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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塞拉菲娜深夜抱着判例集假装看书,实则成为全场最大电灯泡 那天深夜, ...

  •   那天深夜,图书馆的铜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艾莉西亚没有再说出什么完整的话。她只是把那只银镯放在掌心,把蓝铃花凑到鼻尖下闻了很久,久到金斯莱以为她要在花气里背过脸去。
      西弗在外排书架下沉沉睡去,尾巴偶尔扫过塞拉菲娜的鞋面。
      塞拉菲娜靠着一排古旧魔法史书架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把膝盖抱在胸前,怀中揽着那本不知是谁遗落在长椅上的《旧英格兰魔法婚约判例集》,她偶尔朝艾莉西亚那边看一眼,见金斯莱依旧单膝蹲在长桌旁,心里便像被谁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那画面明明很安静,却像一锅熬到恰好温度的基础缓和剂,表面没有一丝气泡翻腾,底下已经把所有本该激烈碰撞的东西都化开了。
      后来费尔奇提着灯来巡夜,平斯夫人的猫从某张书桌下钻出来,金斯莱才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大概早就麻了,但他站直之后连眉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朝外排书架下那个抱着黑猫、困得眼皮发沉的女孩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里包着太多意思,塞拉菲娜后来回想时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甚至闻到了薪柴被点燃之后松脂炸开的气味。她也不知道那究竟来自壁炉,还是来自这个平日里比谁都克制的傲罗眼睛里。
      艾莉西亚最终没有把镯子戴上。
      不是拒绝,而是她看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等我想好了,你亲手给我戴。不是今晚,今晚你出现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我觉得很满足了。”
      她把那支蓝铃花夹进了当天从图书馆借来的《中古魔法契约史》里,把银镯用深蓝色的帕子重新包好,放进了校袍内侧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内袋。
      做完这些之后,她抬起头,朝金斯莱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是从井底慢慢升起来的月亮,连光都是凉的,可凉光里分明有大片大片的温柔,正从她眼睛里漫出来。
      金斯莱看着她把镯子收进内袋的那个动作,胸膛里那一整晚被记忆泡得发胀的东西忽然就静了下去。他知道,她不是不要。她只是需要等一个她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站在他身边而不必再靠一层壳来呼吸的时刻。
      而他有的是时间。
      从明天一早的预言家日报开始,所有人都会知道,他金斯莱·沙克尔,已经不需要任何纯血家族来替他安排命运。
      黎明过后,霍格沃茨迎来了一场极其古怪的安静。那种安静像暴风雨前所有飞鸟都收拢翅膀压进树冠里的空寂,又像一场盛大演出拉开帷幕之前,整个大厅只剩台前那道红幕轻轻抖动。
      早餐开始后不到二十分钟,猫头鹰来了。它们从高窗和侧门涌进来,羽翼扑动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密,还要急,许多学生不等猫头鹰落稳就从椅子上半站起来,伸长脖子去扯报纸上的麻绳。
      整个礼堂的空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火线点着了。
      《预言家日报》头版有一条消息。
      不,那几乎占据了大半张头版的消息让很多学生连面前那杯南瓜汁都忘了往嘴边送。
      丽塔·斯基特这次依然没有用她标志性的夸张腔调,但她的措辞比斯内普那一篇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按捺得极好的火热。
      标题是:
      “傲罗办公室主任深夜会晤四大高官,婚约意向几近明朗,知情人士推测,对象或为特拉弗斯家独女。”
      配图是魔法部七层楼外走廊里一个模糊而匆忙的侧影,那人穿着深红色的外袍,身姿挺拔,正朝某个方向大步走去,像极了金斯莱·沙克尔,但夜色太浓,只勾出一个轮廓。
      文章写得极其规整,几乎像是从某份司法档案里抽出来的简报:昨夜,新任傲罗办公室主任金斯莱·沙克尔于傲罗办公室闭门会晤国际魔法联合会主席、魔法部部长欧内斯特·塞尔温,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卡斯帕·特拉弗斯,国际魔法合作司司长索菲亚·塞尔温,以及国际魔法合作司副司长维多利亚·特拉弗斯。
      会晤持续至深夜,双方就近期纯血家族与傲罗系统之间的多项事务交换了意见。
      值得注意的是,近两周来,沙克尔主任曾多次被目击与多个纯血家族成员进行非正式接触,外界普遍认为其婚约意向正在逐步明朗。
      本报记者从一位不愿具名的内部人士处获悉,沙克尔主任的联姻对象或已基本确定,极可能为欧内斯特·塞尔温部长的外甥女、卡斯帕·特拉弗斯司长独女,艾莉西亚·米拉珍·特拉弗斯小姐。
      若该推测属实,这将意味着塞尔温-特拉弗斯-沙克尔三方紧密联合。
      礼堂安静了半秒。
      接着,那半秒被几十种同时爆发的声音扯碎了。
      格兰芬多长桌上,查理·韦斯莱把一整片培根往嘴里一塞,连嚼都来不及嚼就发出了一声含混而响亮的惊叹:“梅林啊!先是斯内普校长和那个一年级新生,现在又是金斯莱和特拉弗斯家的小姐?这学期是什么情况?!”
      他旁边的魁地奇队友们一开始还在抢报纸,后来索性不抢了,都围到查理身后伸着脖子看那段配图,然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珀西正用叉子把炒蛋切得整整齐齐,闻言放下刀叉,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说:“如果这篇报道属实,那么傲罗办公室主任和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之女订婚,就不仅仅是个人婚约问题。这将在威森加摩和魔法部内部形成一个新的权力结构。你们不要总用看热闹的眼光去看这件事。”
      话一说完,他周围的几个格兰芬多就同时朝他扔了五块烤土豆,但他依旧一脸郑重地把眼镜往上一推,那模样比麦格教授还像一位正在宣读校规的级长。
      拉文克劳那边的反应更学术。
      两个六年级女生凑在一起用魔药课都会用的分类法分析着这篇报道,一个说“丽塔·斯基特这次没用任何带感情的词,连一个’据说‘都没有,这绝对是有人授意发的”,另一个说“所以结婚约报道和结婚约传闻是两码事,塞尔温家昨晚肯定把什么都走完了才让她发稿”。
      她们的讨论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加入,最后竟然在长桌上形成了一场关于“如何在预言家日报头版看出新闻背后权力布局”的即兴研讨会。
      弗立维教授坐在教师席上,对自家学院这种把一切消息都做成课题的天性不置可否,但他那只小短手正不停地在茶杯柄上揉来捻去,目光几次飘向斯莱特林长桌,准确地落在艾莉西亚身上。
      斯莱特林长桌是最微妙的地方。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表面波痕不大,底下却已迅速扩散。
      几个高年级学生读完报纸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重新计算,还有一丝因为没来得及提前做出反应而后悔的隐秘。
      他们之前都把注意力放在塞拉菲娜和校长身上,谁也没想过,那个跟在塞尔温家小姐身边、安静得几乎不主动开口的特拉弗斯,竟然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傲罗办公室主任的准未婚妻。
      这下好了,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的那两个一年级新生,一个已经是校长未婚妻,另一个眼看就要成为傲罗办公室主任的未婚妻,而且她们还是表姐妹。整个斯莱特林内部的权力地图,在两天之内被彻底重画了一遍。
      卡修斯读到报纸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抢塞拉菲娜面前那份还没拆开的报纸。塞拉菲娜把报纸往旁边一收,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没订吗?”
      卡修斯急得直拍桌子:“我的在宿舍没拿下来!我哪知道今天又炸这么大新闻!让我看看,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艾莉西亚和金斯莱?是不是真的?你昨天是不是早知道了?我怎么又是最后一个?”
      他说到“又是最后一个”时,声音已经拔高到了一种近乎悲愤的程度。
      塞拉菲娜看着他那副从震惊到委屈只用了一秒钟的表情,叹了口气,把报纸展开推倒他面前,用筷子,不对,用叉子柄点了点标题旁边的配图:“看吧。丽塔·斯基特这次只敢写‘推测’,没写确定。但她敢这么写头版,就说明消息源已经给足了她底气。”
      卡修斯瞪着那行字,嘴唇翕动着。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崇拜、羡慕和一点点孤独感的复杂语气说:“你订婚了。艾莉西亚也快了。你们这些做妹妹的怎么都这么不让人活?我还比你们大呢,怎么没人给我递婚约书?”
      塞拉菲娜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语气认真:“哥哥,你看到的是婚约,没看到我们背后那一大堆惊心动魄。但凡你愿意安安稳稳坐在大礼堂里等人给你安排相亲,你也不会现在还没对象。”
      卡修斯被她一噎,气得把报纸抢走,埋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模样像是要把每一个字母都吃下去才算数。
      艾莉西亚从早上坐进礼堂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带着钩子,从四面八方朝她抛过来,只要她抬起脸,那些钩子就会全挂到她睫毛上。
      她知道丽塔·斯基特的文章意味着什么。昨天夜里在魔法部那间办公室里,欧内斯特、卡斯帕、索菲亚、维多利亚同时出现,根本不可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丽塔的文章用得是“推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层“推测”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
      真正的用意,是在婚礼意向书被推来之前,先把金斯莱的名字和特拉弗斯家牢牢绑在一起,让那些带着嫁妆和矿产来的纯血家族全部失去继续上前的台阶。
      “我没告诉任何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塞拉菲娜听见。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燕麦粥,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塞拉菲娜看着她隐藏在发丝后面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以及勺底划过碗沿时那点极轻微的颤动。
      “我昨晚回来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所以这篇文章,应该是姑父和妈妈他们安排的。金斯莱昨晚离开魔法部之后就到了霍格沃茨,但这件事不可能只有费尔奇和平斯夫人的猫看见。魔法部的人不是瞎子。”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也把声音压得和地下情人接头一样低:“所以丽塔这篇文章,不光是给霍格沃茨看的,更是给帕金森家看的。
      她用’副司长维多利亚‘这个头衔把你妈妈放进去,就是在释放一个信号:艾莉西亚背后站着的是国际魔法合作司副司长、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魔法部部长三个重量级人物。帕金森家再有钱,也不能吃相难看到要跟三位司长级高官抢同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消息一出来,今天整个英国魔法界最坐立难安的人,不是那些围观群众,而是帕金森家的老族长。”
      艾莉西亚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抬起脸来。
      她的脸没有想象中那么红,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清晨湖面还没散尽的雾。
      她知道此刻金斯莱大概率已经在傲罗办公室里,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让自己该出现的时候缺席。这个想法让她心口有些发烫,又有些发酸。
      她低头继续搅那碗根本不想喝的燕麦粥,好像只要她不停下,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猜测和目光就没法把她从座位上吊起来。
      教师席上,麦格教授翻开报纸时的表情,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具有戏剧性了。她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标题和正文,然后把报纸折成方块,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某层浮在纸面上的东西压实。
      随后她抬头朝斯莱特林长桌上的艾莉西亚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嘴里低声对斯普劳特教授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事都赶在开学头一个月办。”
      斯普劳特教授慈爱地笑了:“米勒娃,孩子们总归是要长大的。要我说,特拉弗斯小姐和沙克尔主任倒是很配,都是稳重性子。”
      麦格没有再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那么一丁点对这些年轻人在巨变中迅速长成大人的喟叹。
      穆迪今天的兴致奇高。
      他那根木质手杖就没怎么放过地儿,不是在地砖上点两下,就是被拿起来往地上用力一杵。他那只魔眼转得比平时还快,朝格兰芬多、拉文克劳、赫奇帕奇逐一扫过,又在斯莱特林长桌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落在艾莉西亚身上,发出一声极其粗糙的哼笑:“现在的纯血老头子们,净惦记着拿女儿去换矿。要老夫说,这些老东西要是把那些花在相亲上的脑筋转一半去抓黑巫师,英国魔法界早太平了。”
      他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离教师席近的几个学生还是听见了,几个格兰芬多互相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斯内普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份报纸,不是为了避嫌,而是因为这份消息会出现在报纸上,他昨晚离开魔法部之前就已经心知肚明。
      欧内斯特和卡斯帕都不是会打没准备的仗的人。
      丽塔·斯基特则更是如此,她这次学乖了,稿件老老实实,只在最后捎带了一句意味悠长的“若该推测属实”,就是把让所有局内人都看得懂。
      斯内普用他那双黑眼睛缓缓扫过整个礼堂,最后在塞拉菲娜和艾莉西亚并肩坐着的位置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除了塞拉菲娜和蹲在她肩头的西弗之外没有人注意到。
      但塞拉菲娜还是注意到了。她心里就像有人拿火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炭盆里的松枝,整片胸腔都亮了一亮。
      阿米莉亚·诺特来找塞拉菲娜的那天,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星期四傍晚。
      寻常到黑湖上连一丝风都没有,整个霍格沃茨城堡像被扣在一只巨大的、盛满琥珀色光线的玻璃罐里,闷得画像们集体提前进入了打盹状态,连皮皮鬼都懒得从三楼盔甲走廊的某只铜盔里钻出来吓唬落单的新生。
      塞拉菲娜刚从魔咒课上下来,怀里抱着两本弗立维教授指定要读的参考书,正往塔楼套房走。
      西弗没有跟来,它今天一整天都趴在艾莉西亚的床尾,对窗外那只绕塔尖飞了十七圈不知疲倦的斑尾鹰隼表现出了年长猫科动物应有的不屑一顾。
      明月则更甚,它把自己团成一只毛茸茸的金色毛球,塞在艾莉西亚那本摊开的《中古魔法契约史》旁边,压着书页的右下角,摆出一副“你今天休想再翻开这本破书”的专制姿态。
      塞拉菲娜走到塔楼西侧回廊和主楼梯交界的半圆形平台上时,看见了阿米莉亚·诺特。
      那个比她高出一头、肩膀瘦削的斯莱特林女级长站在一扇菱形窄窗旁边。她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因为在那道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带着落尘的黄昏光线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窄又长,像一条被遗落在石墙上、不知该往哪片阴影里钻的黑色绸带。
      她身上的校袍依旧整洁笔挺,级长徽章端端正正地扣在胸口,但那种刻意维持的挺拔里,塞拉菲娜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出了一股快要崩到极限的生硬。
      阿米莉亚看到塞拉菲娜从楼梯上冒出的那个瞬间,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和开学第一天她在礼堂里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离斯内普教授远一点”时判若两人。
      那天的她像一柄咄咄逼人的银剑,逼迫别人后退;而此刻,她站在那扇窄窗前面,竟像一个被抽掉了剑柄的寒刃,满身是刃却不知该往哪里使。
      “塞尔温小姐。”
      阿米莉亚开口。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但塞拉菲娜还是听得很清楚,因为这条回廊此刻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窗外黑湖边的夜风都还没醒来。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看这个女人,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们之间那场由“离校长远一点”而起的冲突,已经在各方不动声色的操作下被一层又一层地掩盖过去。斯内普用一堂“成绩与级长职责”的严肃谈话直接抽走了阿米莉亚全部的底气;索菲亚在魔法部用一句“阿米莉亚也很是青睐斯内普校长”的温柔家常,把诺特家本来就紧绷的命运线轻轻拨到了塞尔温家掌心里;丽塔·斯基特的两篇头版报道,又一前一后把塞拉菲娜和艾莉西亚这两个一年级新生送上了整个英国魔法界茶余饭后的谈资高位。
      阿米莉亚这段时间在学校里的处境,塞拉菲娜其实一直看在眼里。她不再像刚开学时那样高调地以女级长的身份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四处巡视、对低年级生发号施令。
      她变得比从前沉默许多,吃饭时总坐在长桌靠墙角的位置,上课时也总是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仿佛要用一种近乎自虐的规矩,把自己从所有可能的风暴中心里摘出去。
      但塞拉菲娜从来不主动去找她,也不主动在学校里制造任何“胜利者”的姿态。她知道那种不动声色才是最锋利的。
      而今天,阿米莉亚主动来找她,这本身就说明那座由恐惧、屈辱和家族压力整了一整个秋天的堤坝,终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穿了。
      “有事?”塞拉菲娜没有问她怎么在这里等,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塔楼套房敲门。她只是抱着那两本书,用很平常的、带着一丝淡淡询问的语气开口。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已经很紧绷了,如果自己音调稍微冷一点,可能阿米莉亚就会立刻转身逃走。她不想逼她。倒不是说她有多仁慈,而是她从来就没把阿米莉亚当成过真正的敌人。真正让她需要警惕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把“离他远一点”写在脸上的女级长。
      阿米莉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在为自己的声带争取最后一点润滑。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从窗口那片黄昏的光里走出来,站到离塞拉菲娜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虽然眼底有些发红,但视线是直的,直直地看着塞拉菲娜那张比她还年轻许多的脸。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透着一股被秋日黄昏烘得发软的沙哑:“我是来道歉的,塞尔温小姐。那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恰当,越界,也很可笑。我不该用级长的身份跟你说那些。你那时候刚入学,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只想着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我很抱歉。”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颤了颤,像是下面的话压得她舌头都有些沉重:“我知道一句道歉改变不了什么。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的道歉。你家里,你身边的人,他们早就把你要受的委屈从别的渠道讨过了。但我还是得自己来说这一句,因为这是我欠你的。不是替我父亲说的,也不是替诺特家说的,是我自己,必须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塞拉菲娜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说“没关系”。她不是那种会被一场道歉轻易讨好的人。
      但她也没有冷着脸。她只是把怀里那两本书往胸前抱了抱,慢慢靠到旁边墙壁的石棱上,用那种仿佛在和一个普通同学聊天般的口吻说:“你等了多久?”
      阿米莉亚显然没料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答道:“大概半个多小时。”
      “半个多小时你都没去礼堂吃晚饭,就为了站这儿跟我说对不起。”
      塞拉菲娜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没有什么温度,但也不疏远,“那你饿坏了吧。道完歉快去吃吧,今天星期四,礼堂有浆果馅饼。”
      阿米莉亚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头别过去一点,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她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她以为塞拉菲娜会嘲讽她,会冷淡地甩一句“你知道就好”,或者更糟,直接像没听见一样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没想到塞拉菲娜会在她马上就要被那种羞耻感吞掉的时候,忽然把话题拐到浆果馅饼上。那两本书还抱在塞拉菲娜胸前,她的个子小,被晚霞勾出一圈极淡的边。
      阿米莉亚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她以为只是凭着家世和运气才站在校长身边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让人愿意把难堪放下的东西。
      “还有件事。”
      阿米莉亚把情绪压回去之后,重新看向塞拉菲娜。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刚才没有的感激,那种感激不是冲着浆果馅饼去的,而是冲着她居然还愿意站在这里听自己说下去,“我父亲升职了。他跟我说,他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年纪还能被提起来,他说这全托了司长大人的福。我父亲那个人,不怎么在我面前提魔法部的事,但这次他跟我说了很多。他说,塞尔温司长在部门调整的时候点名把他放进了那个和威森加摩联络的新项目组,还在内部会议上夸他老实、耐得住性子。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司长对我们家有大恩,让我在霍格沃茨安安分分的,不要给家里丢人,更不要给塞尔温小姐添麻烦。”
      塞拉菲娜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件事。索菲亚在写给她的家信里,用一种极为轻描淡写的方式提过。
      信里的原话是:“诺特先生那边,妈妈稍微抬了抬。他这个人虽然资质普通,但谨慎老实,用着比那些心思活络的省心。你那个学姐若还记得分寸,便当我在替你积福;若记不得,也自然有记不得的处置。”
      这封信当时被塞拉菲娜用银刀裁开时,她还跟艾莉西亚笑说,妈妈这哪里是“稍微抬了抬”,这分明是把诺特家整整齐齐地接到了塞尔温家的屋檐下,再给了他们一把刻着家徽的椅子。诺特先生只要不傻,就会一边感恩戴德,一边在每一次和人来往时谨记自己是司长的人,谨记女儿在霍格沃茨的每一个举动都和全家上下的体面绑在一起。
      现在阿米莉亚亲口把这段话说了出来,塞拉菲娜反而能确认,索菲亚这步棋是真的落稳了。
      母亲办起这类事来,向来是最有耐心的棋手。她只落一子,便让诺特家从里到外都心甘情愿地蹲在塞尔温家的棋盘上,甚至还觉得那格子比从前站哪儿都更踏实。
      “还有,”阿米莉亚犹豫了一下,像在回忆该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最后还是说了,“我父亲说,在部里,卢修斯·马尔福先生见到他,居然没有嘲笑他。一点也没有。就在四楼的走廊里,马尔福先生和一个法国什么商团的人边走边谈,我父亲正好从国际魔法合作司出来送文件,和他迎面碰上了。我父亲赶紧让到一边,叫了人。卢修斯·马尔福只停了一下步子,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说‘诺特先生,恭喜你,新项目组那边好好做’。就这一句话。我父亲说,他这辈子活到四十多岁,头一次见马尔福先生,没有当面拿诺特家开玩笑。”
      阿米莉亚说到这里,语气里那股刚才一直忍着的哭腔全被一股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那里面有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心酸。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说这段时,她的手指在袍袖里绞得有多紧。
      塞拉菲娜也听得很仔细。她对马尔福这个姓氏的敏感,最初是来自上辈子看的书。而这一世,她已经亲身领教过纯血家族之间那种在微笑、点头和一句“恭喜”里就能把人从泥里扶起来半寸的微妙力量。
      诺特家在纯血圈子里从来都只是个边缘旁支,夹在那些真正的古老世家和新兴势力之间,常年扮演着被调侃、被轻视、被拿来衬托别家体面的角色。
      卢修斯·马尔福这样的人物,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大概连多看一眼诺特家的人都懒。现在他居然会停下来,说“恭喜你”。这里面当然有塞尔温家的关系。
      卢修斯不是给诺特面子,他是在给诺特背后的塞尔温司长面子。但塞拉菲娜的脑子里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信息:卢修斯在魔法部。
      而且听阿米莉亚的描述,他不是去魔法部找麻烦的,他是在和人边走边谈事情,说明他和魔法部之间还保留着相当体面的社交联系。
      黑魔标记或许会被封印、会被藏匿,但马尔福家在魔法圈子里的关系网从没真正断过。
      塞拉菲娜脑袋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像一小簇被风吹亮的火苗,先是在她思维边缘轻轻闪了一下,然后“轰”地一下蹿了起来,把周围半明半暗的念头全照亮了。
      卢修斯·马尔福。食死徒。现在正以英国魔法界上层人士的身份四平八稳地游走在魔法部走廊里的男人。他曾经效忠伏地魔,后来在历史脉络里成了投机者中的顶端掠食者。
      这个人的立场向来不可轻信,但他是前食死徒核心圈里极少数能被争取的角色。
      而现在,斯内普需要什么?斯内普是黑曼巴蛇的首领。黑曼巴蛇这个组织要扩编,要从十个人裂变成他能掌控的最大规模。那他需要情报、需要人手、需要能深入到食死徒残党中的线人。
      这不是傲罗们能直接办到的事,更不是即将解散的凤凰社那种正义联盟能解决的事,这种必须附着在旧日阵营内部、靠信任和敬畏维持的关系,只有本身就是食死徒的人才能搭上线。
      而卢修斯,这个有钱、有政治资源、有斯莱特林根基、和斯内普相识多年的男人,正是最现成的候选人。
      塞拉菲娜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发紧了。她忽然很想立刻找到艾莉西亚,和她从头到尾捋一遍这件事的可行性。这种想法一旦冒头,就像坩埚里被点着的第一缕辛香蒸汽,越来越浓,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此刻她面前还站着阿米莉亚,一个刚刚把家族最敏感的处境和自己最丢人的软肋一起摊到地上的女孩。塞拉菲娜把心里那股兴奋压了压,面上却没有显出任何异样。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平和:“马尔福会这样,跟你父亲自己也有关系。如果你父亲这些年没有把那些文件一份不差地送到每一个该送的地方,没有在走廊里每一次都规规矩矩地给那些人让路,那就算我妈妈抬举他,别人也只会觉得他站不住。马尔福肯点头,说明你父亲在部里的根基至少像那么回事了。你该为你父亲高兴。”
      阿米莉亚听到“你该为你父亲高兴”这几个字时,眼泪终于没绷住,顺着下眼睑迅速滑了下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一边擦一边努力想把嘴唇弯成一个体面的弧度。可那呼吸已经乱了,带着一点极轻极轻的抽噎。她曾以为自己会在塞拉菲娜面前把这辈子的骄傲全折断,可当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女孩不仅收下了她的道歉,还替她父亲说了句公道话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不是来还债的,而是来领一份从前不敢想的宽待。
      她抽着鼻子,勉强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塞尔温小姐。我以后不会再做那种事了。你相信我。”
      塞拉菲娜终于从那面石墙上站直了身子。她把抱在胸前的两本书换到左手,朝阿米莉亚走近半步,近到能闻见对方校袍上那股淡淡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壁炉里特有的松木烟味。
      她抬起右手,在阿米莉亚的袖口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是往一片将要沉入深水的叶子上吹了口气,把它又托回到河面上来。
      “阿米莉亚,”塞拉菲娜叫了她的教名,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记落在石阶上的银铃响,“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什么敌人。你那天对我说的话,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你也不该拿它困住自己。你父亲现在有了新的位置,诺特家能在斯莱特林和魔法部都立得更稳,你就该好好读书,好好当你的级长。别的事情,别去想了。”
      阿米莉亚觉得胸口像有什么被凿开了,大股大股的暖意和酸意搅在一起,让她又想哭又想笑。她用力点头,吸了一下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朝塞拉菲娜露出一个比刚才自然得多的、真实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还有泪痕,但已经没有什么阴霾了。她小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你帮我把这份……谢谢带给司长大人”,然后低头,转身,沿着回廊朝楼梯口走去。她走得比来时要轻快一些,脚步踩在石板上,不再像一条被抽掉剑柄的影子,而像终于肯从墙脚那片阴影里走回太阳底下的年轻姑娘。
      塞拉菲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阿米莉亚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下方。
      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塔楼套房走。她的脑子里,此刻已经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满,回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越收越紧的弦上,催着她快些找到艾莉西亚。
      推开塔楼套房的门时,艾莉西亚正坐在窗边那张高背椅上。她面前的小圆桌上堆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其中一本摊开着,露出用银绿色墨水写满边注的某页。
      明月还趴在书页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纸面。西弗则换了个地方,趴在壁炉前那条旧地毯的正中,把自己摊成了一张黑色的小毯子。
      听到开门声,西弗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脑袋,用那种看“又去外面忙活了半天的两脚兽”的眼神扫了塞拉菲娜一眼,又趴了回去。
      艾莉西亚转过头,目光在塞拉菲娜脸上停了一秒。她注意到塞拉菲娜今天的表情有些不同,脸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大脑高速运转之后、像发现新证据时才会浮上来的振奋。
      “谁找你了?”艾莉西亚合上面前的书,端起手边那杯还有些温热的薄荷茶,先替塞拉菲娜倒了一杯,推到她常坐的位置旁边。
      塞拉菲娜把怀里的两本书往沙发上一丢,走到艾莉西亚对面坐下,先端起那杯薄荷茶灌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阿米莉亚·诺特刚才在回廊那儿等了我半个多小时。
      她亲口跟我道歉了,说那天不该用级长身份跟我说那些。我看她脸都憋白了,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后来她又说她父亲升了职,被我妈放进了威森加摩联络的项目组。部里现在没人再当众瞧不起他们诺特家了。”
      艾莉西亚没有打断她,只是用指尖在书页边沿轻轻划着,等着那句被塞拉菲娜兜在喉咙里的真正重点。
      “最让我留心的,是她后面说的。”
      塞拉菲娜又抿了一小口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在温热的杯壁上。她抬眼,湖蓝色的眼睛里跳着窗外最后一层夕阳的碎光,“卢修斯·马尔福。她父亲上个月在魔法部碰到卢修斯了。就在四楼的走廊里,和一群法国商团的人边走边谈。卢修斯不但没有嘲笑她父亲,居然停下来跟他说了句‘恭喜,新项目组好好做’。阿米莉亚说,她父亲这辈子头一次见卢修斯没有当面拿诺特家开玩笑。你说,奥莉,这说明了什么?”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像是在把塞拉菲娜丢过来的这句话放在自己那架精密的法律逻辑天平上反复称量。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准得像刀刃压在羊皮纸折痕上:“说明了三件事。第一,诺特先生能进威森加摩联络项目,外界已经知道他是塞尔温家的线,至少知道他是索菲亚姑妈亲手提上来的人。卢修斯向他示好,等于向塞尔温家示好。第二,卢修斯现在还频繁出入魔法部,说明他没有被食死徒旧账困住,至少明面上还能维持正常政商联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卢修斯不仅和法国商团有往来,还能在魔法部四楼那种最不好随便说话的地方落落大方地跟人谈合作,说明他现在的社会关系依然盘得很深。他在食死徒旧日的圈子里有影响力,在魔法部有面子,在纯血家族里有份量。他对诺特说恭喜,不是他变了,是他的眼线让他知道诺特家现在和谁绑在一起。”
      塞拉菲娜听到这里,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急促:“所以你说,斯内普现在最缺的是什么?黑曼巴蛇要扩编,他要的那些人不能是霍格沃茨刚毕业的愣头青,也不能全从傲罗里挖。他需要更隐蔽的、能钻进旧食死徒圈子里给他递消息、给他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的身份必须是真的,不是伪造的。因为只有真正有那个标记的人,或者至少曾真正戴过面具的人,才懂怎么在那个窟里活着。卢修斯·马尔福,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艾莉西亚终于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塞拉菲娜深夜抱着判例集假装看书,实则成为全场最大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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