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捕获（一） ...
-
“溯洄号”是一艘二十二米钢壳工作船，深灰色船体，吃水线以下露一道暗红防污漆。船艉立着液压A型架，钢缆从滑轮垂下，末端弹簧钩泛着冷光。甲板中央嵌月池，直通船底，可在舱内释放设备。
两台柴油机共六百马力，低沉轰鸣，排气管沿左舷延伸，喷出淡淡焦糊味。船首劈开涌浪，砸出的白沫顺着钢板流下。驾驶室平板玻璃后，导航屏亮着幽幽蓝光，船首指向东南偏南。
晨雾未散，“溯洄号”拖着一道白色航迹，驶入远海。
这艘船的主人名叫艾瑞，一个30岁的女人。她齐耳短发，眉目俊逸，一米七几的高个头，身形颀长挺拔。身上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赤着双脚，露在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她正叉着腰站在甲板上观望着远处的海天一色。
除了她，船上还有3名船员，船长林东，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下颌留着灰白的短须。潜水技师胡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她是艾瑞的潜水助手。水手林子强，二十来岁的精壮男子，是船长的儿子。这3个人都是艾瑞的伙计。
“溯洄号”在7月5日清晨六点抵达预定坐标。
艾瑞来到驾驶台右侧，单手扶着舷窗框，看着导航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与目标红圈重合。船长林东推下油门杆，柴油机的震动透过甲板传上来。
“到了，”他说，“水深两百一十米，流速零点八节。”
艾瑞点点头，转身走向后甲板。
晨光斜斜地铺在海面上，像一层融化的锡箔。风不大，涌却有两米，船身规律地起伏着。胡珊已经打开了潜水笼的液压锁，钢缆在滑轮上绷得笔直。
艾瑞开始穿装备。
先是一套连体的干式潜水服，内层是抓绒保暖面料，外层是耐磨尼龙。拉链从背后斜跨到左肩，胡珊帮她拉上，咔嗒一声扣紧防水密封条。然后是背板——一块钛合金框架，上面固定着闭路循环呼吸器的核心单元，两个氧气瓶一左一右嵌在凹槽里，每个容量三升，灌装压力三百巴。
潜水电脑绑在左前臂，屏幕亮着，显示当前海拔为零，水面温度二十六度。
她戴上全脸面罩，扣紧卡扣，密封橡胶贴合在颧骨和下颌线上，形成密闭空间。面罩内部的呼吸腔自动供气，她吸了一口，气流干燥微凉，带着合成吸收剂的淡淡碱味。内置麦克风位于嘴角一侧，扬声器贴在颧骨位置。
“通讯测试。”扬声器传来胡珊的声音。
“清楚。”她说。
“气压？”
“回路压力正常，氧分压1.3。”
胡珊递给她一台水下推进器。外形像一枚削短的鱼雷，尾部是导管螺旋桨，前端有两个握柄，握柄上各有一个扳机开关。她把它夹在腋下，试了试重心。
“开笼门。”
潜水笼是一个两米见方的钢制立方体，四面都是栅栏，底部焊着一块防滑钢板。她跨进去，蹲下身，把推进器横放在膝盖上。胡珊关上笼门，插好保险销，竖起拇指。
伴随着林子强的操作，液压绞盘开始转动，钢缆绷紧，笼子摇晃着离开了甲板。
入水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声。那是一种低沉的、有弹性的轰鸣，像是整个海洋在对着她的耳膜呼吸。笼子以每秒半米的速度下降，光线从淡绿变成翠绿，再变成墨绿。十五米深处，绿色也消失了，只剩下蓝，一种稠密的、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蓝。
三十米，蓝变深。
五十米，蓝变黑。
她不断做着耳压平衡，并打开了头灯。一万流明的LED光束切开海水，照亮了前方二十米的范围。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鱼，没有浮游生物，只有悬浮的颗粒物质，像一场无声的雪，缓慢地向下飘落。
一百米。温度计显示：六摄氏度。
她能感觉到寒意透过干式潜水服渗进来，但热水加热系统还在工作，一根细管沿着她的脊柱输送着循环温水，让核心体温不至于流失太快。
一百五十米。
耳机里传来胡珊的声音：“深度一百五，状态？”
“正常。”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
两百米，笼子停住了。
她等了十秒钟，让眼睛适应这绝对的黑暗。然后她打开了摄录装备，但这只是摄录，她和水面上采用的是水声通信的方式。由于水声通信速率慢、容量低，只能保证语音、文字、数据和图片传输，达不到视频实时传输的要求。因而水面上的同伴并不能直接看到她在水下的活动。
接着她拉开笼门的插销，推开栅栏，把推进器伸出去，扣动扳机。
螺旋桨嗡鸣起来，一股拉力从手臂传导到全身，把她拉出了笼子。
海底在她下方十二米处。
这里是一片沉积岩构成的缓坡，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软泥，厚得像刚下的雪。推进器的尾流扫过地面，软泥被掀起，形成一团缓慢扩散的云雾。
这片海底她此前用声呐探查过一回，并无发现，这一次是头一回潜入海底近距离探查。
她松开扳机，调整浮力。呼吸器发出一声轻响，向气囊里注入了一小股气体。她悬停在距海底两米的高度，身躯放松，随波微微摆动。
头灯光束扫过前方，她看见了第一只生物。那是一只樽海鞘，透明的桶状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肌肉环有节奏地收缩，泵出水流。它缓缓旋转着从黑暗中飘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浮现，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长达半米。几只擦着她的面镜漂过，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细细的消化管，里面有发光的颗粒。
更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柔和的冷光，像有人在海底点燃了一盏蓝色的灯笼。光点持续三秒，熄灭。五秒后，又在另一个位置亮起。
她调整头灯角度，看见了一株海百合。它生长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茎秆大约四十厘米高，顶端展开成杯状，辐射出十几条羽毛状的腕足，每条腕足上长满细小的管足，正在缓缓摆动。它的颜色是一种近乎荧光的橘红色。
海底沉积物中，几只海参缓慢蠕动，身体呈半透明的紫褐色，表面布满了疣状突起。不远处，一条深海鳐鱼平贴在泥地上，胸鳍边缘微微波动，搅起一小团烟雾般的细尘。
暂无发现，她继续向前巡航。
约莫前进了不足百米，头灯光束扫过一个物体，让她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块金属。
它半埋在沉积物中，露出的一角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锰结壳，呈现出一种锈蚀的黑褐色。但边缘的切口是整齐的，不是自然断裂，而是被切割过的。
她靠近了一些，用手套拂去表面的沉积物。
结壳下面露出的材质，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银灰色。说不上是钢铁还是铝。她用潜水匕首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露出内部同样颜色的材质。
耳机里传来胡珊的声音：“底部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注意减压计划。”
“收到。”她说。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盯着那块金属看了很久，直到潜水电脑发出轻微的震动提醒，才重新握住推进器的握柄。
上升几米的工夫，她一直在想那块金属的切面。难道那是她一直在搜索的“艾达琳号”游轮的残骸？可这附近的海底已经声呐扫描过，并无船体沉没。
不行，不能这般一走了之。她当即掉头回去，决定采集那块金属。
此时她并未注意到她的潜水电脑表盘上的罗盘指针，正在缓慢地顺时针旋转。推进器上的指南针同样如此。这意味着方圆十米内的磁场正在扭曲。
她再次靠近那块金属，想摘取，可却滑不留手。她觉得是潜水手套的问题，于是把右手手套摘下，裸露的手指贴上那块金属的表面。
这金属是温的。在接近零度的海底，它是温的。那股温热透过指尖爬上手臂，像是有生命的气息在皮肤下游走。
就在这时，金属表面那些看似随机的腐蚀纹路忽然亮了。
这金属不知因何能够自体发光，幽绿色的光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像一棵树的根系在泥土里疯狂生长，眨眼间布满了整块暴露的表面。光纹沿着金属边缘爬出去，消失在沉积物之下，又从不远处另一处隆起的地面透出来。
更多的光点在海底亮起。
一个接一个，像一盏盏被依次点燃的灯笼，组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中，延伸到头灯光束无法触及的远方。
脚下的沉积层开始轻微震动。
潜水电脑的深度读数出现跳动——从210米跳到211，212，213。不是她在下沉，是海底在沉降。
耳机里传来胡珊急促的声音：“老大，你在做什么？你的深度在上升！”
她没有回答。
因为在那条光路的尽头，黑暗中出现了一只眼睛。那是一只瞳孔竖直的眼球，直径至少有五米，正从海底缓缓睁开，凝视着她。
艾瑞不知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被惊惧攫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毫无征兆从下方袭来。
脚下的沉积层猛然塌陷，像一张被撕碎的纸，裂开一道漆黑的豁口。艾瑞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已经失重般坠落，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旋转的黑暗和乱舞的气泡。
她想伸手去按BC上的充气阀，但手臂不听使唤。像是大脑发出的指令在半路上消失了。手指能动，关节能屈伸，可她就是想不起来要怎么完成“按下按钮”这个动作序列。
思维在减速。
像一个被慢慢拔掉电源的机器，她的意识开始逐格熄灭。首先丢失的是空间感——上下左右混淆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运动。然后是时间感——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在这里？这些问题冒出来，像气泡一样破碎，留下空白的回响。
她觉得自己下坠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周围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色。它有了质地，有了温度，像某种半流质的胶体，黏稠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透。那种触感滑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的温度”，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
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是通过水传导的物理振动，而是直接出现在颅腔内部的声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诵经，音节重叠交错，无法分辨内容，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绪——那是一种古老的、饥饿的、迫不及待的渴望。
呼吸面罩还在正常工作，氧分压读数稳定在安全范围。但她的肺在收紧，是因为恐惧，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正在接管她的身体。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颈动脉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瞳孔放大到极限，拼命捕捉任何一丝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人影。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在那团翻涌的沉积物和气泡之间，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海底。
那人就站在那儿，站在那片崩塌的深渊边缘，脚下是虚空，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他没有穿潜水服，没有戴面罩，没有任何呼吸设备。他好像穿着一件医生会穿的白大褂，衣摆布料在水中缓缓浮动。
那人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随着暗流飘摇，像一团墨汁在海里晕染。艾瑞直觉认为那是个女子。
艾瑞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不可能！两百一十米的海底，水压超过二十个大气压，人体空腔会在十分之一秒内被压扁，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她的眼睛告诉她，那个人就在那里，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姿态从容，仿佛站在自家的客厅里。
那人仿佛会瞬移一般，刹那及至她近前。
艾瑞的意识已经支离破碎，视野边缘在变黑，画面像旧电视信号一样被撕成一道道横纹。她看不清那张脸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的细节，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清澈至极，像是两颗被打磨了千年的琥珀，在深海的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那光芒穿透了浑浊的海水，穿透了艾瑞碎裂的意识，直接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但那一瞬，艾瑞感觉自己的整个意识忽而被包裹了起来，温润和煦，那些刺耳嗡鸣的诵经声被隔绝了开来，但与此同时，她越发昏沉，意识彻底抽离。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