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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立夏 立夏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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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戚寻是被热醒的。不是那种盛夏的闷热,是立夏特有的“乍热”——昨天还穿着夹袄,今天忽然就只能穿单衣了。她把被子蹬到一边,阿福立刻从床尾扑过来,四只爪子抱住被角,又啃又蹬,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淡的甜香扑面而来。是枣树开花了。那棵老枣树的枝干上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密密匝匝地挤在叶腋间。戚寻站在枣树下仰头看了片刻,枣花的香气和别的花不一样——不是扑过来让你闻的,是你自己走过去才闻得到。淡得若有若无,但一旦闻到了,就会忍不住想再闻一下。阿福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满树的花,鼻子一抽一抽的。戚寻低头看了看它,说,这树上的枣子去年结了多少颗你还记得吗。阿福打了个喷嚏作为回答。
丹堂长老在杂物间门口翻晒冬衣。他每年立夏都要把全院的冬衣收起来,棉袍、棉鞋、厚毯子,全部摊在枣树下的石板上暴晒。他说立夏晒过的冬衣不招虫,放一整个夏天都不会发霉。戚寻路过时顺手把自己的棉袄也扔了过去,丹堂长老接住翻了个面,说这件棉袄的袖口磨得差不多了,入冬前要补一补。
“这件棉袄跟了你快十年了吧?”他把棉袄摊在石板上,用手指抚平袖口那些磨出了线头的布纹。
“九年。”戚寻说。从青岚山杂役院醒来那年买的,在成衣铺里,老板娘说姑娘你太瘦了得多穿点别冻坏了。她当时觉得这件棉袄大概穿不了多久,没想到一穿就是这么多年。袖口磨了,肘部薄了,领口的兔毛掉了大半。但她每年冬天还是穿它。不是没新的——疤脸女魔给她缝过两件新棉袄,针脚密实布料厚实。她收在木箱里,一次没穿过。丹堂长老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穿新的,只是把她的旧棉袄翻到向阳那面,仔细拍松了肩部结了块的棉花。
午后,赵老四从还债城上来,背了一筐换季物资——薄被子、新打的凉茶壶,还有一个专门给阿福打的铜水碗。他说立夏之后猫喝水比吃饭还重要,铜碗不生锈,水放在里面一整天都不会变味。他把铜碗放在枣树下石台旁边,阿福立刻扑过去,两只前爪扒住碗沿,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碗里,喝完水之后抬起头,鼻尖上挂着一滴水珠,表情里带着一种“这东西我很满意”的傲慢。赵老四说这碗是他用最后一批禁卫军枪头上的铆钉熔了打的。戚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铜碗和茶剪、草绳钩、锄头楔一样,都是兵器变成的。禁卫军的枪头变成了茶剪,茶剪修剪了茶苗,茶苗长出来的叶子泡成了茶,茶又被当年那些禁卫军的后继者喝进肚子里。她端起赵老四新打的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壶的壶身上刻着“立夏”两个字。赵老四说今年立夏和往年不一样,往年他只在茶具上刻年份,今年开始刻节气了。戚寻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疤脸女魔说过一句话——节气比年份更重要。年份是给历史书看的,节气是给种地的人看的。种地的人不看年份,看节气。戚寻把茶壶翻过来,壶底刻的还是“赵”字,只是字迹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大概是他刻完“立夏”之后手劲没收住,刻刀滑了一下。
赵老四还带了一封信。信是疤脸女魔写的,封口照例有一小片焦痕,但这次比谷雨那封更离谱——信封右下角被烧掉了拇指大一块,连带着信纸边缘也焦了一小圈。她说这是给戚寻写信时阿铁从砧子上跳下来,尾巴扫到了灯盏,她为了抢救信纸把灯打翻了,灯油差点泼到新打的铁砧上,最后还是烧焦了信的一角。信的末尾疤脸女魔加了一行字——“阿铁最近学会了开柜门。它把装小鱼干的柜子打开了,偷吃了半罐。赵老四说要扣它口粮。我没扣。”戚寻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觉得疤脸女魔大概是她见过最没原则的铁匠——对猫来说是这样。
傍晚,茶园收工之后,戚寻坐在枣树下给问道剑擦油。剑身上的混沌纹路在夕阳下微微发亮。长珩劈完今天最后一捆竹子,把柴刀浸在井水里降温,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父,劈竹子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你以前教我们剑法的时候,强调过一件事:每一剑都必须有明确的目的。没有目的的剑就是死的。当时觉得这句话是战术,现在劈了这么多年竹子,发现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别的地方——每一刀都有目的,劈出来的竹子才能一样粗细。没有目的的刀,劈出来的竹子也是死的。”他顿了顿,“我花了这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戚寻把剑翻过来继续擦另一面。“不算久。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想明白。”
“你是说我?”
“我说的是那些只知道挥剑的人。”
长珩没有接话。戚寻也没有再说。她是觉得不需要再说了——长珩在青岚山劈了这么多年的竹子,从最初劈一捆竹子要换好几次柴刀,到现在劈完整片西边坡地的篱笆只需要磨一次刀。他劈竹子的动作越来越简单,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个人能把劈竹子练到这种程度,剑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以前觉得教徒弟就是教剑法,后来发现不是——剑法是骨架,但血肉是日子。日子过好了,剑自然就稳了。
晚风从西边坡地灌下来,带着茶园里新翻泥土的微腥和枣花的甜香。戚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福趴在她膝盖上打盹,橘色的尾巴垂在椅背外面轻轻摇晃。戚寻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头顶那撮最乱的橘色绒毛。立夏了。明天茶园要追一次夏肥,排水沟要加宽一段,西边坡地那几棵雪芽扦插苗该换大盆了。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张清单,然后端着茶杯,对着枣树上那弯极细的月亮轻轻举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九年立夏。枣树又开了花。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