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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星官掩真身 ...

  •   凭借洪升斗对先知葬礼暨承天仪式的重视,陆弈作为仪式的总调度,将非核心的准备工作尽情分派给裹头军去做。他和他的贴身丑婢拿着罗盘在玉米地里测算了两天的风水方位,让人以焦尸为圆心,以两百尺为半径平整土地。

      “先知证道处为圆心,做一个一百二十度的扇形祭场,”陆弈为防裹头兵听不懂,直接用竹竿在焦土里画上两条线,“这两条线各自延伸至两百尺,最后用弧线连起来即可。祭场分为两个主要部分,前部是乐舞区,后部是观礼区,都要留出足够的空间。祭场范围内所有焦炭杂物要全部清理干净,铺上新鲜的黄色泥土。”

      在场费力听训的裹头兵眼神里几许暴虐,几许困惑,几许怨恨,却又无可奈何,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只能拿着各自的工具,开始干活。

      沈予诺在陆弈耳边悄声说:“这工程量好像很大?”

      “大才好,这几个分队的兵,往日里都是冲在抢劫一线的暴徒,气盛力强,最适合干布置场地、修筑祭台这种吃力费时的工作,这样就没时间没精力再去骚扰百姓。”陆弈答道。

      沈予诺点点头:“但他们未必服从你的管理。”

      “无妨。我又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办事,只要能把他们困一困,耗一耗,制造一些事由,分散洪、于等人的注意力就行了。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这些工作重要至极,不得有误,没做到位要承担后果,”陆弈看向沈予诺,“你的工作才是最关键的,可有信心?”

      沈予诺心里并不是十分有底,正不知如何回复陆弈,正好一个裹头兵从旁边经过,她便闭口不答。

      裹头兵走远后,沈予诺耳边传来陆弈的轻声话语:“没关系,你尽情发挥,我能给你兜底。”

      由于在公众场合,两人是主仆关系,所以陆弈脸上严肃冷漠,但说话的内容却让沈予诺感到柔软温暖。她默默收回视线,以免暴露出太多的钦慕和爱意。

      而像采购这样的肥差,陆弈交给了牛墩。

      “仪式需要的建材、祭器、祭品、布料等物资,就由你们小队来采办,”陆弈对牛墩说,“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关系到仪式的呈现效果,为了彰显主公不凡的天命气象,所有物料务必优质、精美、完备、丰足。想必县城的资源大半在咱裹头军各分队的手里,你可奉命调取,不必拘泥。只要将仪式办得体面、隆重,就是主公帐下第一功,以后委以重任不在话下。”

      牛墩接到这活儿简直不敢相信,喜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别说以后委以重任这样的好事了,就是在采办的过程中,都能“奉命”捞到数不清的好处!

      听听陆弈怎么说的,“务必优质、精美、完备、丰足,不必拘泥,要办得体面、隆重”,这给了他多少操作空间,就是他自己昧下来谁又能说他什么!他这种边缘人物,能得到这种好差事,靠的就是陆弈的有意提拔。

      “副军师,我替弟兄们感谢您的栽培!我们一定为您、为大首领好好办事!”牛墩点头哈腰回道。

      于进的心腹潘虎干了两天不想干了,跑去和于进抱怨:

      “军师,你知道吗?姓陆那厮,让我们分队去白水河南岸捡黑白两色的鹅卵石,按图纸要求镶嵌在那祭场上!那祭场得有三亩地吧!这是人干的活吗!累死累活找颜色符合的鹅卵石,还要大老远搬运过河,还要按要求排列、固定这些破石头,拼出图案!这不为难我们吗!那厮还威胁,说什么图案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是用以引导、承接天运的,不得出错,否则严惩!真他娘的……”

      于进只能安抚道:“咱军中都是坦荡男儿,没陆狗那种装神弄鬼的腌臜货色!他是唯一腆着脸奉承大首领能当皇帝的人,把大首领哄得五迷三道的,大首领现在坚信这事,愿意配合他搞这种把戏,咱做属下的,也只能听之任之。不过这种事情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仪式一完,就是陆狗死期!”

      于进和洪升斗告状说陆弈胡乱委派任务,搞得军中异议沸腾,陆弈倒是从容解释:

      “主公明鉴!在下只是伪朝一个小小孤臣,本来只有死路一条,却承蒙主公信任,提拔至副军师之位,在下对主公只有感恩和报效之心!

      在下对军中的利益关系一无所知,做事用人只问是否对主公有利。谁更适合做,谁做了更好,就让他去做,仅此而已。为了主公大业,在下不怕得罪人,只知任何人的蝇头小利,都不能和主公的大业相提并论!只要我等齐心合力,助主公顺利承接天命,那主公得益,便是我等得益!何必鼠目寸光,为自己多干一些少干一些斤斤计较?!”

      这解释很得洪升斗的心,即使许多小头目和士兵对任务不满,也只能心里暗骂,不得不去执行。由于陆弈还会每天检查,大家也不敢明着怠工。

      一日,洪升斗和于进饮酒听曲,玩乐正酣,于进突然说:“大首领,您就不觉得这副军师来历不明,居心可疑吗?”

      洪升斗一听于进又来质疑陆弈,潜意识就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天命,便不高兴道:“又怎么了?堂堂一个县令,也叫来历不明?”

      于进见洪升斗面色不悦,只好小心地说:“副军师不是本地人士。”

      “不是本地的有什么奇怪?这当官的不就是调来调去的吗!”

      “据小的打听,副军师是从周边县城逃难过来的,以前完全没当过官,是那个权阉家族把他弄上县令之位的。”

      “所以呢?”

      “小的之前以为他可能在任上积累了一些仪式经验,毕竟官府有专门的礼仪班子嘛,或许他真的会这个。但现在看来,他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而已,和咱们也没什么两样。他能办什么仪式啊!他真的懂吗?大首领您想一想,承接天命,多么重大的事情啊,阿猫阿狗都能干吗?他只是嘴皮子利索一点,只是个骗子!”

      “乡野村夫?你是说他是乡巴佬?你看他像乡巴佬吗?”洪升斗哼了一声。

      “……看起来是不太像,但他的经历就是这样……”

      “你就是觉得我不可能当皇帝是吧?!”

      “不不不,”于进见洪升斗瞪眼了,赶紧说,“您当然可能当皇帝,但这仪式……咱应该找一个有资格的人来办!”

      “谁?你吗?”

      “不不不!”于进赶紧否认,他不懂这种繁缛的东西,而更重要的是,谁都能看出洪升斗就是个土匪头子的命而已。当皇帝?别开玩笑了!如果于进来操办这事,日后洪升斗受挫,怪他仪式没办好,他才不想背这锅。为这一时半刻的权利,没必要。但他又实在受不了陆弈做戏卖弄。于是他把县里寺庙的主持、观里的道长“请”到府上询问,人家全都噤若寒蝉,忙说不会,生怕被委以重任。正规的找不到,又去找神婆神棍,然而命要紧,他们也不接活儿。所以陆弈这职务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能夺去。

      “谁办?!”

      “……这个……”于进说不出来,只好尴尬地赔笑。

      于进光否定陆弈又说不出什么好人选,这让洪升斗十分烦躁恼火。他看出于进根本不相信他有帝王命,虽然于进的目的是挤兑陆弈,但深深伤到了他的自尊。

      洪升斗把一旁碍眼的陪酒女子推到在地,对着于进破口大骂。

      于进赶紧跪倒在地,唯唯诺诺赔不是,也暗暗怪自己喝迷糊了讲这个。

      “以后少聒噪,别给老子找不痛快!”洪升斗怒道。

      这时,正好陆弈过来汇报仪式准备工作的进展。

      “副军师,军师又在说你的坏话,说你根本就不懂搞仪式那些东西。”正欲进门时,亲卫长在陆弈耳旁轻声说。

      陆弈看了亲卫长一眼,面不改色,微微点头致意,几步之内,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除去刚刚发现的办仪式的资质问题,洪升斗对陆弈这种三天两头过来汇报请示的工作态度还是十分欣赏的,这充分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掌控欲。

      “场地建设是仪式的基础,物资准备是仪式的保障,这两者现在正如在下计划的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除了这些,还有一件关系主公气运的要事,要精心审慎地准备。”陆弈道。

      “什么事?”洪升斗问。

      “乐舞,”陆弈道,“礼乐教化这种大事要事,就是仪式之魂,也是主公基业之魄,只有德高望重之人,才能担此大任!所以在下准备将这件要事交给军师!”

      于进一惊,正要说话,陆弈抢道:“一来军师劳苦功高,负责乐舞这种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的事情,正是主公尊崇、宠信功臣的体现,弟兄们受到感召,更会效死力。二来,军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办成此事非军师莫属。万望军师莫要推辞,尽快招募合适人选,精益求精,尽善尽美,才能匹配得上主公的宏图霸业!”

      好个陆狗,花言巧语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呀!于进暗骂。他懂什么乐舞?开什么玩笑!

      “副军师抬爱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我不懂这些东西!”

      “军师何必过谦!您读书甚好,若没有舒家作对,早就是国家栋梁了!哪怕没有专门去研究乐舞,备考经典里也有涉及,再稍微探究一番,一定能交出好的答卷!”

      “胡闹!唱歌跳舞、演奏音乐这些东西我编排不来,也不会训练!你另找高明吧!”

      “军师为何如此推脱?以后主公荣登大宝,身为臣下只有不断学习和调整自己,才能满足君王的需要,如果遇到事情就一句‘我不会’,那今后如何为主公打理天下,如何为主公分忧?”

      于进咬牙暗骂,洪升斗却大笑着说:“副军师说得对!军师啊,咱裹头军里,就你俩学问最多!副军师负责总调度,你负责乐舞,合适得很!不然还能叫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来干?清泉县的乐师舞伎也不少,你去找找,圣贤书读了那么多,这事还难得了你?文弱的乐工舞女都指挥不了,还怎么给老子指挥军队?”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但是能听出洪升斗的不满,于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是……小的领命。”

      “对了,副军师,你原来是当县令的,那你也是个秀才吗?还是进人?还是举士?”洪升斗问。他连称号都说错了,但不妨碍他想问一问陆弈的老底。

      陆弈一揖:“在下其实没有参加科举。在下乃雁回隘人氏,孩提时,朝廷钦天监根据占卜结果,来在下村里寻找有资质的儿童,选中了在下。二十来年,在下作为监正的首席大弟子,学习天文卜筮,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知科举功名之事。”

      钦天监这种神秘机构,一般人有所耳闻,却难知其底细,而陆弈张口就来,就是认定洪升斗、于进之流无法分辨他的话的真实性。

      于进、洪升斗虽然对陆弈的说辞有些疑惑,但陆弈身上那种文质彬彬、笃定泰然的气质,没受过优质教育的人是不会有的,即便陆弈不是什么钦天监的首席大弟子,也一定是某种不同寻常的身份,反正不是什么普通的乡巴佬。

      但于进还是不服气,继续问:“那你怎么不好好呆在钦天监,出现在这里?”

      陆弈长叹一声,道:“军师有所不知,五年前,先帝圣寿前两日,在下观测到复杂天象,与我那有先知之能的贱内合计,认为是大凶之兆,主君亡国破。显然这结论无法上报,否则会引起雷霆之怒,在下将性命不保。但既已知晓,便终日怏怏,心不得安。于是在下只能借酒消愁,不料酒后失态,冲撞了监正,被贬出了钦天监。”

      洪升斗放下手中的杯盏,专注地听着。而于进挑着眉,眼里都是质疑却不知从哪发难。

      陆弈继续说:“回到原籍不久,先帝突然驾崩,国内义军四起,证明在下没有算错。再后来,钦羌部族劫掠,加上兵变,雁回隘便如同人间炼狱,在下只能同几十个同乡一起逃难,一番辗转,便来到了清泉县。”

      陆弈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安静。半晌洪升斗哈哈大笑,气息像快速拉动而又漏气的风箱:“副军师原来是这种身份,那承天仪式你来操办就再合适不过了!”说罢还特地看了于进一眼。

      于进很想问陆弈一些具体的细节,试探他会否露出马脚,但无奈自己对钦天监毫无了解,也不知从哪问起,就算问了,陆弈也能给出答案,而他却无法验证答案。

      “传令下去,承天仪式的事,所有人全力配合副军师!谁不好好干,老子砍了他!”洪升斗对亲卫长道。亲卫长领命而出。

      这关算是过了,后面还有无数关,见招拆招吧。陆弈一边俯首,一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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