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雪落》雪落菁园

17、第 17 章 他仓促

　　他仓促办完所有入学手续，正式进入当地的私立美高，开启了父母早已为他规划好的最后一年高中生活。

　　初到陌生的环境，苏望没有太多的新鲜感，只剩下无尽的陌生与疏离。他习惯了国内紧绷又熟悉的节奏，习惯了偶尔能在放学路上悄悄瞥见的身影，可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陌生的、完全不属于他的。

　　为了可以顺利申请重点高校，他不得不完成接近严苛的条件————最后一年GPA要稳住3.9+、5月拿下AP微积分BC，跟着机器人队打完州赛，还要找美高物理教授写一封带科研细节的推荐信。

　　十五小时的时差像一道鸿沟，他这边是漫天落日的时候，江遥的城市正是旭日东升。他小心翼翼掐着时间，总在她下晚自习的时段点开朋友圈，看她发的模考分数、教室外的晚霞，默默地观察她的生活，像个局外人。

　　所有人都羡慕他，小小年纪远赴海外深造，家境优渥，前途坦荡，是别人眼中毋庸置疑的优等生、人生赢家。

　　可只有苏望自己知道，他过得有多空洞。

　　这里的自由是虚假的，他摆脱了国内题海的束缚，却被困在了更远、更空旷的牢笼里。父母远隔重洋，依旧牢牢掌控着他的一切，定时询问他的成绩、课程进度、申请规划，每一步都要求他按部就班，不容半点差错。

　　他被困在了以爱为名的牢笼里。

　　加州为典型的地中海气候，阳光明媚，很少下雨，更别提下雪了。这和他从小待惯了的南城不同，少了烟雨江南的柔情，多了他不熟悉的炎热。

　　偶尔，他会和肖越聊一聊国际部的生活，分享他在加州的见闻。

　　他也会给江遥发一点祝福，互聊一下彼此的近况，给她一点鼓励。

　　但他只字未提在异国他乡的苦楚，他只希望江遥可以开开心心地准备高考。

　　有时，撑不住时，他会翻着江遥在初二为他跑签售的《龙族》，看着扉页上作者的亲笔签名，想到他和江遥一起度过的时光，又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力量。

　　他会在结课后独自去往旧金山西侧的 Ocean Beach。

　　褪去熬夜赶 due、泡馆刷题的疲惫，苏望轻轻感受着独属于此处的安静与沉静。

　　落日缓缓沉向太平洋的海平线，绵延数英里的长滩、一望无际的太平洋，风野、浪沉，天地空旷得能装下所有积压的情绪。

　　傍晚的海风很凉，带着西海岸独有的清冽咸气，一层层吹走积压在胸腔里的紧绷。岸边人很少，零星几个散步的路人、远远起落的海鸟，他不经想起了在国内与江遥并肩赏日落的情景，不经想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经典古诗名句。

　　他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暮色从天际漫下来，淡紫与橘红揉碎在海平面上。

　　从前每一次结束忙碌、获得喘息的时刻，都有人分享细碎的情绪。

　　现如今苏望站在异国绵长的海边，看落日坠向深海，风声浩荡，四下无人共鸣。风景越辽阔，越容易让人想起遥远的人。

　　海风穿过袖口、掠过耳畔，像一场无声的替代拥抱，替他抚平我一整季的疲惫。

　　耳机中突然响起“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那我们能不能算相拥。”

　　江遥，我在这里拥抱了晚风，算不算我拥抱了你？

　　天色渐晚，余晖收尽，海面归于苍茫。

　　苏望站在晚风里短暂停靠，让山海收纳他无尽的情绪，让落日替他寄去遥远的思念。

　　就让那思念与往事随风。

　　北美的十二月末，寒风总是裹着细碎的凉意，漫过整座城市的街巷。距离新年仅剩最后两天，大街小巷早已浸满圣诞与跨年的热闹，人声鼎沸，灯火璀璨。

　　苏望坐在机场冰冷的座椅上，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指尖微微泛凉，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机票，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已经起了细微的毛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聊天界面停留在和江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她发来一句简单的：“苏望，圣诞快乐，平平安安哟～”

　　来到异国求学的这些日子，苏望的生活被密密麻麻的公式、枯燥的专业课、无尽的小组作业填满。他依旧是旁人眼中沉默寡言、冷静自持的理工男，做事严谨，成绩优异，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人群角落，不喧闹、不张扬。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习惯了异国的清冷，习惯了没有熟人的四季更迭。只有他自己清楚，从离开故土的那天起，他心底就空出了一块偌大的缺口，风来吹风，雨来落雨，荒芜一片，唯独江遥，是唯一能填满这片荒芜的光。

　　她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主动奔赴而来的温柔，是照亮他整个年少岁月的星光。

　　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又温柔，他习惯性沉默，习惯性封闭自己的内心，是江遥一点点靠近他，温柔地接纳他所有的寡言与孤僻，看穿他故作冷漠的伪装，接住他藏在心底的敏感与不安。

　　可现在，山海相隔，时差相隔，两个遥遥相望的国度，把所有细碎的陪伴都生生切断了。

　　这里的冬天没有熟悉的烟火气，没有热闹的同窗挚友，更没有那个总能笑着喊他名字的女孩。漫长的寒夜格外难熬，深夜刷题到疲惫时，抬头望去，窗外只有空旷漆黑的夜空，没有灯火人家，没有熟悉的街道，更没有那个会温柔安慰他的人。无数个瞬间，巨大的孤独感会密密麻麻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裹挟，让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漂泊在陌生的土地上，无处安放。

　　心底的思念汹涌，像潮水般层层叠叠，彻底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受不了手机里隔着屏幕的寒暄，受不了对话框里冰冷的文字，受不了只能看着她的动态、却无法奔赴她身边的无力。他不想只隔着时差说一句新年快乐，不想让她独自熬过漫长清冷的冬天，不想让这份双向的牵挂，隔着遥遥山海默默沉淀。

　　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夜订了机票，瞒着所有人，独自踏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奔赴。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是苏望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心甘情愿的颠簸。飞机穿过层层云海，跨越辽阔的大洋，从白雪皑皑的北美大陆，飞向温暖和煦的南方国度。机身偶尔颠簸震荡，周遭乘客大多沉沉睡去，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与机器的低鸣。苏望靠在舷窗边，一夜未眠，眼底没有丝毫疲惫，只剩下愈发清晰、愈发滚烫的期待。

　　漫长的路途里，他的心里反反复复描摹江遥的模样————应该一如当初，是那个笑眯眯的、热情的小女孩。

　　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个午后，书店的阳光温柔又细碎，她蹲在书架前认真翻书，眉眼清澈温柔，自带一身干净温柔的暖意；想起无数个晚自习后的傍晚，晚风温柔，路灯绵长，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无话不谈，细碎的日常铺满了整个青春；想起自己低落消沉、自我否定的时刻，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漠孤僻、难以靠近，只有江遥耐心陪着他，轻声告诉他，他很好，值得被温柔以待。

　　飞机落地已是晚上，灯火璀璨，星光闪烁，万家灯火。这是他想念了很久的、属于故土的温柔。

　　苏望抬手拢了拢微乱的额发，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失控，一下又一下，剧烈又滚烫，撞得他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突然的出现，会不会让她惊讶，会不会让她慌乱。他怕自己的奔赴太过唐突，怕打乱她安稳平淡的假期生活，怕隔了漫长的时光，两人之间生出陌生的疏离。可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终于快要落地的滚烫心绪。

　　苏望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街道，一如在校门口等候的家长，静静地等着江遥下晚自习。

　　等到喧嚣声传来，他抬头看见来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身影微微一顿，眼神冲满不可思议。

　　他冲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世间所有的喧嚣、路途所有的疲惫、心底所有的忐忑，全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隔了遥遥万里山海，隔了无数个日夜思念，他终于不再是隔着屏幕想念，不再是靠着回忆温存。他真切地看着她，看着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她。

　　这一年里，他在无数个深夜想念过她。在刷题疲惫的深夜，在孤身赶路的清晨，在异国冷清的黄昏，在每一个孤独无依的瞬间，他无数次描摹她的眉眼，无数次回想她的温柔。可所有的想象、所有的回忆，都抵不过此刻一眼真切的相逢。

　　江遥站在原地，瞬间失了神。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周遭的人声、车流声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望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干净又真切的笑意。

　　他一路走来，跨越山河，穿越人海，熬过漫长时差，顶住遥遥距离，只为在岁末将至的时刻，好好见她一面。

　　在所有人都忙着跨年狂欢、期待新年到来的时候，他最大的心愿，从来都很简单。

　　不是崭新的年岁，不是圆满的前程，不是世俗的顺遂。

　　只是见江遥，只是好好看看她，只是告诉她，哪怕山海遥远，哪怕四季更迭，他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