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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省城 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省城

      长途汽车在省城车站停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薇抱着那个不大的包裹从车上下来,站在车站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省城的空气和青溪镇不一样——有一种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和早班公交车的尾气。她站着看了几秒钟,确认东南方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

      刚出车站大门,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边,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张淑珍。

      “林老师!这儿!”她招手的时候动作不大,像是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她。林薇快步走过去,张淑珍接过她手里的包裹,掂了掂。“不重嘛。你带的东西比我预期的少。”

      “能穿暖、能写字的,都在这里了。”林薇跟着她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到了最后一排。张淑珍把包裹放在自己膝盖上,偏头对林薇说:“先回我那儿放东西,然后去教育学院报到。我请了半天假,够用了。”

      张淑珍住在纺织厂职工家属院,一栋六层红砖楼的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柜子,墙上贴着几张挂历画,是纺织厂的宣传画。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不大,但绿得鲜亮。张淑珍指着小房间说:“这间平时空着,你住。床单被套我上周刚换的。”

      林薇把包裹放在床上,打开窗户。窗外能看到纺织厂的烟囱,灰白色的烟在晨风中笔直升起,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轻微的棉絮味。

      “张姐,谢谢你。”

      张淑珍摆摆手:“别客气。志刚说了,你帮他的,比这间屋子值钱多了。”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林薇,“教育学院离这儿不远,坐公交四站地。你今天先把报到手续办了,宿舍不用住,晚上回来住就行。我跟门卫打好招呼了,你随时进出没人拦你。”

      林薇接过热水,暖着手。她看着张淑珍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省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陌生。一个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的女人,请假半天陪一个不算相熟的人报到,只因为她弟弟说“她是好人”。这样赤诚的人,在青溪镇有,在省城也有。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热水从喉咙流下去,像一条温暖的线。

      教育学院的正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省教育学院”的白底黑字牌子。林薇进了大门,沿着主干道走到行政楼二楼,找到了进修班的报到点。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上次在报名处见过的那个不是同一人,但长相有几分相像,像是一家人。她正往名册上贴照片,看见林薇进来,抬头问:“名字?”

      “林薇。”

      中年女人翻到名册的某一页,手指在名单上划了一下。“林薇……青溪镇中心小学的。你来得挺早。”她用笔帽在“林薇”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下,“你住哪个宿舍?”

      “不住宿舍,我住亲戚家。”

      “那也行。”中年女人低头记了一笔,“你留个地址和电话。”

      林薇报了张淑珍家的地址和附近公用电话的号码。中年女人写完,递给她一份课程表和一个牛皮纸袋:“课程表拿着,纸袋里有教材和学员证。明天上午八点半,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开学典礼。”

      林薇接过课程表看了一遍。四个模块——教育学理论、心理学基础、教材教法研究、教育科研方法。每周二十个课时,每门课都有结课考核。她注意到教材教法研究那一栏的任课老师是“孙德明”——就是上次帮她盖章的那个老师。她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上遇见了一个人。中等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灰色夹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像在辨认什么。林薇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注意到了那个人鼻翼旁边有一颗痣。

      她一直走到教学楼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那颗痣。张淑珍之前提起过——“戴眼镜,瘦,说话带省城口音,鼻子旁边有一颗痣。”那个人就是王德胜。他在走廊上看见她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说明他认出她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转身。他继续走了。

      “晨曦,”她在心里说,“王德胜还在教育学院出现,说明他的借调没有完全限制他的行动。”

      “是的。借调不等于调离。他仍然保留了人事处的部分权限。他出现在教育学院,可能是来办理公务,也可能是来见某个人。您需要确认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林薇回到张淑珍家的时候,张淑珍已经去上班了。她在桌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碟切好的苹果,苹果上面盖着一块纱布防灰尘。林薇吃了一块苹果,坐在桌边,把课程表和进修班的教材翻了一遍。明天开学典礼,后天正式上课。她的省城生活就要正式开启了。

      下午,林薇去了省教育出版社。刘敏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那排梧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勾勒出巨大的剪影。刘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排版样张,看见林薇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

      “坐。你那个教辅,排版已经出了一校样。”她翻了几页,抽出一张放在林薇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林薇接过来看了一遍。排版比手稿清晰多了,字体、行距、边距都很舒服,每一章的标题用了稍大的字号,例题和练习用不同的字体区分开来。她翻到第三章的时候,停了一下,用红笔在边上画了一个小圈。“这里,例题的序号和答案的序号对不上。”

      刘敏凑过来看了看,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排版问题,二校时改。”又看了林薇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认可,“你眼力不错。很多作者看不出来排版错误。”

      “我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改过太多学生作业,练出来了。”

      刘敏把样张收回去,放进一个文件夹里。“这个月出二校样,下个月三校,如果顺利的话,五月下印厂,六月底能出书。”她看了一眼日期,“你进修班是八月结业,六月底书出来,你正好带着它回去。这本正式出版的教辅,比任何结业证都更有分量。”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冬天来了这么久,枝头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抖一下,像在打哆嗦。那些叶片已经干枯卷曲,但仍然顽固地挂在枝头。它们和满树掉光的叶子不同,它们在等。

      “刘老师,这本书的发行范围,是全省还是全国?”

      “全省。如果卖得好,再谈扩印。”刘敏的语气里带着笃定,“你的样章我让人在几所学校试用了,反应很好。老师们都说‘这个教辅是学生能看懂的’。只要学生能看懂,就有人买。”

      林薇转身看着她。这一刻她生出一种全新的踏实感——不是在青溪镇那种“我孤身一人也能扛住一切”的底气,而是一种“这件事有人和我并肩完成”的确认。她自己的笔和思考,让这本书从零散想法变成印刷文稿;而刘敏的认可与推动,会让这些文字被各地陌生的师生翻阅。

      “刘老师,如果这本书卖得好,我想把第二本也写出来。”

      “写。你写多少,我出多少。”

      林薇走出教育出版社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她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进了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面馆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大衣,正在低头看一本书。林薇瞥了一眼封面——《高中数学复习资料》——和顾志刚手里那本一模一样。她把目光移开,继续吃面。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前路,她也该走好自己的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薇准时出现在教育学院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年龄跨度很大——有二十出头的年轻教师,也有五十来岁的老教师,有的穿着笔挺的夹克,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她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没多久又陆续进来十几个人,阶梯教室的座位坐满了三分之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夹克,走到讲台前站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

      “各位老师,我叫孙德明,是本进修班的班主任。这半年,我负责你们的课程安排和日常管理。”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林薇的位置上停顿片刻,“今天上午开学典礼,下午开始上课。你们的课程表昨天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按照课程表准时上课。”

      开学典礼很短,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下午第一节课是“教材教法研究”,讲课的正是孙德明。他站在讲台上,翻了翻点名册,叫了前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念到了“林薇”。

      “林薇?”

      “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念下一个名字。林薇注意到他念到她的名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意刚浮现又迅速收了回去。下课后,林薇没有急着走,等其他学员都出了教室之后,她走到讲台前。

      “孙老师,谢谢您上次帮我盖章。”

      孙德明收拾教案的手停了一下。“不用谢。方国良托我的事,我办了。你现在人来了,好好学就行。”他把教案夹在腋下,“你那份手续,最后补齐公章了没有?”

      “补上了。镇政府盖的章。”

      “那就好。”孙德明转身要走,停了一下又回过头,“王德胜的事,你别再深究了。他调去□□办之后,没法再来动手改动你的档案。”

      林薇愣了一下。“孙老师,您怎么知道王德胜的事?”

      孙德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从教多年、看透诸多人事的沉稳老练。“方国良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的档案被人动了手脚,托我在省城这边多帮你留意。”他停顿了一下,“我特意核实过。你的档案袋里,并没有那页《关于林薇同志教学资历的复核意见》。文件已经被抽走了。”

      “谁抽走的?”

      “暂时查不到。但动手的人,动作比王德胜更快。王德胜还没来得及把那一页正式归档,这份材料就被取走了。”孙德明转身走出了教室。林薇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课程表,目送孙德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人抢先一步拿走了那页隐患材料。不会是远在县城的方国良,他没有省厅档案室的调阅权限。是省城内部的人,一个能够自由进入档案室、有权限调取卷宗、清楚她完整档案编号的人。这个人,她至今毫无头绪。

      回到张淑珍家的时候,张淑珍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把窗户玻璃熏得模糊不清。她转过头来看了林薇一眼。“今天怎么样?”

      “开学了。课程安排还算充实。”林薇放下书包,“张姐,你认不认识省教育厅档案室的工作人员?”

      张淑珍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有直接相熟的人。不过我有个邻居在教育厅做清洁工,每周会去档案室打扫两次卫生。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人从我的档案里抽走了一页文件,我想试着查清是谁。”

      张淑珍沉默了一会儿,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端到桌上。“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清洁工接触不到核心的人事卷宗,只能看到一些表面情况。”

      “有线索就足够了。”

      晚上,林薇坐在小房间的木桌前,整理当日的课堂笔记。孙德明讲授的《教材教法研究》第一课,核心是“教材分析的方法论”——不单单讲解如何拆解现有教材,而是传授评判一套教材优劣的底层逻辑。这套理论比她在青溪镇自学的内容更加系统完善,正是她需要深耕的方向。拿到结业证书是目标不假,但既然专程来到省城进修,自然要尽可能吸收孙德明多年积累的学术经验。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能不能调取孙德明完整的学术背景资料?”

      “孙德明,省教育学院教授,深耕教材教法研究二十一年。核心研究方向为‘教材编写的认知适切性’。累计发表七篇专业论文,其中三篇刊载于教育类核心期刊。他不只是本期进修班班主任,更是极具价值的学术资源。”

      林薇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郑重写下“认知适切性”五个字。串联整门课程的脉络清晰起来:先学会评判教材好坏,再依托这套标准独立编写教辅。孙德明讲授的内容,恰好契合她当下正在推进的工作底层逻辑。完成进修之后,她收获的不只是一纸结业证明,更是一套完整规范的教研框架。这套框架,回乡之后既能用于日常授课,也能支撑她持续创作第二本、第三本教辅读物。

      她吹灭台灯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银线。她躺下身,望着那道银线,忽然发觉省城的月光,比起青溪镇要清淡几分,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可薄纱之外,依旧是同一轮明月。她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渐渐下沉之际,晨曦轻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林老师,有件信息我仍在核验确认。等结果明确,再向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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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越写越觉得文章有点脱离原来的设定,接下来我将梳理全部文章内容,暂时先不更新新章节,请大家包容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