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在下也关注哥哥许久了” 初见 ...
-
“……这情况确实诡异,我行至群芳镇中,已经听闻数家女儿平白遭祸,自毁容貌等自残、自伤者十三人,而失踪者更多,不计其数。”
虽然已经表明态度,但谢凌风的态度是如此之坚决,以至于“重伤未愈”的沈彻被强行摁在榻上要求休养身体。
可镜苍君曾经面临过无数杀伐征战,也见过太多世态炎凉和身不由己,他用最短的时间整理好自己,把那些潜藏在灵魂中的过去、由来和故事强行压下。
他现在只是湘阳门弟子段凝而已。
复生之事如同天方夜谭般波谲吊诡,不知缘由,不知推手,一时间如同乱麻难以厘清,这身体如今欠了旧债,既然暂收为己用,莫若偿还为好。
倘若有朝一日重塑镜苍肉身,得以正名还本,至少在做段凝的这段时日,不要给这孩子遗留下什么麻烦。
如此思量,待谢凌风急慌离开后,沈彻便也随之起身踱步,行至抱月峰明贞殿附近。
“我也曾去探查过,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找不到缘由,情形确实非同小可。况且十九年前清明峰下龙玉被毁,瘴气四散,如今瘴气海已经今非昔比,若是因瘴气催生邪魔作乱,恐还会有变数。虽然诸位与我此前曾有过龃龉,但也明白诸位拜于出身名门望氏。人命关天,因此才来打扰,望诸位共同前行……”
沈彻心下一动,瘴气海。
十九年前,封锁了天下一半瘴气的龙玉碎裂,龙玉中的瘴气刹那间吞天灭地而来,无数生灵惨遭淹没,正是他身死道消之始。竟不知,如今四散的瘴气去往何处,东海之上的瘴气海是否已经复原,而瘴海催生大魔……
“女修放心,既有此事,湘阳门定当共同前往,义不容辞。”
“还有一事,”叶兰时顿了顿,接续道,“我观那镇中虽邪事频发,但想来那邪物修为颇高,竟将气息瞒得滴水不漏。如直接贸然前去,恐难以探查。听说贵门下有一弟子,于妖邪灵气等不同寻常之物甚为敏锐,此行是否可同去?”
谢凌风刚要松的那口气儿还没送下来,又被急急的提到嗓子眼儿。一时间大殿之上众人神色各异,尴尬者有之、思量者有之、欲言又止者有之。
“怎么,似是有困难?无妨,我也只是提议,若是有所不便,亦不必勉强。”
“是是是,主要是这位小弟子前些日子受了些伤,如今还卧榻,确实——”
“我愿意陪同前往。”一道坚决的声音从大殿入口传来。
谢凌风一句没说完的话再次被强行打断,郁闷地简直要吐血三升,但整个人随之一顿,朝门口一望——门外站着的并非别人,正是他口中还在卧榻的小师弟。
“你来干什么……”谢凌风的音调仿佛抬了三度,“你身体还没好,快快快去躺着去,去去去……”
但见沈彻目不斜视、旁若无人般行至殿内,一举一动流畅自然,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和疏离,如临松之风般站定,对叶兰时行了个端正的君子礼道,“此前多有得罪,如今既有要事在前,我自不会推脱。”
一时大殿上半晌无话,叶兰时沉默了片刻,眼前的青年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是目光沉静如水,恍若一切纷飞的细碎留言和尴尬龃龉都不曾在这个人的身上留下半分印记。倒不像是个寻常的修行弟子。
她不自然地咳了几下,暂且轻轻回了礼。
一日后,群芳镇,望春楼。
通红镶着金边的大灯笼于四方悬挂,丝竹之声络绎回响。老鸨在其中婉转周旋,吆喝着人上酒上菜,吆喝着姑娘羞涩上前,这身上端的是玲珑绸缎,脸上覆的是贵脂金粉。放眼望去,入目往来女子皆是言笑宴宴,肤如凝脂。满楼的脂粉甜香混杂着琼酒香气,厅堂中数十个紫檀圆桌平铺开来,一众男男女女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却见其中一紫檀圆木桌上,坐着两男两女,正努力地融入这烈火烹油般的气氛之中。
可细细观来,这桌上女子虽是绝色,但来往动作确十分不自然,说是要陪笑倒酒,但这笑容却十分勉强,拿着酒杯的指节僵硬不堪,甚至微微颤抖。
“大师兄,你说咱们为什么到底非要来这种地方……”
“嘘,别多话,阿凝已经说了,整个群芳镇上下就这里灵气波动不同寻常。”
“那来也就算了,为什么咱们两个要扮成这副样子……”
江迟心里哭丧,但是仍要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来,与一同被装扮成女子的大师兄默默对视,好不委屈。
原来桌上这两位“陪酒服侍”的女子,正是一同前来查看情况的谢凌风和江迟。而旁边那两位看似潇洒不羁、状若寻常的男子,实则是女扮男装的叶兰时和人肉探测仪段凝。
“那不然呢,”谢凌风看似大怒,但声音也透露着些心酸,“你我都是正统名门修士,难道要我们真的点几个女孩子来嘛?这是犯戒的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不不不,我是说,即便要装作是女子,小师弟和女修也比我们更合适啊……”
原来四人行至大殿内,发现大堂内数十个紫檀桌上皆有绝色女子作陪,再细一看,只要客人显露出不需要女子作陪的意思,那老鸨便会带着一众女子攀谈骚扰不休,硬要塞人入座,十分麻烦。
四人本是要调查此地到底有何不同,既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动手丰衣食足。
谢凌风与江迟从小修习湘阳门的术法缩骨术,此刻便用此秘法将自己的身躯调整至寻常女子大小,且二人生的面目素白,颌骨平整,再加上装扮一番,一时化为女子倒也并不显得十分违和。只是毕竟身为男子,行无弱柳扶风之姿,坐无沉鱼落雁之态,一举一动皆是勉强模仿,甚至平添几分猥琐。
让这两人装作女子行事,是有几分不适配。可侧边坐着的段凝就不必说了,肤白脂凝,目光含水,眉眼有情。如果说从前只是僻傲孤绝,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则更添了许多冷玉清霜般的沉静,若扮为女子,至少从气质上也应当比其他两位更堪称绝色。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来往过客无不侧目而视,好几个人经过的时候脸上都泛着不自然害羞的红晕。
至于叶兰时,就更不必说了,本就是女子,怎么都应该是由她来更合适!
叶兰时仿佛听到了二人的窃窃私语,回过头来,嫣然笑道,“我对脂粉过敏,况且,沈公子,之前拔了玄鸟尾羽的就是你吧?还是望你牺牲一下,权当是我想看,给我赔罪吧。”
沈彻没有说话,但是目光锋利,神色微挑。谢凌风从这冷利的目光中读出“大师兄,我觉得这是你该做的”几分意思,打了个哈哈,压着江迟让他闭嘴。
叶兰时一边眼神轻扫四周,一边偷偷笑道,“其实两位大可不必如此扭扭捏捏,扮个女孩子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想当年上天界黎戎君,不也曾在山鬼作乱强要凡尘女子作为祭品时,伪装成女子扮作祭品嘛!后来照样除了山鬼,名扬天下。”
“我们哪能跟黎戎君相比啊……”谢凌风端着酒杯嘟囔着,“这些都已经是步入混沌境的君者,当然人人都争先恐后地记录他们的事迹。不过可惜了,自从镜苍君出事后,黎戎君就一直闭关,这十几年都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黎戎君和镜苍君不和至此,镜苍君出事后黎戎君竟然闭关不出,倒也真是稀奇了……”叶兰时道。
四人头顶,二楼栏杆处隐埋在烛光中的一个人影微微一动,接着仿佛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定定地聚焦过来。
“上天界诸君,很少有人跟镜苍君合得来吧?”谢凌风毫无知觉,继续道,“镜苍君不是一直被诟病说高高在上、孤僻冷傲、目中无人么?如果不是因为传说中无人可敌的美貌和睥睨群雄的武力,镜苍君犯下诸多重罪后又怎么会只是发配到清明峰镇守了事?可惜了,镜苍君偏偏要堕入魔道,不过由此可见,上天界诸君不喜欢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能是早就看出来有镜苍君有背叛上天界的想法吧……”
“诸多重罪,”一直闭口不言的沈彻突然插话道,“哪些重罪?”
“阿凝你不是吧,这些在仙君杂记中都有记录,要是没好好修习回去可是要被罚的,”谢凌风道,“传闻中镜苍君一直和绝大部分君者都合不来,但是要说最被人诟病的,除了毁坏龙玉之前,主要是听闻镜苍君杀了赤缳女君——”
谢凌风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金灿灿、笑眯眯的公子哥儿打断了。
“这是哪里来的小哥哥呀~好生俊俏,不知可否赏脸与我小酌一杯?”
但见一浑身绣满金丝银线的公子哥儿对着沈彻作了一揖,发带上绑着的金铃铛摇晃作响,眼中满怀期待之色。
沈彻神色未动,并不答话,甚至脸颊的角度都未发生丝毫变化。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第三个了。”江迟小声嘟囔,“从前怎么没发现小师弟这么受欢迎,感觉昏迷醒过来以后浑身气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公子哥儿见沈彻端坐不动,也不恼,复又上前拜了一拜:“我已关注哥哥许久了——若哥哥不嫌弃,不如移步去我那儿坐坐?”
这人一看就是个粘花捻柳的熟手,端得一副彬彬有礼的姿态,却一步比一步逼近,这一礼行完,满布茧痕的手便若有若无地要贴在沈彻的脸颊上,誓要获得这冰冷美人的注意。
他靠得是如此之近,于沈彻而言,无论是前世作为高高在上的镜苍君,还是这一世作为内敛冷清的段凝,都不适应如此紧密的距离。
终于皱眉想要脱离这如此暧昧的距离,却只见一只修长的手已自那公子哥儿身后探出,五指稳稳扣住他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分量。那公子哥儿还未回神,整个人已被一道无形劲力推出半尺,身不由己地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这位哥哥是我先看上的。”
那公子哥儿单薄的身形后面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修长壮硕的身体。
红灯笼和烛火的光辉之间,但见来人虽是笑着的,可笑意未达眼角,目光似散漫地来回逡巡,撞似无意地落在沈彻身上。
“什么你先看上的,分明是我先——”
那金灿灿的公子哥儿回头,眼见后来的男人身形比他高了不只半尺,墨黑色的长衫上唯有金线密织,衣料沉沉,烛火映上去不见半点浮光,那金线随他呼吸微微流动,像蛰伏在暗处的兽纹,流动间恍有生机。
一把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的重剑缚于身后,在一众喧哗潋滟的脂粉香气中,显现出微红的血气。
那公子哥儿原本还要争辩的话,忽然就噎在了喉咙里。
来人并不看他,只直直地望向沈彻,俯身道:
“在下也关注哥哥许久了,不知道是否有幸,能与哥哥共饮一杯。”
那哥哥两字略略加重了些,比起前一人来,少了几分轻佻放肆的庸慢,却多了几丝百转千回的珍重。一时间众人顿住,无人回话。旁人看来这情形可堪诡异,四周嘈杂人声仍络绎不绝,唯独这方寸之地如同降下百尺寒冰,气氛冷得掉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