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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心第一夜 魔渊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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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渊之深,不见日月。
阎无欲拎着那袭白衣穿过九重魔门,每一重门在身后轰然阖上时,带来的都不是黑暗,而是更深的寂静。魔宫的廊道两侧燃着幽蓝色的磷火,照亮壁上斑驳的浮雕——那是上古魔神征战四方的图卷,千军万马,血流漂杵,都凝固在冰冷的石壁里。
他足尖未停。值夜的魔将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魔尊袍角掠过地面的阴影,和他手中那截垂落的白色袖角。
那截袖角在磷火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片不属于此界的雪。
阎无欲没有将人扔进地牢。
他穿过三道回廊,推开一扇沉重的檀木门,走进自己的寝殿。这举动让身后的近侍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寝殿分内外两重,外间是处理公务的暖阁,内间是他休憩的所在。他在内间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了暖阁一侧极少开启的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榻,一方冷玉案,一幅水墨屏风。屏风上画的不是寻常山水,而是一株枯树,树下立着一个人影,面目模糊,衣袂翻飞。
阎无欲将时沧渺扔在榻上。不是轻放,也不是重摔,而是像猎人将猎物搁在案板上那样,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审视的距离。
时沧渺仰面倒在榻上,散开的长发铺了半张榻面,白衣上沾着尘土和血迹,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唇色比平时更淡,几乎和脸色一样苍白,偏偏眼尾那颗泪痣红得惊人,像一粒朱砂落在雪地上。
阎无欲站在榻边,垂眸看他。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魔渊独有的暗红色天光透过冰裂纹的窗棂渗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时沧渺身上。阎无欲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两块被烧红的炭。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一名魔侍端着水盆和伤药在门口跪下,额头触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放下。出去。”
水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魔侍倒退着离开,顺手将殿门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却还是让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阎无欲没有动。他在等。
等那双眼睛睁开,等那层清冷的薄冰碎裂,等恐惧像墨一样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慢慢洇开。
半盏茶后,时沧渺醒了。
他睁开眼的过程很慢,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睫毛轻颤,然后是眉头极细微地蹙起,最后才是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目光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清明。
他看到了头顶陌生的藻井,看到了窗棂外暗红的天光,然后看到了榻边那道颀长的黑影。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阎无欲的红眸对上时沧渺的墨瞳。一个炽烈如焚,一个清冷如渊。
时沧渺没有尖叫,没有瑟缩,甚至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阎无欲一眼,然后阖上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处境,又像是在认命。
“不怕?”
阎无欲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时沧渺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重新睁开眼。
红眸逼近,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本座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样子,”阎无欲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毫无波澜的事实,“怕的,求的,疯的,哭的。你倒是第一个——连眼都不眨的。”
时沧渺的下巴被他捏得很紧,颌骨传来轻微的疼痛。他没有挣扎,只在阎无欲的虎口处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血味,也带着他身上原本的冷香。很淡,像深冬折下的一截梅枝,被雪埋了半宿,又被指尖不经意地捻开。
阎无欲的红眸极细微地眯了一下。
“本座想起来了,”他松开时沧渺的下巴,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玄色帕子,慢慢擦拭手指上沾到的血迹,“你们苍生道的弟子,入门第一课,学的就是‘舍身’二字。不怕死,不畏死,视死如归。”
他将帕子随手一扔,覆在时沧渺脸上。薄薄的绢帛遮住了那双让他不悦的眼睛。
“可是,活着比死难多了。”
他转身走到冷玉案前,背对着床榻,开始解自己的外袍。黑色华服从肩上滑落,堆叠在脚下,露出内里更贴身的墨色劲装。他的肩很宽,腰线却收得极窄,背脊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隐约可见,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时沧渺躺在榻上,脸上覆着那方玄色帕子,没有抬手去揭。他的视线被遮蔽了,听觉和触觉却变得格外敏锐。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到茶壶倾泻的水声,听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接近的轻响。
然后,一只手隔着帕子,覆上了他的咽喉。
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绢渗进皮肤,不算滚烫,却像一块烧得恰好的铁,刚好卡在令人不适的临界点上。
“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阎无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像在品一杯不怎么样但勉强能入口的茶。
“求我。说‘求魔尊饶命’——本座今晚就不碰你。”
帕子下的嘴唇动了动。阎无欲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声音。他挑起眉,用另一只手揭开帕子。
时沧渺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安静,没有求饶,也没有挑衅。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时沧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不颤抖。
“……你要杀便杀。”
阎无欲的手在他咽喉上收紧了一寸。不是窒息的程度,只是刚好让他的喉结在掌心滚动时能感受到阻力。
“你叫什么名字?”
时沧渺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然后他答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
“时沧渺。”
“号?”
“……落镰归梦。”
阎无欲的拇指沿着他的颈侧滑到锁骨,在凹陷处极轻地按了一下。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银色链子,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末端坠着一枚玉扣,藏在衣领深处。阎无欲的指尖勾住链子,将玉扣挑了出来。
是一枚极小的心形玉,质地并不好,边缘甚至有些粗糙,像是不擅此道的人笨拙地打磨出来的。玉扣上刻着一个字——“静”。
阎无欲看了一眼,便松开了手。
“苍生道不戴发冠,”他说,语气里忽然掺杂了一丝真实的、不带讥讽的好奇,“你又不是女流,戴这个做什么?”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的睫毛终于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是他被擒以来,第一次主动避开阎无欲的目光。
阎无欲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枚玉扣塞回时沧渺的衣领里,然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时沧渺,”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个字的味道,“名字太长了。本座懒得记。”
他弯下腰,凑近时沧渺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句情话:
“以后,你叫‘渺儿’。”
时沧渺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会被察觉。但阎无欲察觉到了——他的红眸在暗中亮了一瞬,像猎手终于听到了灌木丛中猎物踩断枯枝的声响。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开了。
殿门被拉开又阖上,脚步声渐远。
时沧渺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藻井,胸口微微起伏。咽喉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触感——不是疼痛,而是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某种让人想要蜷缩的压迫。
他闭上眼,在心里将那两个字碾了一遍。
渺儿。
然后他侧过身,面对屏风上那株枯树和树下模糊的人影,将脸埋进沾着自己血腥气的锦被里。他的肩胛骨在被褥下微微凸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白鸟。
窗外,暗红色的天光照在屏风上。枯树的影子恰好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像一道无声的枷锁。
【旁白】
魔渊无日月,长夜不知年。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隔墙独饮。
阎无欲把玩着手中的玉扣,看着窗棂外与寝殿一般无二的天色,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想看的恐惧,今夜没有看到。但他并不失望。
他在这漫长的魔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所有坚硬的东西,碎的时候都特别悦耳。
只是他没有问自己:为何偏要听这一声碎?
夜深了。魔渊的风吹过九重魔门,呜呜作响,像一声极远的叹息。
殿内,时沧渺终于沉沉睡去。他的指尖在梦中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已经放弃。
手腕上,被封印的脉门处,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无声地蔓延。那是——
心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