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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更槐花桥 温扶灯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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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扶灯蹲下去。
纸铺掌柜伸手来拦:“温姑娘,这是我铺里的家事——”
“让开。”
她声音不高,手已经托住那女子下颌,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女子喉中又涌出一点药液,温扶灯用袖中干净布角擦掉,手指压在她颈侧。
脉快,乱,口鼻里有烈酒和迷药的味道。
她抬头看向带路差役:“人刚被灌过药。再堵着嘴,会呛死。”
差役本来站在门槛边,听见这句,脸色变了些。
纸铺掌柜立刻道:“大人差爷别听她乱说。这丫头是我远房侄女,脑子有疾,家中要替她说亲,她自己闹起来,才绑了一会儿。方才纸上只是练字的废契,哪来的案子?”
女子忽然抬手去抠自己的拇指。
她抠得很急,指甲刮过破皮处,朱砂混着血往外翻。温扶灯按住她的手腕。
“别抠。”
女子眼泪一下滚出来。
“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她嗓子哑得厉害,“我娘还等我回去交绣活。”
“听见了?”谢九辞站在门旁,伞尖点着青砖,“人还会说话。”
掌柜面皮绷紧,很快又笑了:“会说话,也会反悔。她收过定银,契上按过手印,旁边还有见证人。小民开纸铺二十年,写婚书、写身契,都按规矩来。温姑娘今日带着野讼师闯进来,是要借陈家案攀咬我们这些小本生意?”
他朝前堂喊了一声。
两个伙计慌慌张张进来,一个手上还沾着红纸屑,另一个抱着账本。掌柜指着他们道:“你们说,她自己来的,对不对?”
抱账本的伙计低头:“是……是她自己来的。”
“定银呢?”谢九辞问。
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包,倒出几块碎银:“在这儿。她亲手收的。”
女子摇头,喉咙里挤出声音:“没有……没有……”
温扶灯没有去看银子。
她把女子右手托到灯下。腕骨上有两道青紫压痕,拇指指腹破皮,朱砂深深卡进甲缝里。她又看桌上的红契。契纸平摊在桌面,姓名那处还空着,保人印已经盖好,手印落在右下角。
那枚手印偏得厉害,指腹边缘拖出一条红痕。
温扶灯伸手点了点手印旁边的拖痕。
“她若自己按,手腕不会拧成这个方向。”
掌柜冷笑:“温姑娘从前看病,如今连手印也会看?”
温扶灯抬起女子的手腕,给差役看那两道压痕。
“有人抓着她腕骨往下按。力气压在这里,所以拇指边缘拖开。她自己按,手臂会顺着桌边落下,不会留下这种伤。”
差役皱眉,显然不想接话。
谢九辞把一张空白废纸推到桌上。
“试一枚就知道。”
掌柜脸色一沉:“谢讼师,你这是审案?”
“帮差爷省事。”谢九辞看向差役,“今日这人若死在纸铺,写案卷时,总得有人说清楚她手上的印怎么来的。现在试一试,省得明日府衙问。”
差役听到府衙两个字,脸色更不好。他指了指那个抱账本的伙计:“你,过来。”
伙计脸色发白,还是走上前。
温扶灯退开半步,把女子扶到一旁坐稳。她的手腕还疼,指尖也在抖。谢九辞看了她一眼,将案上的小刀推到她手边。
“压纸。”
她抬眼。
他没有解释。
温扶灯拿起小刀,刀背压住红契一角。掌柜的手正伸过来,见状只得收住。
伙计先自己在废纸上按了一枚。朱砂印落得圆,纹路清楚,边缘停得稳。
差役又按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了一次。
第二枚印很快拖开,指腹偏斜,边上多出一道红尾。
两张纸摆在一起,后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温扶灯指着第二枚:“这枚,和红契上更近。”
掌柜沉声道:“一个印而已,能说明什么?她收了定银,想反悔,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定银谁给的?”谢九辞问。
“她自己拿来的。”
“她既然自己来卖,姓名为何空着?”
掌柜顿住。
谢九辞又道:“契纸未写名,保印先盖,手印先落。掌柜的规矩,倒比县衙还快。”
差役的目光落到那张红契上。
伙计忽然往桌边挪了一步,袖子擦过红契边缘。温扶灯看见了,刚要伸手,谢九辞的伞柄轻轻一偏,压住契纸。
桌下有一截雪白扫过纸角,转眼收回衣摆下。
谢九辞仍看着掌柜:“证纸拿稳。”
温扶灯将红契折起一半,递给他。
谢九辞接过,眼尾微抬:“不怕我换了?”
“你要换,昨夜就换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谢九辞笑意很浅,没再多说。
掌柜见差役要收印盒,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把按住桌角:“差爷,小民铺子清白。今日若让他们带走契纸,明日满县都说义成纸铺拐人。她一个医户女,刚从陈家案里脱身,自己还候传着,凭什么来定我铺中规矩?”
差役犹豫了。
温扶灯看着那女子。女子坐在墙边,仍在抠自己的拇指,朱砂已经被血冲花。她眼神散,喉咙里像被糊了东西。
温扶灯走过去,将她的手包住。
“她要先离开这里。”
掌柜道:“她是我家托看的人,凭什么带走?”
“她若留下,今晚会死。”温扶灯说,“你说她疯病也好,说她反悔也好,先让她活到县衙问话。”
差役听见“死”字,立刻皱眉。
谢九辞在旁边接上:“人活着,掌柜还能辩。人死在后院,今日见过她的差爷也要写清楚。”
差役骂了一声,抬手指向掌柜:“契纸、印盒、桌上朱砂,一并带走。人先送出去。你也跟我们回衙门说话。”
掌柜还要挣,两个差役已上前按住他。
伙计想往外跑,被守在门口的差役一脚踹回来。
后院乱成一团。
温扶灯没有管掌柜。她扶住那女子,把半碗清水递到她唇边。女子喝得急,又呛起来。温扶灯拍她后背,等她缓过来,才问:“你叫什么?”
女子低声道:“阿禾。”
“家在哪里?”
“槐花桥东边,缎巷。”
温扶灯手一顿。
“槐花桥?”
阿禾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娘在家。我出来送绣样,路上有人说我娘摔了,让我来纸铺写个急契。我没有收银子,我没卖自己!”
她说到最后,又去抠拇指。
温扶灯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阿禾看着她,眼神怔住。
温扶灯又说了一遍:“先别抠。印能查,手也要留着。”
谢九辞站在桌边,正在看那枚缺角保印。印泥未干,边缘缺了一小块,和小满阴亲契、红绸残印都能对上。
他把契纸递给差役:“封好。”
差役接过去,嘴里骂着麻烦,手上却比方才紧了些。
温扶灯扶着阿禾起身。她自己膝盖还疼,被阿禾一压,差点跪下去。谢九辞的伞柄从旁边递过来,正好抵在她手边。
她借了一下力,站稳后立刻松开。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纸铺前堂里喜纸和冥钱堆在一处,风一吹,红白纸角同时翻动。街上有人探头看热闹,又被差役喝退。
谢九辞看向纸铺墙角。
那里有一只洗印布的小木盆,水面浮着红色油光。盆边压着半片烧过的纸,纸角还没烧净。
他用伞尖拨了一下。
纸片翻过来,上头剩着几个字。
二更,槐花桥。
温扶灯看向阿禾。
阿禾也看见了,脸色一下白透。
谢九辞抬头看天。
暮色压到屋檐下,远处已经有更鼓声试响。
他把那半片纸压进伞柄下,声音仍淡。
“还有一个时辰。”
阿禾的手紧紧抓着温扶灯袖口。
桌上的红契已经被差役收进封袋,纸上她的手印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