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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弦上第一声 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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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深处有一方汤池,引的是魔渊地底的硫磺温泉。池水终年滚烫,白雾蒸腾,将四壁的玄石熏出一层湿润的光泽。
时沧渺是被两名魔侍押进来的。他伤口的纱布已被草草拆去,新换的中衣单薄如纸,赤足踩在冰凉的玄石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魔侍将他带到池边,便垂首退下,只留他一人立在氤氲的水雾里。
池水映着壁上的磷火,漾出幽绿色的波光。他站在池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解开了中衣的系带。白衣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他的身体在热雾中若隐若现——肩背的线条流畅而清瘦,腰窝处还残留着昨夜被玉扣划过的淡红痕迹,像一道将消未消的吻痕。
他走进池中。热水漫过脚踝、膝弯、腰际,直至胸口。温度熨帖着他连日来被囚禁凌辱的筋骨,那些紧绷的肌肉在水流的包裹下终于松弛了几分。他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闭上眼,让湿热的蒸汽扑在脸上。
长发浮在水面,像泼开的墨。
就在这一刻,殿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敲在玄石地面上,一声一声,由远及近。时沧渺没有睁眼,但他的肩膀极细微地绷了一下,水面上浮动的发丝荡开一圈涟漪。
阎无欲绕过屏风,在池边站定。
他今日未着外袍,只穿一件墨色的薄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肌理分明的小臂。手中提着一只银制的小酒壶,壶嘴还冒着冷气。他垂眸看着池中的人,红眸在水雾中显得愈发幽深,像两块被水汽濡湿的血玉。
“倒会享受。”
时沧渺睁开眼,却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他。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滑落,沿着脸颊滚到下颌,再滴回池中。
阎无欲在池边的石阶上坐下,将酒壶搁在一旁,单手托腮,像是在欣赏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他不说话,只是看。目光从时沧渺的肩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水线隐约的腰际,一寸一寸,不疾不徐。
水雾在他们之间飘荡,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肩上的伤沾了水,”阎无欲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不疼?”
时沧渺没有回答。那处伤口是昨夜在祠堂被他掌风所伤,虽不致命,但痂还没结牢,被热水一泡,边缘泛白,隐隐渗出血丝。
阎无欲也不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解开薄衫的系带。墨色衣袍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宽肩窄腰,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在幽光中泛着银白。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踏入池中。热水漫过他的腰腹,浸湿了他余下的衣料。他涉水走到时沧渺面前,水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转过去。”
时沧渺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湿润,像雨后的深潭,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屈从,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宿命般的认了。他转过身,背对阎无欲,双手扶住池壁。水珠从他肩胛骨的凹陷处滑落,沿着脊沟一路向下。
阎无欲伸手,指尖触上他肩后的伤口。时沧渺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他没有躲。阎无欲的指腹沾了热水,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将那些被泡软的血痂一点点抹去。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却也并不粗暴,像在打磨一件不太听话的器物。
“你们苍生道,”他一边擦拭一边开口,声音在水雾中显得有些遥远,“不是号称‘舍身’吗?舍的是这条命,还是这具身子?”
时沧渺的背脊在他指尖下微微起伏。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上,感受着身后那只手沿着伤口滑到肩胛,再从肩胛滑到后颈。阎无欲的掌心覆在他后颈上,五指微微收紧,不像是要掐死他,倒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本座见过很多正道弟子,”阎无欲的声音近了些,气息喷在他耳后湿润的皮肤上,“被抓之后,有的骂,有的哭,有的咬舌自尽。你倒好——不骂,不哭,也不死。”
他的拇指在时沧渺后颈某一节骨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你是真的不怕,还是在等什么?”
时沧渺的下唇微微发颤,但他咬住了。水汽凝结在他的睫毛上,像细碎的露珠。
阎无欲的另一只手从水下抬起,扣住了时沧渺的腰侧。那只手在水里泡得滚烫,五指微微张开,恰好覆在昨夜被玉扣反复划过的那片皮肤上。时沧渺的腰猛地一缩,水花溅起,打湿了阎无欲的下颌。
“看来这里还记得。”阎无欲低低笑了一声,红眸在水雾中亮得惊人。他开始用指尖在时沧渺的腰窝处打圈,力道比昨夜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反复拂过同一寸皮肤。时沧渺的双手死死扣住池壁的石缝,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胸膛在水面下剧烈起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撞在池壁上又弹回来。
“忍什么?”阎无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像一条蛇钻进耳道,“这里只有本座和你。你叫出声来,谁会听见?你的同门?你的师尊?他们早就把你忘了。”
时沧渺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与水下的那只手对抗,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阎无欲的手指沿着他的腰窝滑到小腹,再从腹肌的沟壑间慢慢下移。动作极慢,慢到每一寸皮肤都被迫清醒地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纹路。
然后他的指尖,在水下,极轻地碰到了时沧渺的脚踝内侧。
那是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地方。踝骨上方一寸,胫骨与跟腱之间的凹陷,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软肉。阎无欲的指尖只是无意中擦过那里,力道甚至称不上抚摸。
时沧渺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的身体猛地一弹,脊背反弓,双手几乎要从池壁上滑脱。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溢了出来——不是闷哼,不是呜咽,而是一声猝不及防的、柔软的、带着颤意的低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弦被指尖无意间拨动后发出的第一声共鸣。
但在这空旷的石殿里,在这只有水声和呼吸声的寂静中,它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时沧渺僵住了。他的背脊还贴在阎无欲的胸口,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也停了半拍。池水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两人交叠的模糊倒影。
阎无欲的手停在他的脚踝上,没有移开,也没有继续。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时沧渺感觉到,身后的胸膛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心跳,是笑声。极低极沉的笑,从胸腔深处闷闷地传过来,震得他的脊骨都跟着发麻。
“再来一次。”
阎无欲的红眸在蒸汽中像两颗烧红的星。他的拇指重新按上时沧渺脚踝内侧那块软肉,这一次不是无意,是精准的、带着明晃晃恶意的反复揉按。
“刚才那声——再来一次。”
时沧渺咬碎了自己的嘴唇。这一次他咬得比以往都狠,下唇上原本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血珠渗出来,滴进池水里,泅开一丝淡红。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战栗,从脚趾到肩胛,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都在向他传递背叛的信号。快感像一株从他身体深处长出来的藤蔓,枝蔓从脚踝一路攀到小腹,越缠越紧,越缠越密。他拼命忍住了喉间的声音,却忍不住腰肢的颤抖,忍不住脊背的起伏,忍不住脚趾在水中痉挛般蜷缩。
阎无欲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声音。但他也没有再逼。他只是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水声哗然。
“今天就到这里。”
他转身走上石阶,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背凌厉的线条。他捡起地上的薄衫,随意披在肩上,弯腰提起那只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沿着喉结滚进衣领。
他没有回头。
“明日此时,本座还会来。”
殿门在身后阖上,脚步声渐远。时沧渺一个人靠在池壁上,双腿发软,缓缓滑进水里。热水漫过他的下颌,漫过他的嘴唇,漫过他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他在水下睁开眼,望着被水波扭曲的穹顶,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声低吟还萦绕在他自己的耳畔,像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终于被人轻轻一拨就发出声响的弦。他恨那根弦。恨它如此轻易就被人找到,恨它在阎无欲的指尖下发出那样陌生而羞耻的共鸣。
更恨自己,在阎无欲松开手的那个瞬间,心底最深处闪过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他死也不愿承认的、极淡的怅然。
他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水底。
右腕的金纹,又蔓延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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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白】
是夜,阎无欲独坐寝殿,把玩着手中那枚心形玉扣。玉扣上那个“静”字,已被他摩挲得微微发亮。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近乎愉悦的笑。
他将玉扣贴在唇边,闭上眼。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一声极轻极短的、猝不及防的低吟。像一根弦被无意间拨动,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红眸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时沧渺,”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滋味越来越复杂的果实,“你身上的秘密,比本座预想的……多得多。”
窗外,暗红的天光一如往常。但阎无欲第一次觉得,这魔渊的夜,似乎不那么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