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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不是逃奴 天刚亮,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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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小满自己端起了药碗。
她十指还裹着布,便用两掌托着碗腹,手腕抖得药汁一圈圈撞上碗沿。温扶灯坐在床边,手护在碗底。
谢九辞端来一只木盘,搁在小满膝上。
“我能端。”小满低声说。
“他端的是盘。”温扶灯扶正碗沿,“盘摔了,碗也保不住,算他有一半用处。”
谢九辞看向她腕上的绳伤:“温大夫昨夜签契时,倒没写合伙人每日能得几句好话。”
“那一栏空着,往后再议。”
小满把半碗药喝完,额角已经出了汗。温扶灯接过碗,刚替她擦净唇边药渍,前堂便传来守差的喝问,紧接着有人把一张纸拍在门板上。
“白纸黑字,陈家来领自家的丫头,县衙也管得太宽了吧?”
小满肩背一僵,裹布的手从木盘上滑了下去。
温扶灯将盘移开,拉拢床前布帘:“你留在这里。外头的话不用答,谁也进不来。”
她起身时双腿发麻,谢九辞已将她昨夜新记的伤单放到药箱上,然后把前堂半扇门合到仅容一人出入。两人隔着门缝对视片刻,他侧身让开,温扶灯先走了出去。
门外围了十来个人。陈家来的是一名花白胡子的族叔,身后跟着钱牙人和两名家仆,守差横刀鞘挡在门槛前,脚边摊着那张契书。
族叔看见温扶灯,先拱了拱手:“温姑娘医者仁心,救她醒来,陈家承你的情。可她父母收过身价银,里正、牙保都落了印,她便是陈家买来冲喜帮佣的人。你留她一夜叫救治,再留便成了窝藏。”
钱牙人忙把契书举高:“手印也有。姑娘若不信,叫她出来认一认。”
“她听见陈家二字便四肢发僵,眼下答不了你。”温扶灯站在门内,目光从契首看到末尾,“契上写冲喜帮佣。陈家给帮佣的人灌药、缚手,再送进钉死的红棺?”
钱牙人翻到背面,指着籍贯、年岁和发色:“契上记得清楚,陈家派个婆子进去验人,总不算为难。”
“顾医婆昨夜已经核过,县衙案册也录了籍贯年岁。”温扶灯合上契纸,“你们要验的究竟是人,还是这几行字值不值那笔银子?”
钱牙人嘴角动了动,退回族叔身后。布帘内传来木盘碰床沿的闷响,温扶灯没回头,手却按住了门扇,免得外头的人再往里挤。
族叔捻着胡须:“那丫头进门后犯了癔症,闹着往外跑。下人处置粗了些,族里自会追责。卖身契仍在,总不能由她发一场疯便作废。”
“她指甲折了四处,腕上有绳痕,喉鼻残留迷药气味。阿顺手背的抓伤也已进案。”温扶灯把伤单摊在门边小桌上,“这些伤发生在她被送进棺前。陈家若说是照料失当,便把灌药、捆缚、入棺的经手人一一报来。”
围观的人向契书靠了几步,钱牙人连忙收纸。族叔脸上的客气淡了:“温姑娘,这是陈家家事。她纵然要作证,也可住回陈宅,县衙传唤时再送来。”
“活证回到被指认的一方手里,今夜是病故,明日便能写成旧疾。”谢九辞倚在门框另一侧,纸伞拦住一名想探头的家仆,“陈管事方才进牢,陈家又来领人,办事倒快。”
族叔道:“谢讼师靠一张嘴吃饭,也该晓得契上有官认的印。”
“印是真的,麻烦才大。”谢九辞从钱牙人手里抽出契角,看过一眼便递给守差,“契首受买人写的是陈景年。本县病故簿上,他死了三年。一名死了三年的人,近来又买了个活丫头,陈家的规矩恐怕得请大人亲自听听。”
钱牙人伸手抢纸,守差抬起刀鞘抵住他胸口:“衙门派我守活证,领人得有大人的牌票。你们要争契,去后堂争。”
族叔还要开口,守差已经唤同伴回衙报信。不到半个时辰,罗知县的口令送到,命陈家、钱牙人、温扶灯和谢九辞都去签押房,契书由守差封袋捧走,小满也得在顾医婆陪同下到场。
陈家家仆抬来一顶青布小轿,温扶灯拦在轿前:“用陈家的轿,她一路看见的仍是陈家人。”
“街口有抬竹榻的脚夫。”谢九辞解下钱袋,掷给守差,“请顾医婆来,四面挂布,走慢些。”
温扶灯看了一眼他空下去的腰侧:“这笔记谁账上?”
“温大夫若肯把方才那半句好话补全,我出。”
“记案契杂支。”
谢九辞把钱袋绳重新系好:“半句也值钱,行医果然好买卖。”
小满被抬进县衙后堂时,陈家人已经候在廊下。四面布帘挡住了视线,她仍缩在旧青袍里,顾医婆托着她的肩,温扶灯则守在竹榻靠门的一侧。
罗知县先验契书。书吏对过里正名押、牙人画押和县册印样,又把小满父母按下的指印拓在薄纸上,来回看了两遍。
“印样相合,名押也对。”罗知县把契书留在案上,“本县今日不替你们断这张契。”
族叔当即道:“既然契真,便请大人让陈家把人领回去。族中愿请大夫照料,绝不耽误听问。”
罗知县抬眼看他:“本县说不断契,可曾准你领人?”
族叔噎了一下。
谢九辞把病故旧簿推到契书旁:“旧簿记陈景年三年前身故,新契又把受买人写在他名下。陈家若说死者能置产买人,请先补明谁替他出银、谁收人、谁得用。少一处,经手责任便悬一处。”
“家中长辈替晚辈置办阴亲,民间向来有此习俗。”
“习俗写不进受买人那一格。”
罗知县看向钱牙人:“契是你过的手?”
钱牙人的额头冒出汗:“小人照陈家给的名目落笔,银钱也当面交给女方父母。至于人送去何处,小人实在不知。”
陈家族叔侧过脸,钱牙人立刻闭嘴。温扶灯将这一眼看在眼里,把伤单和昨夜的用药记录一并呈上。
“小满药性还在,右手四处甲伤,双腕绳伤也在渗血。方才陈家人在门外说要领她,她呼吸变急,手脚发凉,连端碗的力气都散了。此时把她交给陈家搬动、围问,她会再厥过去。若汤水呛进气道,能要命;人惊乱后挤出的答话,也无法与先前所记相验。”
罗知县翻了翻伤单:“她从扶灯堂抬来,路上怎么撑住的?”
“抬她的人由守差临时雇来,顾医婆在侧,陈家不得近前。路上停了两回,每回都记了时辰。”温扶灯指向竹榻边的小纸条,“风险能减,换成陈家人便减不了。”
“温姑娘这话,岂非认定陈家会害她?”族叔怒道。
“伤是谁造成的,县衙还在查。她看见谁便发病,是眼前的事实。”
签押房静了下来。罗知县把伤单递给书吏,又问顾医婆。顾医婆逐项认了小满的脉象和伤处,末了补上一句:“大人,她今日再受一回惊,夜里能不能醒都难说。”
罗知县走到竹榻前三步外,叫人把陈家众人退到廊下。他隔着布帘问:“小满,本县问一句。你眼下愿随陈家回去么?”
布帘里许久无声。温扶灯低头看去,小满嘴唇动了两回,仍吐不出字,最后把头往左边摇了一下。
罗知县回到案后,命书吏另取官纸。书吏蘸墨写下“陈氏婢小满”,温扶灯立刻开口:“旧案册记的是槐树巷人,小满。她先以活证入卷,今日不能凭一张待审的契改掉名目。”
族叔道:“契既验真,她便是陈家婢。”
谢九辞朝官纸看了一眼:“大人方才说契留后审,书吏已经替大人断完了。”
罗知县瞪了他一眼,拿笔将前四字划去:“照旧案册写。槐树巷小满伤重,又是阴亲案活证,暂留扶灯堂养伤候问。案清以前,陈家人等不得私自带离,不得入内围问。县衙若再听问,另发牌票,由书吏、顾医婆在场。扶灯堂每日记用药、醒睡、来客,守差按日验册。”
族叔急道:“大人,她有卖身契在陈家,怎能由外人安置?”
“契上这位受买人死了三年,你还敢催本县把活证交过去?”罗知县把笔往桌上一放,“她若死在陈宅,陈家说旧疾,你说惊厥,温氏说灭口,府衙问下来,由谁拿脑袋替这张契作保?”
族叔闭上嘴。
罗知县又叫陈家、钱牙人、温扶灯和守差依次领看文书,在回执上落名。陈家拒签,书吏便照实写下拒签二字,仍把盖印的副纸交给守差,命他贴在扶灯堂前堂内侧。
回去时,小满一直醒着。竹榻抬进内间,她看了床铺片刻,用裹布的手腕碰了碰床脚:“转过来。”
温扶灯问:“要看见门?”
小满点头。
谢九辞已经弯腰握住床架,听见这句话又停住,等小满朝墙边那块青砖点了点,他才同守差把床转了半面。床头仍避开风口,躺下时能越过布帘,看见后门和前堂间的过道。
温扶灯替小满掖好被角,起身时与谢九辞碰了肩。他往后退开,手仍扶着床柱:“这回先问过了。”
“记性有长进。”
“值不值半句好话?”
温扶灯把他的手从床柱上拨开:“先去贴文书。”
午后的日光照进前堂,县印落在暂护文书末尾,来问诊的人都能看见。谢九辞又誊了一份,收入药箱;温扶灯则按文书新开一册用药簿,把陈家登门和小满摇头的时辰写在第一页。
守差每日要验来客,她便另拿薄簿放在诊案外沿,旧医案仍收回后墙药柜。谢九辞把两册挪开半尺:“外册给差役看,内册记伤情,陈家若来挑字,也碰不到病人的旧账。”
“你方才还想把副纸塞进药箱。”
“如今改了。”
温扶灯把薄簿推给他:“改得及时,替我在封皮写四个字,来客验记。”
谢九辞提笔,写到第三字时抬头:“这算好话?”
“算你今日第二件有用的事。”
他低头补完最后一笔,唇边那点笑还没散,后巷卖豆腐的何嫂便从侧窗探进头来:“温姑娘,早间有个生脸男人在后头转。他问你家病人睡哪间,旧医案搁哪儿,还说想从后门送两篓药材,能省脚钱。”
“什么模样?”
“青短褐,右脚有点跛。问完还拿白石子在墙上蹭,我以为他量地方放篓子。”
温扶灯合上用药簿,谢九辞也收了笑。两人绕到后院,门闩仍扣着,木柱却沾了新鲜石粉。温扶灯沿着门框查到外墙,谢九辞用伞骨对过两处痕迹。
后门横闩旁多了一道细白线,量的是从外头凿孔落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