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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处暑 处暑那天, ...

  •   处暑那天,戚寻是被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不是阿福——阿福最近掉毛掉得厉害,丹堂长老说这叫“换秋毛”,夏天长的细短毛要换成更密的长毛,为过冬做准备。阿福自己显然对这个过程毫无心理负担,它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蹲在枣树下舔毛,舔下来的毛团成一团,被风吹得满院子滚。慕星辞昨天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处暑前,阿福日均掉毛量约为一小撮,可搓成直径约半寸的毛球。建议收集,日后可做鸟窝填充材料。”戚寻问他鸟窝填充材料是什么东西,他说每年春天都有斑鸠想在杂物间房梁上做窝,去年那对斑鸠因为房梁太滑失败了三次,如果有一团猫毛垫底,成功率大概会高很多。

      窸窣声来自杂物间。戚寻披上棉袄推开门,发现阿拾的父亲正蹲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排刚摘下来的南瓜。南瓜不大,每一个都只有拳头大小,表皮是极嫩的青绿色,蒂上还带着今早的露水。他说这是今年在茶园排水沟旁边种的那几棵南瓜结的第一批果,处暑南瓜最嫩,适合清炒,再过半个月南瓜老了就只能炖汤。他把南瓜整齐地码在竹篮里,换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伺候什么娇贵的东西。

      戚寻靠在杂物间门框上,看着他用手指轻轻拂去南瓜皮上沾的泥粒,忽然想起他刚来青岚山时,手指僵硬得连草绳都搓不好。那时候他每天擦那块铁片,反复地擦,擦了几个月。后来他开始搓草绳,编竹篓,给茶园培土,给茶苗裹草帘。现在他在种南瓜。不是丹堂长老叫他种的——是他自己在茶园排水沟旁边开了一小块地,说沟边的土最肥,不种东西可惜了。当时丹堂长老觉得那块地太窄,种不了茶树,就让他自己决定种什么。他选了南瓜。

      “以前在家,处暑南瓜是我娘最拿手的菜。”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南瓜切薄片,热油下锅,蒜末炝锅,炒到边缘微微焦黄就出锅。那时候家里穷,炒南瓜不放肉,但我娘炒的就是比谁家的都香。后来我在封印夹层里,每年处暑都会想起那个味道。”

      戚寻接过竹篮。南瓜还带着清晨的凉意,皮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今年不止有南瓜。晚饭让丹堂长老多放一勺猪油——猪油炒南瓜比素油香。再切几片赵老四带上来的腊肉,薄薄地煸出油,和南瓜一起炒。”

      阿拾的父亲站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戚寻注意到他挂围裙的动作很仔细——先把带子对折,再挂在挂钩上,确保不会滑下来。她觉得这个动作大概是他在封印夹层里反复演练过的——不是演练挂围裙,是演练正常地活着。把围裙挂好,把南瓜码好,把灶台擦干净,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来说都是失而复得的仪式。

      午后,阿拾从还债城回来,背着一筐新打好的农具配件。他把配件在石台上一字排开,锄头楔、镐头箍、茶剪弹簧,每一件都擦得锃亮。他说赵老四准备把配件图纸整理成册,以后青岚山的农具配件直接从册子里选,不用每次再量尺寸。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戚寻注意到他手指上多了一道新伤——在食指第二关节处,已经结了痂,不深,但位置刚好在握锤子时最吃力的地方。

      “打弹簧时锤子砸偏了。不是赵老四的错,是我自己走神——在想下一道工序该淬火还是先打磨,手没跟上脑子。”阿拾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下次不会了。”

      戚寻点了点头。她知道阿拾说“下次不会了”不是逞强——是真的不会。这孩子从深渊底下爬上来之后,犯过的错误从来不犯第二遍。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把每一个错误都刻在手上。

      “我以前在深渊底下给人送东西。”阿拾把最后一件弹簧码好,关上工具箱的盖子,“有一次跑错了路,绕了很远才到。收货的人饿了好几天,看到我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后来我就把深渊每一层的路都背下来——哪里有碎石,哪里有暗沟,哪条路在雨季会淹水。不是怕跑错,是怕有人等太久。打铁也一样。打坏一件,用的人就得等下一件。我不想让人等。”

      戚寻把手从工具箱上收回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阿拾大概是她见过最像他爹的人——不是外貌,是他对待“等”这个字的态度。他爹在封印夹层里等了大半辈子,出来之后对每一件不用等的事都格外珍惜。阿拾在深渊底下让太多人等过,所以现在对每一个经手的零件都格外较真。

      傍晚,丹堂长老端着一大锅处暑鸭汤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处暑吃鸭是青岚山的老规矩——处暑一过,秋燥就来了,鸭肉性凉,润燥清火。汤里放了冬瓜、薏米、枸杞,熬了整整一个下午,鸭肉已经酥烂到筷子一夹就脱骨。阿拾的父亲喝了一口,说这鸭汤炖得比他娘还好——他娘炖鸭汤舍不得放薏米,因为薏米比鸭肉贵。丹堂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给他又盛了一碗,这碗里的薏米比上一碗更多。

      晚饭后,沈渊难得从躺椅上坐起来,走到枣树下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说处暑是暑气收敛的意思,“处”这个字的本意是“止”——暑气止于此,秋凉始于此。但“止”不是消失,是退让。暑气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树荫底下、水缸后面、猫的肚皮上。等明年小暑一到,它还会回来。就像人——有些人的债还完了就走了,有些人的债还完了还在。不是还欠着什么,是留下来本身就是还债的另一部分。

      戚寻坐在新竹椅上,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把自己摊成了一张橘色的毛毯。暑气还在枣树根下、水缸后面、猫的肚皮上潜伏着,但早晚的风已经凉了。她把阿福肚子上被吹乱的橘色绒毛用手指轻轻理顺,阿福打了个极小的哈欠,把脑袋歪过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在它眼里她大概只是一个会定期提供膝枕和偶尔提供小鱼干的生物,但它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处暑了。暑气止于此,但日子不止——明天要种那两棵甜叶菊,排水沟要再检查一遍,阿福的秋毛还没换完。她端起凉茶轻轻举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日子不止,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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