堵,再说你又不赶时间。”宁媛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先吃饭,我订了位置。你今天状态不错,比上次见面精神多了。”
“画册出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对了,你那本画册我看了三遍。”宁媛认真起来,“不是恭维,是真的好。那个海的颜色,我盯着看了好久,觉得心里特别安静。”
陆婉笑了一下:“谢谢。”
“不过……”宁媛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你没事了?我是说,你这趟去海边,到底是采风还是疗伤?”
陆婉没回答。
两个人走进电梯,宁媛按下四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镜面里映出陆婉的脸,化了淡妆,气色确实比刚离婚那阵好了很多。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本地菜馆,宁媛提前订了靠窗的卡座。两个人点了四菜一汤,边吃边聊。
“你最近没刷朋友圈吧?”宁媛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
“没什么。”宁媛低头夹菜,“就是……有些人,你不看也罢。”
陆婉放下筷子,看着宁媛:“你说陈远?”
宁媛叹了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照片。陈远和徐丽娜的婚礼现场。
陆婉的手指顿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专业,第一张是陈远和徐丽娜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礼服,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楼梯上,身后是巨大的水晶吊灯。陈远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精气神很好,笑得很开心。徐丽娜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一顶小皇冠,手上捧着一束白玫瑰。
第二张是一家人的合影。陈父陈母坐在前面,陈母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已经大了不少,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陈远和徐丽娜站在后面,旁边还站着几个陆婉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徐丽娜的家人。
第三张是敬酒的照片。陈远举着酒杯,笑得志得意满。旁边几桌坐满了人,陆婉认出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陈远的生意伙伴、同学、甚至还有他们以前楼下的邻居。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陆婉一张一张翻过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宁媛在旁边观察她,大气都不敢出。
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大合影。几十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阳光很好,所有人都笑得很灿烂。
陆婉的目光落在人群里。她看到了李总夫妇,以前经常互相办家宴,李太太还夸她煲的汤好喝。看到了老周,陈远的大学同学,看到了隔壁公司的王姐,以前总在小区遇到,两个人一起遛过狗、聊过天。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祝福陈远和徐丽娜。
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
陆婉把手机还给了宁媛,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你知道吗,”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他以前说,最讨厌办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宁媛张了张嘴,没说话。
“挺隆重。”陆婉笑了一下。
宁媛握住她的手:“陆婉,你别……”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来收走了空盘子,上了甜品。陆婉舀了一勺杨枝甘露,放进嘴里,酸甜的,有点凉。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路过一间包间,服务员在上菜,门开着。里面坐着一家人。
陈远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徐丽娜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她怀里抱着那个照片里穿小西装的男孩,胖乎乎的,正抓着一只布兔子玩。
对面坐着陈远的父母。陈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正伸长脖子看孙子。陈父坐在旁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手机,应该是在录视频。
“宝宝,叫奶奶,叫奶奶呀。”陈母伸手去逗婴儿。
婴儿咯咯笑了一声,陈母高兴得直拍手。
陈远笑着看着儿子,伸手捏了捏婴儿的小脚丫。徐丽娜侧头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陆婉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她认识那只布兔子。是她买的,本来是给知意的。知意不喜欢毛绒玩具,那只兔子就一直放在储物间里。现在它到了陈远儿子的手里。她认识陈母身上那件棉服,是她陪老太太去商场挑的,花了八百多,陈母当时嫌贵,她说“您穿着好看,值”。陈母穿了一个冬天,每次都说“还是陆婉眼光好”。她认识陈远手腕上那块表,那是她当年买给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攒了三个月的稿费。
一阵酸涩涌上来,陆婉她转身往回走。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宁媛看到她回来。
“我没事。”陆婉笑了一下。
宁媛把茶杯放下,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男人有本事,离了婚再娶,大家觉得正常。小三上位,只要生了儿子,就成正室了。谁还记得前面那个人?谁还记得她做过什么?”
“二十年,”陆婉说,“二十年的时间、精力、青春,全都给了那个家。”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陆婉,你别说了……”
“我不是在抱怨。”陆婉看着宁媛,眼睛里有泪光,“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宁媛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商场里的灯都亮了,到处是圣诞节的装饰,金光闪闪的。
“给你的礼物。”宁媛拿出一个首饰盒。
“给我?”
“对。我最新设计的,庆祝你重获新生。”
陆婉看着她,笑了。
陈远一家也在等电梯。陈母抱着孙子,陈父跟在后面,陈远和徐丽娜并排站着。徐丽娜正低头看手机,陈远的手搭在她腰上。
电梯来了,陈母先走进去,回头喊:“丽娜,快进来。”
徐丽娜收了手机,走进电梯。陈远跟进去之前,无意间往陆婉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陈远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她说:“没有。”
陈远愣了一下,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要房子要钱。但她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画具和几箱衣服。
陈远别过脸,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
陆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从四到三到二到一,最后停在负一层。
“陈远。”宁媛说。
“嗯。”
宁媛看着她,心疼得不行,“你还爱他么?”
“什么是爱?”陆婉一脸茫然的看着远处。
宁媛想了想,“就是离开后,你会想他,会觉得少了什么。”
陆婉想起林深。想起他说“你画的光很温暖”,想起他在老宅厨房里包饺子动作熟练,想起他的黯然神伤。
“你怎么了?”宁媛看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婉收回思绪,“心疼算么?”
“陆婉,你不会心疼陈远吧?”
“不是他。”
“谁,你心疼谁?”宁媛眼睛都亮了。
陆婉没回答。
“我看这时候应该有人心疼你才对。”宁媛抱了抱陆婉,“我心疼你。”
“谢谢你,宁媛。”陆婉抱着她,黯然神伤。
“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好。”
深城的十二月,白天还有太阳,一入夜就冷得刺骨。人们裹着大衣、羽绒服,脚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临近封顶,林深一直在汐洲跟进项目。但还是按时回深城,看安安。
刚从机场赶到市中心,一身疲惫的他倚在地铁车厢门边,闭目养神。车厢晃了一下,他的头轻轻磕在立柱上,也没睁眼。
这个时间地铁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座位坐满了,过道里站着七八个人,各自沉默。空调吹着暖风,混着人们身上的寒气,在车厢里搅成一团说不清的闷。
站台上,陆婉听着音乐,坐在候车椅上失神。耳机里的旋律缠缠绕绕,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对面广告牌上的一盏白灯发呆。
列车减速,到站了。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声杂沓,混着零星的咳嗽和手机外放的声音。
他没动。
“下一站……”
车门蜂鸣,准备关闭。
就在蜂鸣声响起的瞬间,他忽然睁开了眼。像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猛地击穿了疲惫,他弯腰提起行李,一步迈出了车门。
同一秒,陆婉从失神中惊醒。她猛地站起来,肩上的包包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再起身时车门已经开始合拢。她本能地往里冲。
交错的瞬间,两个人的左手碰在了一起。
指尖擦过指尖,温热的、仓皇的、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又立刻被风分开。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转头,又同时愣住。
林深的视线越过正在关闭的车门,落在她身上。陆婉转过身来,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向他。
车门在他们之间合拢。
他整个人僵住了。
列车启动,他猛地扑到门边,手掌拍在玻璃上。
她在门内,他在站台,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他的身影在站台的灯光里一点一点后退,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陆婉贴在门边,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印出一片雾。她怔怔地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车厢里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列车加速,隧道里的灯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的脸。她慢慢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
站台上,林深慢慢把手放下来,退后一步。外套的领口歪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风从隧道深处涌出来,裹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吹得他大衣下摆微微飘动。
他站着,她站着,就像一场幻觉。
【陆婉日记】
12月12日,阴天。
就像我没有存在过,在陈远的世界。
在地铁上遇到的是林深么?还是我的幻觉?
【林深日志】
12月12日。
工程准备封顶,回到深城看安安。
陆婉,也许这些年错身而过很多次。只是在曾经的人海里,我们未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