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命香》白洄

1、第 1 章 瓶中仙

　　秋雨连绵，不老山上的夜风冷得刺骨。

　　生得一副弥勒佛相的润州刺史韩昊君，此刻正满脸愁苦。

　　一个穿着靛蓝道袍、咧嘴傻笑的哑巴小道童，将他迎进了道观正殿。

　　韩昊君不敢怠慢，先是毕恭毕敬地对着大殿正中那尊威严的青铜老君像拜了三拜，把带来的鲜果摆上供桌，又亲自点燃了三炷线香。

　　敬完主神，他又绕到两旁，将左右配祀的护法王灵官、药王孙真人等几尊泥塑神像，也挨个恭恭敬敬地拜了一遍，主打一个礼数周全。

　　殿内檀香袅袅，隐隐夹杂着一股草药味。

　　韩昊君刚把香插进香炉，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清冷低沉的男声：“问语，给客人看座上茶。贫道正在内室行气走周天，劳烦韩大人稍候片刻。”

　　韩昊君吓了一跳，四下张望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那声音听着极近，仿佛就在耳畔，却辨不出方位。“多、多谢道长。”他赶紧对着空气连连作揖。

　　名叫“问语”的哑巴小道童手脚倒是麻利，咧着嘴笑着端来热茶。

　　韩昊君几口灌下肚，问语便去殿前扫地，可只要一瞧见他杯子空了，立马跑过来给他续上，倒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可韩昊君心里像猫抓似的，在殿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除了外头雨水砸在青瓦上的声音，迟迟不见有人出来搭理他。

　　“……道长？”

　　他急得直搓手，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按捺不住，大着胆子绕过供案，往大殿后头的偏院寻去。

　　后院廊檐下依旧空无一人。

　　韩昊君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对着空气连连拱手，哀嚎了一声：“观澄道长啊……下官实在走投无路了！”

　　“城里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半个月，就死了十七个男子！死之前个个瘦得脱了相，嘴里疯疯傻傻地喊着什么‘仙音’、‘神女’……衙门查过了，仵作也验了尸，这死法绝不是人干的。而且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别说捉妖了，一进死者的院子，闻到里头那股不知是什么的邪味儿，一个个竟都失了智，抱着廊柱就挺着腰痴笑！实在是……丢人现眼！这绝非寻常的狐黄妖邪。”

　　“……去请青山观的真人过来，少说也得十几天。可最近死人的间隔越来越短，之前还是一个月死一个，现在三天就出一条人命！今晚怕是又要遭殃！道长要是再不出手，润州城非大乱不可啊！哎哟，下官也就是个地方父母官，平日里做事也算勤恳，眼看着就要任满交差了，怎么临了临了，老天爷要这么折腾我！”

　　韩昊君越说越委屈，急得简直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撒泼。

　　可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这高高挺起的宰相肚子，心想这要是真坐下去了，待会儿恐怕连爬都爬不起来，这才只能硬生生憋住，继续可怜巴巴地望着摆满晾药竹匾的院子。

　　***

　　韩昊君正自顾自哀叹，忽听身后内殿的竹帘发出声响。

　　他转身去看，便见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年轻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韩昊君上山前，听闻这位不老观的道长常年替乡民施药看病、高深莫测，满心以为会见着个白须飘飘的仙风道骨的老道。

　　可眼前这人，面容极其年轻，眉眼如墨。他不禁苦恼自问，怎么会有道长长得如此俊美？

　　“道长？”

　　观澄点头，两人相互作揖，观澄问道：“不知大人可知，可有活口见过它真身？”

　　“并无。”韩昊君摇头，“原本倒有几个没当场咽气的，可没过两日，神智正常的都暴毙了，剩下几个疯疯癫癫的，最终也没熬过去。”

　　又想到，“不过底下人勘验时找到了一个物件！其中一名死者，死前一直将其死死抱在怀里。顺着去查才发现，另外几名死者家中，竟也都有类似的东西。”

　　“何物？”观澄问道。

　　“是只细颈瓷瓶。”韩昊君道，“寻常人家摆个瓷瓶本不稀奇，我们原也是没头绪乱撞，只是这只上面绘着画，所以带来给您看看，或许您能看得出，是不是这画上有古怪？”

　　韩昊君朝身上摸了个空，急转头向殿外喊道：“阿四，东西拿进来。”

　　“大人。”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从大殿外快步走入，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木盒。

　　“道长，您过目。”韩昊君赶紧接过，双手捧着递向案前。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只精巧的细颈瓷瓶，瓶身上的红衣美人图绘得栩栩如生，出现在这道观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观澄并未伸手去碰：“能设这般连环死局，绝不可能是死物生出的器灵，只能是借器物寄居的妖物魂魄了。”

　　“这二者……有何分别？”韩昊君谨慎发问。

　　“若是器灵，不过死物经年累月生出微识，智慧与兽类和小儿无二，成不了这样连环索命的局。”观澄道，“能懂装神弄鬼、设局换壳的，多半不是器灵。“

　　韩昊君倒吸一口冷气：“那定是妖物了！那岂不是麻烦大了？那些遇害的男子到死都觉得是自己遇上了仙缘，唤其瓶中仙，以为是仙子下凡与自己媾……”

　　惊觉用词不对，他心知在此地提这腌臜事不妥，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若是器灵，毁了法器便能绝患。”观澄目光淡漠，“若是妖物魂魄，如今留在这美人图里的，恐只剩个被舍弃的躯壳了。”

　　话音未落，他单手起势，指尖骤然燃起一簇幽明道火。火光一转，直直掠入盒中。

　　韩昊君吓得猛往后退了一丈远，眼睁睁看着火舌瞬间将那红衣美人吞噬。

　　火光触及瓶身的一瞬，画上的红衣美人竟似活了过来。

　　她察觉外头有动静，本能地以为又有猎物上钩。

　　火中红衣寸寸微褪，半露出一片雪白香肩，眼波流转间，一股黏腻的媚意骤然荡开。

　　观澄指间微捻，毫不迟疑地补了一道更烈的纯阳真火。

　　火势陡盛，美人那点媚态瞬间绷不住了，五官骤然扭曲狰狞，张着大口便要从瓶里扑出来，却连半声都没来得及嘶吼，便被火舌彻底吞没。

　　“这就烧完了？”韩昊君惊惧交加，大着胆子想凑近细看。只见火光悄然熄灭，那看似坚固的瓷瓶竟连半块残片都没留下，盒底只剩一捧惨白的灰末。

　　观澄面无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嫌恶：“这不是瓷灰。里头掺了人骨粉，看分量，还不止一副。”

　　“人、人骨？”

　　“美人画是那妖物选的皮，有美人皮无美人骨，便无法炼成人形。

　　”观澄问道，“那些遇害男子的尸首，可是缺了骨头？”

　　“道长料事如神！在下不说您都知道了，仵作验尸时，的确发现尸骨不全。”韩昊君连连点头。

　　“……”

　　观澄道：“它在取骨，再养些时日，它便不必困在瓶中了。如今害的是这十几个男子，再拖下去，等它炼出美人骨，还不知道它又想要什么，但它定然不肯再守着一只瓶子栖身。”

　　正说着，那灰末中残存的几缕黏腻妖香幽幽散出，盖过了殿内的草药清气。

　　韩昊君只闻了一丝，便觉呼吸忽地乱了，额头不受控地渗出一层虚汗。

　　他双腿根处一阵发软，下意识死死并紧了腿，双手攀住案角才勉强站稳，自己都没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邪火是怎么回事。

　　观澄瞥见他的异状，眉心微蹙，广袖随风一拂，一股清正浑厚的道气荡开，直接将那股下流妖香生生褫灭。

　　韩昊君脑中骤然一清，猛地反应过来方才的失态，急得双手连连作揖：“这可如何是好！道长，下官知道您清修不喜俗务，可您先前在山下替乡民施药收殓、救死扶伤，下官心里都是有数的！您若真是铁石心肠，下官今日借个胆子也不敢冒雨上山来烦您。可眼下……这邪物若真成了气候，润州城真要出大乱子了！”

　　观澄没接他那些逢迎的话茬。

　　“大人先回去罢。问语，带大人出观。”观澄道，“另外麻烦大人下山之后封了那十几家死者的常去之处，别再让人碰这类器物。”

　　韩昊君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好好，我下山后马上让人张贴告示，那道长的意思是……”

　　“贫道稍作收拾，随后下山。”

　　**

　　刺史大人办事得力。

　　不过小半日，那十七名死者常去之处与死亡之地便被差役贴了封条，严禁出入。

　　其中一个较大的宅院内聚集了府衙的人，正中是他们的刺史大人和观澄道长。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拼着几条长案，密密麻麻摆满了从各处凶宅里收缴来的器物。

　　不单有瓶器，就连放脂粉的香盒与放衣物的匣子都有，还有几件供奉在佛堂的净瓶和书房中的山水笔筒，一看便是底下人拿不定主意，干脆一窝蜂网罗来、宁可错拿也绝不放过的。

　　“道长，全都在这了，要全都烧了吗？”韩昊君还记得他在不老观里见到观澄空手起火、将瓷瓶烧成灰烬的情景，用眼神询问观澄。

　　“不必。”

　　一口气烧掉这么多器物实在浪费，且搜过来的器物无不精雕细琢、做工和用料不俗，他只需要静心辨认，就可以找到它。

　　观澄径直朝一个瓶子伸出了手。

　　那是一尊白玉净瓶。表面素净，无画无雕。

　　可玉质却极佳，通体剔透，仿佛本就该供在清修之地，实在与那等吸人精气的邪祟扯不上半点干系。

　　“是这个？”韩昊君看着瓶子，“这物件如此素净，瞧着倒不见什么邪性，道长怎么偏挑中了它？”

　　他连日奔波，心头原本就紧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兴师动众一场却抓错了东西。

　　此时见这玉瓶实在剔透，为了确认没白忙活，下意识便探头凑近了些。

　　玉瓶上面有个小盖子。

　　或许是紧绷过头后的恍惚，又或许是那温润的玉色本身便透着股蛊惑人心的牵引，鬼使神差地，韩昊君将盖子拔开。

　　“别碰。”

　　观澄抬手欲扣向他的手腕，却终究晚了半寸。

　　“啵”的一声。

　　一股微弱的香气，悄无声息地从瓶中飘出向四周漫开。

　　原本还在惊吓与焦虑中的韩大人，不知为何，紧绷的肩膀突然彻底松懈下来。

　　他那双因查妖祟案连日熬夜而生出深重乌青的小眼睛，渐渐浮起了一层迷蒙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