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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塔 凌晨四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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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三分,陆婉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汐洲的夜很静,静到能听到隔壁房间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她摸到手机,屏幕光刺眼。
知意昨天发的消息还挂在那里“妈,你真的能养活自己吗?”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睡意。干脆起身,套了件厚外套,轻手轻脚下楼,怕吵醒人。
巷子里没人。青石板路泛着露水,空气里有股咸腥味,混着谁家窗台上晒的鱼鲞的气息。
灯塔在码头尽头。灰白色的塔身被海风啃得斑驳,顶上有一盏黄灯,照到近岸的航道,在灰蒙蒙的凌晨里显得暖。
陆婉支好相机,等待霞光初现的时候,按下视频拍摄键。
因为是周一,游客不多。远处三三两两的人在等日出,也有人支了相机准备拍摄,小凳子、小桌子、烟花棒道具齐全。
陆婉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面朝东。新的一本半棉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一提丙烯马克笔放在脚边。
天边开始润色。很慢,像谁在宣纸上蘸了一点水,让颜色慢慢洇开。然后是橘色,从地平线底下渗出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海面跟着变色,从墨蓝到灰紫到橘粉,最后整片海烧起来了。
“橘子海”。
她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个小视频,海边日出,海水缓缓地缓缓地推过来,橘色的光影下,一个人燃起了烟花棒,慢慢地走过。
现在,远处一对情侣,坐在露营凳上,中间的露营桌有一盏灯亮着,两人根据摄影师的要求,轻轻地转过头,微笑地对话。日出橘色的光影中,海面缓缓推动,画面温馨甜蜜。
这或许就是她网上看到的视频的摄影师吧,也或者不是。
那个燃放烟花的海边日出视频,是吸引她来这个海边小镇的原因之一,她忍不住用手机拍了一张。
就是这种感觉,她沉浸其中。笔触一层叠一层铺开,浅的深的,暖的冷的。她手在抖,或许因为清晨太低的温度,也或许是因为那让人舍不得眨眼的光影。
天色泛白,陆婉用最接近的感觉,完成了刚刚消失的日出霞光。
“这么短时间,你竟然能画出光。”
陆婉抬头。一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离她两三步远。深色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说:“今天的朝霞确实美,我画不出万分之一。”
他走近了一步,看了一眼她的速写本。“色彩明净,质感通透,光感充盈。”
她愣了一下,同行?
她注意到他伸出来,指着画本的左手无名指,有一枚戒指。
她礼貌地笑了笑,心想“他或许也是来这里旅游的,妻子与孩子也许不想早起。”没有多问。
“采风?”对方问。
“算是吧。这个月份已经有点冷。你这么早出来,应该也喜欢朝霞吧?”
“来看看早晨的灯塔。”他说,眼神黯淡中有些忧伤。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两个人都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甚至有些刺眼,打在陆婉脸上、手上、速写本上。
陆婉站起来,收了相机。
他忽然说:“你每天都来?”
“日出?我还是第一次过来看日出。”
“那你很幸运,不是每天都能遇到这种程度的日出。”
“你看过很多?”她反问。
他沉默了一下,“很多年没看过了,”然后礼貌地笑了笑,“祝你在汐洲玩得愉快。”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
陆婉看着他的背影。个子高,肩膀宽,耀眼的晨光里,整个人的轮廓围绕着一层光。
她低头在速写本页角写了日期和地点,收了画笔,打算回民宿。
在老街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个海鲜馅的,一个豆沙馅的。豆沙馅的太甜她其实不喜欢,知意从小就喜欢,只是现在的知意连消息都不怎么回。
趁着早上的日出的冲击感还在,陆婉一整个上午都在房间里用电脑画画。前阵子,她接了一个海洋主题的插画的活,她是个自由插画师,这也是她来汐洲的目的之一。
中午的时候,听到楼下念青在喊:“陆姐,中午一起我们去吃黄鱼面吧?”
“好的,我这就来。”她应了一声。
顾念青是房东林香兰的孙女,二十二岁,日常打理民宿、照顾奶奶,还盯着在医院上班的爸爸吃饭。陆婉入住三天,已经对这个姑娘生出几分好感。她比女儿大了三岁,一样的青春洋溢,但不可否认的她比女儿热心。
老方家海鲜馆做的黄鱼面据说很地道,面馆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灶台就架在门口,大锅滚着高汤,蒸汽把门口熏得暖洋洋。
老板老方在案板上剁鱼,刀起刀落,他儿子方晨在旁边支着手机拍视频,被老方骂了一句:“整天搞这些没用的!”
“你是那个海边拍日出的摄影师?”陆婉问小方。
“对,对,刚拍完回来,你要拍吗?你认识青姐可以优惠。”房晨笑着看了眼顾念青。
“方叔,来两碗黄鱼面。”
“好来,小青啊,客人吗?”
“对,我家客人陆姐,是个画家。”
“插画师,不是什么画家。”陆婉点了点头打招呼。
接着跟小方说,“我在网上看到过汐洲海边日出,有人燃着烟花走过。刚才在海边看到你正在拍类似的视频。”
“那肯定是我的视频,我的号汐洲小方。对不对?”小方兴奋地转头跟老方炫耀“你看,怎么没用,很多人喜欢我的视频,画家都看过,对吧。”小方询问陆婉。
陆婉笑着点点头,“拍得挺好。”她其实不记得那个视频的作者是不是叫汐洲小方。
顾念青推了方晨一下,“起开,挡住我们拿小料了。”
黄鱼鱼肉嫩嫩的,面条吸着汤汁,配上小青菜和葱花,一口下去是清清爽爽的鲜香。陆婉拍了照片,认真地写了评价,存在手机里。
女儿上大学后,她逐渐体会到悠闲的滋味,早上起得太早,中午干脆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下午看到念青在院子里晒床单。陆婉下楼帮着撑开,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帆。
“平常没什么客人吗?周末看着人还多一些。”陆婉问。
“刚过完十一长假,天气开始冷了,海边的淡季正式开始了。也就周末有些人来。”顾念青解答,“对了陆姐,你刚才在睡觉,奶奶本来要过去跟你讲的,她又出门买菜去了。邀请你晚上一起吃饭,我小叔回来了。”
“你小叔?你们一家人聚吧,我不好打扰的。”
“没事的,奶奶刚才还说呢,你们都是大城市的人,应该算是同行呢,说不定有话题可说。每次小叔回来,都闷闷的,奶奶说可能是跟我们没话说。再说了你不一起吃,我们也要单独给你做晚饭的。”
“同行?”陆婉只好答应,“那就打扰了。”
晚饭时分,陆婉从二楼下来。穿了件浅色的线衫,头发挽着。餐厅里念青在旁边摆碗筷,林姨还在厨房忙活。还有他,早上海滩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看到陆婉,点了点头。
念青说:“陆姐,这是我小叔,林深。”
“林?林老师您好!”她说,因为之前念青说他们是同行,陆婉加了个老师的称谓。不过小叔怎么不是姓顾?陆婉疑惑了一秒。
“叫我林深就可以了,你好。”他说,“早上在灯塔见过。”
“嗯,记得。”
念青来回看他们:“你们一起看的日出?”
“偶然遇到的。”陆婉接过念青递来的汤碗。
林香兰端着汤出来,“快坐啊陆小姐。林深,这是陆小姐,是个画家,你们兴许是同行呢。”然后转头跟顾念青喊,“小青,你打电话问一下你爸怎么还没回来,手术还没完成吗?”
“打过了,我爸进手术前就打了,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回来跟小叔单独夜宵。”顾念青回答。
晚饭,大家都客客气气,果然如念青说的,林深闷闷的。早上陆婉就觉得这个人有些黯然神伤,晚上依然。
林香兰问:“小深,你这次回来多久?”
“五六个月,得看项目进度。”林深说。
“那太好了,住久一点。”林香兰更高兴了,“就是小杨娘俩咋办?”
“安安外公外婆带着,姑妈,您放心。”
啊!原来是姑姑,应该是表叔,念青却叫他小叔。陆婉看了林深一眼,有点困惑已解除的意味。不过这一看,倒是把林深困惑了一秒。
“陆小姐是画家?从哪里来?”林深疑惑的憋出了这么一句。
“插画师,不是念青说的那种画家,我就是自由职业者,混口饭吃的。”陆婉回答了,又没全部回答。
“插画师也是画画的,画家也是画画的,不都一样吗?我看陆姐的画可好看了。”顾念青补充。
“陆小姐的速写确实不错,短时间抓得感觉很到位。”林深说。
“你也见过?她有一本在大西北画的,太好看了,我都想去大西北看看了。”顾念青说。
“你们认识?”林香兰问。
“见过。”
“不认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念青扑哧笑出来:“到底认不认识?”
“早上看日出偶然遇到过的。”林深解释。
“那现在认识了。”林香兰点点头,“陆小姐,我这个侄子,从小好学,985本科研究生,毕业留在深城建筑设计院,现在是副总工了,家庭…”
“姑妈…”
“总之是奶奶的骄傲。”顾念青补充。
“这栋老宅,就是他帮着翻修的,怎么说来着,保留了什么又很先进是不?”林香兰转头问顾念青。
“对,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地方特色,又升级了适合居住和做民宿,风格吸引了很多游客,包括陆姐,一来就说喜欢这个建筑的,对吗?”顾念青一顿补充。
“保留建筑原始肌理,植入现代化功能,原来是林总的杰作。”这确实是陆婉的心里话,她定这家民宿的时候就是被建筑吸引。
“你看,还得是同行,我们就不会形容。”林香兰说。
说得林深有点不好意思,咧了咧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文化和旅游局的人来问我们,你家民宿谁设计的,想找他聊一下。然后小叔就回来做项目了。”顾念青补充。
“没想到,给老宅的一个改造,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个项目。”林深点头。
林香兰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一顿饭的时间,林深说了好多话,神色也好了很多。
吃完饭,陆婉帮忙收碗,“不用,你是客人。”
被赶出来的时候,陆婉在院子里遇到林深,他站在廊下看天。
“陆小姐,是采风?还是放松心情?”林深问。
“有个海洋主题的活,找灵感,顺便放松一下。”陆婉苦笑一下。
“季节就稍微没有那么热闹,有些寂寥,夏天有些活动。”
“你经常回来吗?”
“不经常,离得有点远,但每年也要回来一趟。”
“家乡?”陆婉留意到他说的是回来。
“是的,姑妈养大了我。”林深愣了一下,跟一个陌生人聊到了自己的秘密,但是话已经说了出来。
“所以念青叫你小叔而不是表叔。”陆婉并没有过多地留意,只是觉得理顺了困惑。但是转眼一看,林深又透着那股忧伤,她觉得或许童年的寄人篱下,是他情绪的底色。
他没看他,她看着他。
“你离婚了?”林深突然问。
陆婉愣住。
“你的手指的戒指的印记。”林深转过头来指了下自己的戒指。
“对。”陆婉恍然,举起左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戴着戒指很多年,如今戒指已经摘了,留下的痕迹,“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
陆婉想他大概是职业习惯,做建筑的,细致入微。林深神色又重了。
“喝茶了。”林香兰吆喝着。
“林阿姨,你们聊,我先上去了。”陆婉打了个招呼,跟林深点了点头上楼了。
林深住在一楼,林香兰房间隔壁。林香兰是因为腿脚不便不想爬楼,本来顾家打算留三楼的房间给林深,他说在大城市很难接地气,回家就住一楼,平常做民宿,他回来有空房随便住就行,他把三楼改造的很宽敞,还给顾淮做了个书房。但是顾家还是给他留了一楼的固定房间,日常通风打扫,从来不用来做民宿。
陆婉的房间在二楼,刚好在林深房间上方。
【陆婉日记】
10月19日,周一,晴。到汐洲第三天。
昨晚因为知意的短信陷入了情绪的纠缠,凌晨醒得太早,干脆去看日出。一早的汐洲给了我心灵的抚慰。第一次看日出,就看到了橘子海。有人说我很幸运。
朝霞太美了,美得不真实。海洋主题插图也有进展。要不要干脆在这里把插图画完再走?汐洲好像在温柔地对待我,还有他们喜欢我的画,黄鱼面也很好吃。
我似乎没有那么低落了。本来不想说我离婚了,不想说我从哪里来。可是被人发现了离婚的痕迹,不知道要经过多久可以消散…
【林深日志】
10月19日。项目交接完成后,灯塔需保留原样。
插画师的光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