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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溪镇 车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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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客栈门口停稳的时候,宋南声刚好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到的音乐是那首有轻快鼓点的。车停了,引擎熄火的震动把他从半梦半醒里拉了出来。
傅晏辞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下车吧。"
宋南声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空气比路上更凉了,带着一种干净得没有杂质的寒意,像是被山泉洗过一遍。客栈是一栋两层的藏式木楼,墙面刷成浅米色,门窗是深红色的木框,屋檐下挂着一排经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院子里有一棵老核桃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枝桠间挂着几个干瘪的核桃壳,风一吹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远已经在跟客栈老板说话了,沈岑站在后备箱旁边拿行李,赵小鹿裹着围巾站在一边。宋南声弯腰去后备箱拿自己的行李袋,手还没碰到拉链,傅晏辞已经把他的袋子拎了出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靠院子左边那间,我先进去。"
宋南声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到了地方要等程远分配房间,但傅晏辞已经拎着他的行李往院子里走了,脚步自然得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宋南声跟上去的时候,看到他穿过院子推开了左边那扇门,脚步没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一样自然。宋南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晏辞已经把他的行李袋放在了靠里那张床的床脚。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干枯的绿植,叶子蜷成了暗褐色,根部还残留着一点被遗忘的湿润。
房间还算宽敞,两张床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彩色条纹的桌布,叠着两块叠好的毛毯。床上的被褥是深红色的,压着暗金色的藏式花纹,枕头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哈达。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木柜,柜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带着一种踏实的温暖感,像是有人在每一处细节上都用心整理过。
但他总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薄了一截,明明是开阔的,呼吸进去的时候却像有什么东西把氧气滤掉了半层,吸到一半就堵住了。像有人把这个空间调到了一个刚好够两个人用的刻度,不多不少,不大不小,正好够两个人待着,也正好够让一个人觉得这间房是两个人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才迈步走进去。他没有看傅晏辞,弯腰把相机包放在了靠门那张床的床尾。
傅晏辞已经把外套搭在了靠窗那张床的椅背上,正弯腰整理行李袋的拉链,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睡靠门那边,暖气更均匀,半夜不会冷。"
"……好。"宋南声说
"感觉怎么样?"傅晏辞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有觉得缺氧吗?"
"还好。"
"那先开窗换一下气。"傅晏辞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干燥气味。
他转身去墙边开了暖气,暖风吹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工作。宋南声站在房间里看着傅晏辞忙完这些事,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傅晏辞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更厚的外套换上,又从袋子里取出一顶帽子——米白色的毛绒帽,两边垂着带子,顶端有一个小毛球,是上次在超市买的。他拿着帽子走过来,放在宋南声床尾。"这个你戴着吧,"他说,"这里比山下冷很多。"
宋南声低头看了看那顶帽子。毛绒绒的白色,帽顶的小毛球软塌塌地垂着。他记得傅晏辞当时在货架前,拿他当模特挑了这一顶。现在想一想,这顶帽子戴在傅晏辞头上确实过于可爱了,跟他平时那张冷淡锋利的脸搭在一起,像是被整蛊,但是好像也没有很差劲……。
傅晏辞大概自己也觉得有损气质,所以才会说"不太合适"。
宋南声握着那顶帽子:"你买的时候没觉得不合适?"
傅晏辞的声音从他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味:"回去戴了一下,不太合适。"
宋南声没有再追问,拿起帽子戴上了。帽沿盖住耳朵,垂下来的带子搭在肩线两侧,毛球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傅晏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挺合适的。"
宋南声伸手把帽沿往下拉了拉。耳朵被毛绒裹住,暖起来了,毛球在他脑后晃了一下又安静地垂下去。他伸手往下拉了拉帽沿,动作很轻,他没有对着镜子看自己,只是能感觉到耳朵被毛绒裹住之后那种温暖感。
他站起来跟着傅晏辞走出房间。院子里,沈岑正蹲在核桃树下系鞋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宋南声身上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暂的、带着惊喜的短音:"哇……"
"南声哥你——"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亮得不像在看一个人,"你这帽子也太萌了吧,我能——"
她手已经抬起来往宋南声头上伸过去了。宋南声对这种女生可怕的热情并不陌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到了门槛。傅晏辞侧了半步,扶住他的肩膀。
沈岑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傅晏辞一眼,又看了宋南声一眼,然后收了回去。她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尴尬,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点"懂了"的意思:"行行行,不碰不碰”
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赵小鹿裹着围巾走出来,身后跟着凌薇,戴眼镜,文文静静的。赵小鹿一眼看到宋南声,目光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头,叹了口气:"南声你这个帽子好好看,我也应该带一顶的……拍出来肯定上镜。"
凌薇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待会儿出去逛逛看到有卖的话,买一顶就是了。"
赵小鹿眼睛亮了一下:"也是,等会儿留意一下。"
宋南声站在门槛旁边,帽沿盖着耳朵,女生的这些话题他实在不知道什么接,只是微笑。傅晏辞的手已经从他肩膀上收回去了,站在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
大家收拾好之后一起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深处走。
傍晚的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着铺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石板路被几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侧的房子不高,木石混建,墙根刷着白灰,上半截露着原木纹理,被风和时间搓成了深褐色。有些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风一吹就掀起来,露出后面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经过一座院子门口,里面坐着一位老人,膝盖上摊着一件藏袍,正在低头缝补袖口。针脚很密,手很稳,旁边的小矮桌上放着一碗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去,没有开口,又低下头继续缝。沈岑蹲下来小声问了一句能不能拍照,老人摆了摆手,她也没再坚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轻声道了个谢。老人只淡淡弯了一下嘴角,又垂眼补袖口去了。
傅晏辞走在宋南声前面两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一座白塔的时候,宋南声停下来看了两眼,没有拍。傅晏辞也停下来,等他看完了才继续走。
"这座塔刷的是植物调的白灰,每年雨季之后补一次,颜色不一样。"他说。
宋南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来的时候也看了?"
傅晏辞说看了,当时没进去。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户人家的门口,两扇木门合着,门槛很高。
傅晏辞抬手指了一下门框上方:"这家是莲花纹,旁边那家是鹰。藏式木雕每户不一样,图案代表家族。"
宋南声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门楣上的雕刻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看到浮凸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点屋内的温度,混着柴火和晚饭的气味。
他没有说话,听得很认真,站的位置刚好在傅晏辞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能让一个人经过。
路野从后面走上来,听到傅晏辞那句介绍,啧了一声:"跟着傅晏辞走跟请了导游似的。"
沈岑在他旁边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走到镇子中心的时候遇到一个卖酥油茶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深色围裙,正往碗里倒茶,动作不快不慢,像做了一辈子。路野凑过去问多少钱一碗,摊主说了一句带口音的普通话,路野听懂了,回头问大家喝不喝。沈岑说喝,赵小鹿也说要一碗。
宋南声站在边上没有开口,傅晏辞已经从摊主手里接过一碗,递到他面前了。杯沿温热,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宋南声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混着奶和茶的厚重香气,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他握着杯壁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谢,但也没有把杯子递回去。傅晏辞自己也端了一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街角那只蜷在台阶上的猫,谁都没说话。
路边有一排转经筒,铜质的筒身被磨得发亮。一个当地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顺手转了一下最边上那只,没有停下来,脚步也没慢,像是随手做了一件事。
宋南声看着那只经筒慢慢停下来,又轻轻晃了一下。
傅晏辞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开口说:"这边的人转经不一定是为了祈福,有些人就是路过顺手转一下。"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暗了一层。有人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抬头看天,暮色从西边往东边蔓延,像是谁拿一块浅灰色的布慢慢把天空罩住了。街角一个老人在门口收晒了一天的干辣椒,弯腰抱起簸箕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上青褐色的旧刺青,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只隐约能辨认出一只鹰的翅膀末端。他的动作很慢,不急,像是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沈岑在身后小声问了一句什么,老人没有听到,把簸箕端进屋门合上了。
宋南声端着那碗酥油茶往回走的时候,碗已经凉了大半。傅晏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街沉在灰蓝色的暮光里,石板路在脚下微微泛着暗光,远处传来有人低低说话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细碎爆响。宋南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碗沿上的油光还残存着一点,心情异常放松。
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想多走一段。傅晏辞也跟着放慢了,没有催他。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石板路上,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又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路面本身的颜色里。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的核桃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屋檐下那排经幡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程远已经让客栈老板备好了晚饭。饭菜简单,一锅牦牛肉汤,几碟小菜,主食是青稞饼,刚烤出来的,表面还冒着热气,掰开的时候有股焦香。大家围坐在院子里那棵核桃树下的长桌边,一路走了一下午都有些乏了,吃得安静但踏实。
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响了一阵,沈岑嚼着饼含糊地问了一句"明天几点出发"
程远说:"不急,想几点起就几点起,休整为主"。
路野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睡到十点"
沈岑翻了个白眼:"你也就睡到八点半的命。"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散了。有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有人直接回了房间。宋南声洗了脸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核桃树的枝干在夜风里安静地伸着,几颗干瘪的核桃壳挂在枝头,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傅晏辞比他早一步回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落成一条细长的暖色。
宋南声回到房间,傅晏辞坐在床边翻手机,已经换了睡裤,上身那件黑色高领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了不少。他抬头看了宋南声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洗手台有热水。"
"嗯。"宋南声点了点头,走过去洗漱,只想今晚要快点睡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暖气在墙角发出均匀的低响,床头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的薄薄的光。宋南声洗漱完靠在自己那张床的床头,把被子拉到腰的位置。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核桃树枝干在路灯的照映下微微晃动,枝头挂着的那几颗干瘪的核桃壳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傅晏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大,被暖气的声音裹着,听起来比白天低一些,有点温柔
"嗯。"宋南声应了一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