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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安 第四十章安 ...

  •   第四十章安

      公开课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林薇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信封。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尽,金色的朝阳翻过远处的山梁,穿过敞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办公室。她推开办公室的木门,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扑面而来。目光扫过桌面,她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桌子正中央的那个信封。

      信封是纯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落款,边缘干净整齐,一看便知并不是邮局投递过来的,像是昨夜有人趁着夜色深沉,校园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悄悄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她放下手里沉甸甸的备课本,书页上还留着昨夜批注过后浅浅的墨迹。她弯腰拿起信封,缓缓翻到正面,纸面之上只有一个字——“安”。字迹端正,笔锋收得利落沉稳,笔画之间力道均匀,不像是赶路匆忙之间临时写下的,倒像是写字之人反复斟酌过后,一笔一划认真落于纸上。

      她站在桌边,指尖捏着薄薄的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个字迹,也没有任何隐秘的标记。封口处并不是用胶水粘上的,而是将信纸折好之后,信封袋口被连续折了三折死死封住,一道道折痕清晰深刻,像是有人用指腹沿着纸边一遍一遍用力按压了许久,才留下这样深重的印记。

      林薇拉开椅子缓缓坐下,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教学楼还沉浸在课前的安静之中。她慢慢地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将它平铺展开在阳光底下。信纸之上只有三行字,墨色均匀饱满,字迹工整舒展,看得出来写完之后,写信人又静下心通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小心地折好收进信封。

      “林老师,俺昨天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听完了你的课。俺跟学校请了假,就说家里有事,坐早班车回来的。你的课,比俺在省城想象中还要好。俺看到你在黑板上写‘方法比答案重要’那行字的时候,俺想起去年冬天你在村口教俺画辅助线的样子。俺下午就回去了,不耽误你上课。俺在省城挺好的。顾志刚。”

      林薇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折回去。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慢慢移动,落在信纸的边角。她读第一遍的时候看清了文字之中藏着的牵挂,读第二遍的时候,目光落在字与字之间宽松均匀的间隙。那封信显然不是匆匆忙忙赶出来的,每一行文字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呼吸空间。对比起从前他写出来那些略显潦草歪斜的字迹,如今他的字已经稳了很多,落笔力道均匀,就连每一个小小的标点符号,都精准地落在了该在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辽阔的操场。操场上冬日残留的积雪早已化得干干净净,地面依旧湿漉漉的,裸露出来枯黄的旧草皮和深褐色湿润的泥土。草根之下,一点一点嫩生生的绿色新芽,正悄无声息地顶破土层往外冒。远处田野之上,大片的麦苗被春风吹得轻轻起伏。她闭上眼,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昨天课堂之上的画面。

      她仿佛看见顾志刚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座位上。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准备课本,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遭坐满了来自各个县城前来听课观摩的老师,所有人都低头奋笔疾书,唯独只有他,什么笔记都没有记,只是一瞬不瞬地望向讲台方向,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认认真真听完了她整整一节公开课。等到下课铃响起,观摩的人群还挤在教室后方讨论课程得失的时候,他便趁着人群混乱,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教室,没有留下来等候她,只在座位的桌面上留下了这一只白色信封。

      一想到这里,林薇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她慢慢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那片去年秋冬时节他送给她的银杏叶,依旧完好地夹在厚厚的笔记本当中;那张窗台上绿植的黑白照片,妥帖地收在一只牛皮纸小信封内;此前往来的两封书信,按照寄出的时间顺序,一页一页整齐地叠放在一处。如今这只印着一字“安”的白色信封,也安静地加入了这一份收藏。

      她的手掌在冰凉的抽屉边缘停顿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光滑的纸面,而后缓缓合上抽屉。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玻璃窗。温暖湿润的春风从南边浩浩荡荡地灌了进来,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风里裹挟着湿润泥土复苏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青草初生的淡淡清香。林薇抬眼望向那条蜿蜒伸向镇口的公路,被春雨浸润过的路面湿漉漉的,春日的阳光洒落在路面浅浅的积水之上,泛出星星点点粼粼的水光。

      她心里隐隐猜到,昨天下午他便已经踏上了返回省城的班车。今天清晨这一封信件,应当是他临走之前,趁着天色尚早,校园还没有人的时候,悄悄送到办公室门口。他不愿意当面打扰她备课上课,也没有托学校里面任何一位老师代为转交,只是放下这一封沉甸甸的牵挂,便转身踏上了那条漫长遥远的返程之路。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难得有一小段空闲的时间。林薇沿着教学楼外侧的石板小路,慢慢走到了传达室。老刘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晒着春日暖阳,惬意地眯起双眼,一只脚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周身一派松弛悠闲。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睁开眼睛,抬眼看向来人。

      “林老师,找啥?”

      “刘叔,我过来跟您打听一下,昨天下午有没有年轻的男子进到学校里面来找过我?”

      老刘放下跷着的那条腿,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片刻的回忆。过往一日校园里人来人往,前来听课的外来教师人数众多,他需要慢慢从纷乱的记忆当中搜寻出那个身影。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有那么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过来找你。我跟他说,你正在教室里面上公开课,这会子不方便进去喊你出来。他听完之后摆了摆手,说不用特意打扰你上课,自己就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便转身离开了。”

      “那他在教室外面站了多久?”

      “也就不到十分钟,隔着窗子听了半节课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还特意拉住我问了一句,镇上哪个路口能够搭乘去往县城方向的班车。”老刘重新把腿跷回到石阶之上,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他走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见你的办公桌上多出了一个白色信封。”

      听完老刘这番话,林薇心底最后的一丝疑惑终于解开。原来昨天他甚至都没有走进听课的教室,仅仅只是站在窗外远远地望了一眼。从省城到青溪镇单程就要耗费六个小时颠簸漫长的长途汽车,来回便是十二个小时的路途。跨越几百公里的风尘仆仆,到头来,他只在教室门外伫立了短短十分钟,放下一封书信,便毫不犹豫踏上原路返回的旅途。

      她对着老刘轻声道了一声谢,转过身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教学楼。一路上春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脚步放得很慢,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那些不曾看见的画面。

      下午三点多,林薇正坐在办公室埋头整理公开课上交的反馈材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办公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王淑芬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缓步走了进来。她将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轻轻放在林薇手边的桌面上,目光仔细落在她的脸上,一眼便看出了她心神不宁。

      “林老师,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好几次我从窗外路过,都看见你盯着外面的公路发呆。”

      林薇停下手里书写的钢笔,抬起头看了王淑芬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在琢磨公开课后续上交的反馈材料。省里专家组听完课之后还有不少的建议,我得一条条整理出来。”

      王淑芬顺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茶杯放在桌面,她却没有立刻端起饮用。

      “你是不是还在等候那封省里下发的函件,心里一直放不下,担心这次公开课还有什么争议,被判定教学内容违规?”

      “不是这件事。”林薇轻轻答道。

      王淑芬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神当中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笑意。

      “那就是在等别的消息了。”

      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背后的缘由,喝完茶水便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过头,只是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意味深长的话语,顺着春风飘进屋内:“该来的总会来。”

      傍晚时分,林薇收拾好教案书本,踏上了返回租住院子的小路。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大片的云朵被落日余晖,晕染成一片绚烂柔和的橘红色与浅紫色。暖融融的霞光铺满了整条青溪镇的石板街道。她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看见李姐正忙着收拾摊位收摊,将剩下的几把青翠鲜嫩的青菜,一把一把装进竹篮当中。行至邮电所门口,铁皮信箱已经空空荡荡,今日投递的所有信件早已分发完毕。

      等她走到镇口,下意识便放慢了脚步,来到那棵陪伴了小镇许多岁月的老樟树下。树下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截昨夜被春风吹断的干枯树枝,横躺在粗壮的树根旁边。她弯腰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根粗糙的枯枝,却又缓缓松开,重新直起身子。

      她独自一人站在老樟树之下,耳畔听见一阵阵风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绵长舒缓,宛如一条缓缓流动不息的长河。风卷起地面细碎的尘土,在她脚边打着小小的旋。她仿佛看见昨天下午,顾志刚便是从这一处树下登上了离开小镇的班车。来回八个多小时的漫长奔波,换来短短片刻遥遥相望,还有一纸寥寥数语的牵挂。在树下静静伫立片刻之后,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林家院子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依旧按着往日的节奏,按时走进教室上课、伏案批改学生厚厚的作业、精心筹备下一周完整的教学教案。表面之上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可她自己却察觉到心底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备课中途,她总会不知不觉停下手中的钢笔,走到窗边,遥遥眺望那条蜿蜒通向镇口的公路。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辆驶过公路的车辆,直到车子转过远处的弯道,被路边茂密的树丛彻底遮挡住身影,她才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埋首于厚厚的备课本当中。

      放学之后,她归家的脚步也不自觉放慢了许多,走在长长的石板路上,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仿佛身后随时会传来那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可身后的小路安安静静,预想之中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

      她没有等来那个迎面而来的身影,却等来了一封跨越数百公里,从省城寄到青溪镇的信件。

      四月二十日,星期三。林薇上完第三节课,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办公室,一眼便看见桌面之上放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它不再是上次那只简约干净的白色信封,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省城师范学院的邮票,收件地址清清楚楚写着青溪镇中心小学,寄件人一栏,工工整整落下顾志刚三个字。

      她迫不及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平整干净的信纸,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痕,想来这一封信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夹在书本当中,一路从省城带过来。

      “林老师,俺平安回到省城了。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城市街边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俺姐特意赶到长途汽车站接俺,在夜晚微凉的冷风之中足足等了俺两个小时。回到她居住的纺织厂家属院,推开房门,窗台上那盆绿植依旧安安稳稳地摆在原处,叶片生机勃勃,还新长出了两片嫩生生的新叶。

      俺这次匆匆赶回青溪镇一趟,心里积攒了好多心里话,隔着薄薄的信纸,总觉得有千言万语说不清道不明。俺这两年时常反反复复思索一件事,俺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最开始俺以为读书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寻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不让在家务农的爹娘再为自己操劳费心;后来又想着读书是为了离开狭小闭塞的青溪镇,去往更加辽阔的天地,看一看外面不一样的世界;再往后,俺心里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念想,俺不想辜负当初你送给俺那件棉袄,还有你牺牲休息时间,蹲在村口一遍一遍为俺补习功课的情谊。直到现在俺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俺读书,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林薇把信纸平铺放在桌面上,春日温暖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信纸的一角。她把信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又读了一遍,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起身,一直等到外面传来清脆响亮的下课铃声,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深处,和那片银杏叶、那张照片、之前往来的两封书信安放在一处。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提笔写下回信,因为她心底隐隐明白,有些沉甸甸的心里话,已经不再适合隔着一张信纸来回诉说。

      四月末,省教育厅的正式批复文件终于送到了青溪镇。金立群拿着红头文件快步走进林薇的办公室,手上的动作比往常轻缓许多,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文件给弄皱了。

      “林薇,好消息,咱们学校通过验收了,市级示范校。”

      林薇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文件,低头一字一句仔细阅读。鲜红的红头抬头,文件末尾盖着一枚清晰醒目的省教育厅大红公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经研究,青溪镇中心小学通过市级示范校验收,准予挂牌。”

      她缓缓合上文件,抬眼看向金立群。

      “金校长,学校下一步的规划是什么?”

      “下一目标便是冲击省级示范校。但是省里定下的标准,远远要比市级高得多。师资力量、教学设备、办学成果,每一项硬性指标都要比现如今翻上一倍。”金立群神色郑重,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这份担子很重,单凭你一个人,是扛不起来的。”

      “我心里清楚。所以接下来我们就要着手引进新的教师力量,至少再招聘一名语文老师,一名英语老师,慢慢搭建起完整的教师队伍。”

      金立群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招人的审批流程需要上报到县里,一层一层审核批复,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

      “那我们便从现在立刻开始提交申请,早一天上报,便能早一天落实。”

      金立群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拿着批复文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林薇把这份验收批复放进抽屉当中,特意和顾志刚的那一堆书信隔了一层厚厚的文件夹,而后便静下心来继续准备下周的备课任务。

      五月初,一封来自邻县三中的信件寄到了学校,是陈小芳寄来的。信纸篇幅不长,短短几行字,字里行间满是欣喜。

      “林老师,我的教辅终于正式出版了。新书名字叫《语文阅读十二法》。我在书最后的致谢板块写上了你的名字。非常感谢当初我们一同在省城进修班学习的时候,你抽出宝贵的休息时间,耐心地帮我一遍一遍修改稿件。”

      信纸的末尾,还附带了一页样书复印件。在致谢那一页,一行铅印文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感谢青溪镇中心小学林薇老师。那一行文字安安静静地印在密密麻麻的铅字当中,像一颗被人小心翼翼安放好的纽扣。

      林薇目光久久落在那一行铅字之上,心底生出一份由衷的喜悦。她放下复印件,拉开抽屉,将陈小芳的来信妥善收了进去。

      五月中旬,省财政厅教育扶持专项基金的审批通知终于下发。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林薇正在教室之内,给班上的学生讲解作文写作技巧。办公室的王淑芬拿着信函走到教室门口,没有推门进来打扰课堂,只是隔着玻璃窗,朝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课铃声响起,林薇快步回到办公室,拆开那份期盼已久的信函。白纸黑字赫然写道:“经审核,青溪镇中心小学‘语文读写能力提升’项目符合教育扶持专项基金资助条件,批准经费一千五百元,用于购买图书、教学设备和师资培训。”

      林薇一遍一遍读完通知,春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洒落,在纸面上投下半片浅浅的阴影。一千五百元,在一九八四年,对于一所乡镇小学而言,已经是一笔分量十足的扶持资金。那些她设想了许久的图书室、崭新的课外读物、教师外出培训学习的机会,终于不再只是停留在草稿纸上的空想。

      傍晚,暮色缓缓笼罩青溪镇。林薇回到租住的柴房之中,煤油灯被她轻轻点燃,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铺在老旧的木桌面上。她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崭新空白的一页,认认真真写下了三行字迹:
      “五月十六日。市级示范校批复已到。扶持基金一千五百元已批。陈小芳教辅出版。”

      写完之后她缓缓合上笔记本,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书桌下方那个抽屉上。她伸手拉开抽屉,里面存放的物件越来越丰富:正式文件、荣誉证书、一封封跨越山水的书信、黑白照片、干枯的银杏叶,还有那一只只大大小小的信封。抽屉里面的每一件物件,都代表着一条她一路走来踏出的道路。这些道路,一步一步,把她从一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代课教师,带到了如今的位置。而在这一条漫长前行的路上,顾志刚的名字,一直藏在一封封书信的字里行间,默默陪伴着她一路前行。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林薇提笔写下了一封回信。她并没有选用普通的信纸,而是拿出一本崭新的《中学语文教学》杂志,在扉页大片的空白处,落下一行清秀的字迹:“下次回来,提前说。”

      她把杂志小心翼翼装进牛皮纸信封之中,仔细贴好邮票,趁着上午课间休息的空档,亲自走到镇上的邮电所,把这一封沉甸甸的信,投递进了去往省城方向的邮筒。寄出之后她并没有坐在办公室苦苦等候回信,心底却十分笃定,他一定会再回来。

      窗外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早已长出了一层鲜嫩翠绿的新叶片,嫩绿的树叶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之下,微微泛着柔和透亮的光泽。春风从南边缓缓吹来,拂过邮筒,吹得信封露在外面的一角轻轻卷起,而后又慢慢落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转眼便到了五月底。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林薇结束了一天的教学工作,收拾好东西,沿着熟悉的小路,一步步走回林家院子。路过镇口那棵高大的老樟树的时候,她远远便看见,树下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并不是当初林薇送给他的那件棉袄,一只手里捏着一只信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他的模样,应当刚刚从邮电所那边走过来。他抬眼看见了朝着这边走来的林薇,没有激动地挥手,也没有快步朝着她奔跑迎上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老樟树的树荫底下,耐心等候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林老师,俺回来了。”

      “这次请了几天假?”

      “三天。”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信封递到她的面前,“俺在省城的书店逛的时候,看见了一本书,不是教辅资料,是一本长篇小说。俺翻了几页,觉得你一定会喜欢,便买回来带给你。”

      林薇伸手接过信封,拆开之后,一本薄薄的新书从里面露了出来。书本封面是柔和的淡黄色,书名清清楚楚印着——《平凡的世界》,作者路遥。扉页上面,一行工整的铅笔字映入眼帘:“俺还没看完,但想让你先看。顾志刚。”

      她把书本放进肩上挎着的帆布书包里面,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在他的脸上。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志刚,你回来三天,不会只是为了专程给我送一本书吧?”

      顾志刚站在老樟树浓密的树荫之下,神情有几分紧张,他的手反反复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又重新放回去,来回好几次。

      “俺这次回来,是想当面问你一件藏在心底很久的事。”

      “你问。”

      “俺毕业之后,能回来吗?”

      林薇静静地望着他。他站在漫天晚霞之中,身后一望无际的田野被落日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他修长的影子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这里的学校,正好准备对外招收新的语文老师。”

      “那俺毕业了,就回来参加考试。”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阵温润的晚风从远处的田野之上吹了过来,穿过老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树叶沙沙作响,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樟树的树荫底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沉默并没有带来尴尬,反倒化作一股温柔的气流,被风吹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落进脚下茂盛的草丛之中。

      那天傍晚,顾志刚没有在镇上停留太久,夜幕降临之前,他便坐上了返回县城、继而转回省城的末班车。

      第二天清晨,林薇独自翻开那本崭新的《平凡的世界》,目光落在扉页上顾志刚留下的那一行铅笔字迹上。她取出钢笔,在那一行文字的下方,认认真真写下了一行属于自己的答复:“我等你回来。”

      写完之后,她并没有想方设法通知他这件事。这份藏在书页当中无声的约定,被她悄悄合上书本,妥善放进了抽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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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越写越觉得文章有点脱离原来的设定,接下来我将梳理全部文章内容,暂时先不更新新章节,请大家包容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