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记小食坊》兰华

2、委屈女儿也填不饱肚子

　　方才周管家去大哥儿跟前禀报，说是这丫头居然扬言要辞工离府。

　　她明明知道大哥儿对她的心思还耍这种手段，可真是没良心！

　　不过他们哥儿足智多谋，想拿捏一个小女使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她定逃不出他们哥儿的五指山！

　　“这种福分，我倒是不稀罕。”

　　瞅着田生趾高气扬的责问，程岁安的脸骤然就拉了下来。

　　“我只是田府雇来的女使，未曾卖身入府。先前签的契书也到了日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权力拦我。”

　　“所以请田小哥转告大哥儿，他可是读书人，应当不会不知道按照大宣律例，强行纳婢为妾这罪行有多重。”

　　“他当真觉得为了一个女使，值得影响自个儿的前程和田家的名声？”

　　恐怕就算是他想任意妄为，田府的长辈们也不会答应吧？

　　“你……你……”

　　她一个小小女使，竟然敢威胁主人家？

　　田生听到程岁安所言，几乎是下意识的便要对着她破口大骂！

　　可他的话都未曾出口，便被脸色冷硬的程岁安直接打断。

　　“我劝小哥你莫要着急口出恶言，还是先去问问你主子的意思吧。毕竟无论我做不做这个通房女使，得罪我于你而言都无益吧？”

　　先前的程岁安，可谓是后厨最老实巴交的一个丫头了，府上谁都可以说她几句。

　　却没想到她会突然性情大变，还威胁起他这个哥儿这边最得脸的小厮来了！

　　田生心头那口恶气，那真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气得脸都青了。

　　最后只能咬着牙道：“好，你给我等着，等我回禀了哥儿，自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恶狠狠的丢下这话，他便拂袖而去。

　　而他前脚刚走，后脚程岁安就看向站在一旁，彻底傻了眼的莲香。

　　“把这些吃食都端去给你的大哥儿尝尝吧，记着，一定要说是你亲手做的。只要有人能够替代我，他才不会冒风险把我留下。这也是你唯一可以翻身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既然莲香为了当这个通房女使，愿意把自个儿攒下的积蓄都给她，她当然要助她攀上这根高枝。

　　这也不枉这两年来，她处处欺负为难原身，而攒在这具身体里的那股子怨气了。

　　“好，富贵险中求，我这一次必须要成事！”

　　咬牙立下志向，莲香想都没想，端着那几碟点心就赶去了田云卓的院子。

　　能不能顺利脱身，就看自己那话能不能起作用，莲香能不能说服田云卓了。

　　就这样想着，程岁安便赶回了下人住的偏院收拾了包袱。

　　待她包袱收拾好，等了大概又有半刻钟，田云卓院子里头的小女使就来报信了，说是叫她赶紧领了这月的工钱，麻溜的卷铺盖走人。

　　程岁安也知道是她的那一番话，刺激到了心高气傲的田云卓，不然他绝不会那么容易松口。

　　所以她赶忙回了女使的话，然后就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管家，准备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就跑路。

　　哪知管家一通算盘打下来，就意味深长的瞅了程岁安一眼。

　　“大娘子吩咐了，说是你上个月打碎了一个上好的碗盏，那可是值二两银子呢。所以你这个月的工钱扣光了不说，还得倒赔给府上一两银子才行！”

　　“什么？”

　　程岁安没想到田大娘子这么不要脸，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那碗盏就是普通的物价，哪里值得二两？你们莫不是为了扣下我的工钱，故意狮子大张口的？”

　　“呵呵。”

　　管家冷笑起来：“大娘子说那碗盏值多少，那便是值多少。之前没与你计较，那是因为大哥儿看上了你，少不得要给你几分薄面。但如今你要走人，自是要把账给算清楚。”

　　“程岁安我就劝你一句，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个是能事事依着自己的？让你去伺候大哥儿可是你的福气，你这么端着对你可没好处。”

　　看来田大娘子是打定了主意她没银子赔，想借此把她给扣在田家！

　　毕竟上个月的碗盏确实是她打碎的，到时候闹起来就算是报去官府，县令也绝不会帮她一个小女使说话。

　　想到这些，程岁安就咬了咬牙。

　　直接从身上的钱袋子里，掏出一个银锭子来拍在管家的面前。

　　“不就是一两银子吗，我陪你便是。从今往后我便跟你们田家没关系了，你们少瞧不起人！”

　　怼完管家，程岁安揣着余下的七两多银子，就从府上角门就离了田家。

　　出了田家这硕大的宅子，外头的天瞧着就宽广通透。

　　程岁安松快的呼出口长长的气儿，然后就顺心的笑了起来。

　　这会儿的天虽然黑了，但是县城里的人还是不少。

　　她照着原身的记忆，在城里的车行花了五个铜板搭了个回村的牛车，跟着一群着急回家的小摊贩就出了城。

　　原身家的村子离县城也不远，出城不到五里就到了村口。

　　这会儿的月亮也出来了，程岁安下了牛车之后就扛着自己只装了几件粗布衣裳的包袱，头也不回的就进了村子。

　　村里人的晚饭比起县城里的人是要晚些，这个时候的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灶屋里忙活，烟囱里也冒出袅袅炊烟。

　　附近几家的小童聚在一起抽地牛，转头瞅见程岁安回来了，其中那个大一些的孩子就笑嘻嘻的喊起来。

　　“岁安姐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看着这个嘴甜的孩子，程岁安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接着又从身上摸出一包回来前在城里买来的桂花糖，直接就递给了他：“这是特地给你们带的，拿去分分吧。”

　　村里的人户都不富裕，填饱肚子都是难事，更别说花钱给家里的孩子买糖吃了。

　　所以突然得了一整包糖，那孩子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喊了起来。

　　“娘，娘，岁安姐姐回来了，还给我们带回来一包糖！”

　　这孩子这一喊，路两边的几家人的灶屋门口，立马就伸出几颗脑袋来。

　　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们，个个脸上都挂着笑，语气甚是亲昵。

　　“安姐儿回来了？亏得你娘天天念叨着你，可把你给盼回来了！”

　　“是啊，你回来就回来，干啥还费这个钱买糖给这些小鬼头，实在是太破费了。”

　　他们村里的女娃只要相貌周正些的，大多都跑去县城的富户家当女使，挣钱补贴家用了。

　　其中最出息的就数长得最出众的程岁安，轻轻松松就被挑去了最有钱的田家。

　　所以现在看到她突然回来了，瞧着她长大的邻居婶子们都很开心，就像看到自家丫头回来了似的。

　　程岁安自然也笑着回答大家：“一包糖而已，买来讨弟弟妹妹们笑几声，费不了几个钱，婶子们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得先回去看我娘了，回头得了空婶子们都来我家坐坐，我有好些话想跟婶子们说呢。”

　　“成，那快回去吧。”

　　冲程岁安挥挥手，大家都笑着看她往自己家走。

　　等看不见人影了，对门的几个婶子才对视了一眼：“这安姐儿真是长大了，上回回来还不声不响的呢。这回居然给娃娃们买糖不说，还喊咱们去她家坐呢。”

　　“可不是吗，不愧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不仅为人处事学得八面玲珑了，这三年人也长开了。要不是打她小就看着她长大，我真要以为她是哪家殷实人户养出来的娇姐儿呢。”

　　毕竟村里的丫头们不是下地干活晒得黑黢黢的，就是家里粮食不够吃饿得面黄肌瘦的。

　　哪像她生得又白又嫩，那脸蛋儿就跟剥壳鸡蛋似的。她有这副好相貌怕是在村里留不住的，多半要被说去不愁吃喝的富户家当小娘的，从此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这个事儿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所以谁也没多说这一句。

　　转头又都钻回了自家低矮的灶房，继续在锅碗瓢盆里头打转了。

　　程岁安一路听着经过的人户家里的动静，属于原身记忆里的那些记忆竟也让她生出一股亲切感来。

　　她刚走到记忆中的程家门口，就听到了院子里头传出长吁短叹来。

　　“孩子他爹，这家里的米缸又见了底了。前两日二丫头去田家也没见着咱闺女，就更没讨着钱买米了，咱这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呀？”

　　“唉……”

　　又是一阵叹息，程父程四海就开了口。

　　“都怪我没用，叫自家闺女去别人家当下人挣钱养家。这些年大丫头肯定吃了不少的苦，再逼她拿银子出来养家，我这当爹的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这一说，程母沈秀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单薄瘦弱的身体背对着破旧木院门，一个劲儿的瑟瑟发抖。

　　站在一旁的俩妹妹见状，就跑到沈秀珍身边拉住她的胳膊，十分贴心的开口。

　　“娘，您别哭。回头我替姐姐去田家伺候去，让姐姐回来过清静的日子，我来养家就成！”

　　“没错的娘，我也可以去大户人家当女使！这样家里就不愁没米下锅了，娘你也不用一惦记姐姐就掉眼泪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沈秀珍舍不得程岁安，自然也舍不得这两个小的。

　　她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声音：“爹娘，我在田家的雇期到了，这就辞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