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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立秋 立秋那天的 ...

  •   立秋那天的卯时,戚寻是被一片枣树叶子砸醒的。不是阿福踩的,不是阿还的尾巴抽的,是一片叶子——从枣树最高那根枝丫上脱落,穿过半开的窗缝,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额头上。她睁开眼,把叶子从脸上拈起来。叶片还是绿的,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黄边,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是今年第一片落叶。然后她想起去年立秋,阿福还是一只刚学会爬树的幼猫,蹲在枣树最低那根枝丫上对着全院宣布自己的壮举。今年它已经是一只成年大猫了,体重翻了好几倍,蹲在同一根枝丫上时枝丫会往下弯一截。枝丫没有抗议,但她觉得枝丫大概在默默计算自己还能撑几年。

      阿福趴在床尾,对这片叶子的态度是“可以玩”。它把叶子从她手里抢过去,用四只爪子抱住又啃又蹬。叶子在它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阿福的耳朵随着碎裂声一抖一抖。戚寻没有阻止——反正这片叶子迟早要碎,碎在猫嘴里也算一种归宿。她只是看着阿福把叶子啃成几瓣之后打了个喷嚏,把碎片从鼻尖上甩掉,然后用一种“这东西不好吃但很好玩”的表情看向她,尾巴在床沿上扫了两下。她在心里给它翻译了一下这个表情:还有吗?

      推开门的瞬间,戚寻愣了一下。不是温度变了——立秋的凉意要到白露才能真正感觉到,青岚山的秋来得很慢,像个走惯了远路的老人,从不急着赶路。是光变了。阳光的颜色从夏至那种炽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烈光变成了淡金色,斜斜地打下来,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边缘不再像夏天那样锐利分明,而是化开了一点点,像一笔蘸了太多水的墨落在宣纸上,边缘在缓慢地洇染。空气里有了一股极微弱的干爽,混着枣树叶子开始脱水时特有的那种青涩气味,不浓,要仔细闻才闻得到。她站在门口做了一个深呼吸,在心里对自己说:立秋大概是一年里最微妙的节气——它不会大声宣布自己来了,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早晨,用一片落叶敲一下你的额头,告诉你,夏天过去了。

      丹堂长老已经在杂物间门口翻晒秋装。他把全院的薄被子、薄棉袄、薄毯子全部摊在枣树下的石板上,说立秋晒过的衣物不招秋虫。戚寻路过时扫了一眼石板上摊开的东西——阿福的专用小毯子、阿还的猫窝垫、黑狼的项圈,连阿福那只独眼布老鼠都放在旁边一起晒。她拿起那只布老鼠看了看,老鼠的独眼是用一粒黑豆缝上去的,黑豆已经褪色了,从深黑变成了灰褐,布面被猫啃得起了毛球。她问为什么要晒玩具,丹堂长老头也不抬地说那只布老鼠太久没洗,猫叼来叼去容易发霉,晒一晒能杀菌。戚寻把布老鼠放回石板上,在心里默默给它打了个标签:青岚山唯一享受立秋日光浴的无生命体。然后她又想了想,觉得这个标签太长,简称“布老鼠”就够了。一只布老鼠,被一只橘猫啃了好几年,每年立秋都能摊在枣树下晒太阳,这大概也是一种福气。

      阿福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直奔那只布老鼠。它在石板边蹲下来,低头闻了闻布老鼠上的阳光味,然后叼起来,昂首阔步地走到枣树根下,把它放在阿还的猫窝旁边。戚寻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福大概是把自己的玩具当成礼物在送。它不知道怎么表达“我长大了,不用玩具了”,但它知道把玩具放在猫窝旁边——那个猫窝是阿还的,阿还是它妈。它在用一只独眼布老鼠向它妈宣布:我成年了。戚寻在心里对阿还说了一句:你儿子可能比你想象中更懂事。但她知道阿还大概不在乎——阿还现在只在乎两件事:丹堂长老的小鱼干什么时候开罐,以及水缸后面的阴凉够不够四只猫分。

      早饭后,女弟子带着阿归在枣树下剥莲子。莲子是丹堂长老从山下荷塘买来的最后一批秋莲,外壳已经变成深褐色,剥开之后里面的莲子仁是淡黄色的,比夏天的老,不适合生吃,但炖汤极粉糯。阿归剥莲子的手法已经极其利落——指甲在莲壳上轻轻一掐,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莲子仁,再用指尖把莲心剔出来,动作行云流水,从掐壳到剔莲心不过一息。女弟子看着她剥,说自己当年学剥莲子剥了整整一个秋天,剥到手指起了茧子才练出这个速度。阿归低头笑了笑,说在深渊底下编网子也是这个手感——网眼和莲壳,都是手指的活,手指记得。

      女弟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剥莲子。戚寻在旁边看着这对师徒,竹篓里莲子仁越堆越高,莲心单独放在一片桑皮纸上晾着,纸上的莲心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她忽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师徒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手把手地教,是你剥一颗,我剥一颗,剥着剥着徒弟就比师父剥得还快了。师父不会失落,师父只会觉得这篓莲子比往年更甜。她想起自己在九重天教过的那些徒弟——长珩是最出挑的,学什么都最快,但后来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学会劈竹子。教人最难的不是教剑法,是教一个人怎么在没仗可打的日子里好好活着。她现在觉得,阿归大概比当年的长珩更早学会了这件事。

      午后,阿拾的父亲在猫窝边给阿福擦毛。阿福最近掉毛掉得厉害——丹堂长老说这叫“换秋毛”,夏天长的细短毛到了秋天要换成更密的长毛,为过冬做准备。阿福显然不喜欢这个换毛过程,每次阿拾的父亲用湿布擦它的背,它就扭来扭去,发出极其不满的咕噜声,尾巴像一根鞭子一样在地上来回抽。阿拾的父亲一边擦一边跟它说话,语气和哄小孩一模一样:“别动,不擦干净秋天容易得皮肤病。你看你妈——阿还每年换毛都乖乖让我擦,你跟你妈学学。”阿福用行动表达了对这句话的蔑视——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抱住阿拾父亲的手腕,开始啃他的手指。

      阿拾的父亲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几道新旧交替的小牙印,又看看阿福肚子上那些细密的橘色绒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想起阿拾小时候也是这样——洗个澡像打仗,在木盆里扑腾得满地是水,他娘一边骂一边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坐不住。但现在阿拾在铁匠铺里能坐在砧子前敲一整个下午,锤子的节奏稳得像一口老钟。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娘养过一只橘猫。那只猫活了十几年,最后老得跳不上灶台,每天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他娘说,这只猫陪她比他爹还久。他当时觉得这是句玩笑话,现在才明白他娘说的是真的——有些陪伴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只橘色的毛团趴在门槛上,每天等你回家。

      傍晚时分,宋长渊托人送来了两筐新茶苗和一封信。茶苗是雪芽品种,根系用湿稻草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株都挂着极小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戚寻一眼就认出那是星澜的字。母株编号、扦插日期、移植建议,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信是宋长渊亲笔,寥寥几行,说这批茶苗是从冰原边缘那片老茶园里分出来的,母株是那片园子里最老的几棵雪芽,树龄比青岚山现有的任何一棵茶树都老。信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字:“老树发新芽,越老越有劲。”

      戚寻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老树发新芽,越老越有劲——宋长渊在黑风镇守了一千多年,从黑风镇守到还债城,从壮年守到白发,膝盖的旧伤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但他从来没说过累。她想起几年前他坐在杂役院的石凳上,阿还跳上他的膝盖,他说“大概是因为腿好了,猫才肯给我摸”。现在他的腿彻底好了,阿还的崽的崽都在他膝盖上踩过奶。有些时间是用来打仗的,有些时间是用来养猫的。宋长渊把一千多年的时间分了一部分给猫,猫还了他一份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

      疤脸女魔的信也到了,是托赵老四带上来的。信封上照例有灶火烧焦的边角,而且这次的焦痕比往年的都大——她大概写到一半阿铁从砧子上跳下来,尾巴扫到了灯盏。戚寻拆开信,疤脸女魔在信里说,阿铁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开水龙头。铁匠铺后院那个水龙头,铜把手,需要转好几圈才能出水,阿铁用两只前爪抱住把手,把整个身体挂在上面,靠体重把把手压下去。有一次它半夜开了水龙头忘了关,第二天早上铁匠铺后院变成了一片小池塘。赵老四说要给水龙头加锁,她没让。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它开一次水龙头要费那么大劲,我不忍心。”

      戚寻把信折好,放在石台上,在心里默默给疤脸女魔下了一个定义:她是还债城最溺爱猫的铁匠。不是之一,是唯一。溺爱不是纵容——是她自己挨过饿,所以见不得别人挨饿;自己打过太多仗,所以见不得任何弱小的小东西为了喝口水费那么大劲。她给阿铁留水龙头,不是为了方便猫,是为了方便自己心里那份不忍。戚寻很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对弱小的容忍度反而最高。不是因为他们同情弱者,是因为他们自己当过弱者,知道弱者需要的不是同情,是一个不用费太大劲就能喝到水的龙頭。

      星澜的信封最薄,纸包最厚。纸包是用银杏叶纸做的,颜色比去年秋天的更深,带着一种极淡的琥珀色。戚寻拆开纸包,里面是几颗干枣,每一颗都只有拇指大,表皮皱缩,但果肉饱满。他在信里说,无名碑前那棵枣树今年立秋挂了一百多颗青枣,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今年夏天雨水足,枣树没像前年那样主动减少挂果量。他把今秋第一批长足个头的鲜枣摘下来晒成干枣,分装了几小袋,袋子上用工整的字迹分别写着青岚山、疤脸女魔、白发老妪、宋长渊。他在纸包底部放了一片干透的枣叶,说这是今秋第一片落叶,想留着,不知道寄给谁。

      戚寻把枣叶从纸包里拈起来。叶脉清晰如微缩地图,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黄边,和今早落在她额头上的那片叶子很像。她把枣叶夹进了慕星辞的《青岚日志》当前卷扉页,然后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枣肉紧实,甜度比去年更高——不是蜜那种腻甜,是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的甜,苦味在舌尖上停一瞬就散了,留下满口的回甘。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星澜种枣树已经种了好几年了。从第一年只结三颗枣,到现在能分好几袋送人。他当年在霜天殿前跪下时,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银杏叶纸包枣干,在纸包底部放一片落叶,不知道该寄给谁。不知道该寄给谁,但还是摘了、晒了、包好了——这大概就是活着。

      夜深了,戚寻坐在新竹椅上,膝盖上趴着阿福,手里端着丹堂长老新煮的秋梨膏兑的温水。晚风从西边坡地灌下来,带着一丝白天残留的暑气和一丝新来的凉意,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吹在皮肤上分不清是暖是凉。枣树上的知了还没有完全歇,但叫声已经不像大暑时那样疯狂了——像是叫了一整个夏天终于累了,只是偶尔有气无力地嘟囔一声,表示“我还在”。

      阿福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她低头看着阿福橘色的背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头顶那撮最乱的绒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立秋了。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明天茶园要追最后一次秋肥,排水沟要再检查一遍,阿福该洗澡了。还有那批新到的雪芽苗,要赶在白露前移栽到西边坡地,让它们在被霜打之前长出足够的根系。她在心里默默列了张清单,每一条都是明天要做的事。秋天刚开始,日子还长,清单也还长。但没关系,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份长——不是长得没有尽头,是长得够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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