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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开春
立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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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阿还又生了一窝崽。
戚寻是被一阵极其微弱的吱吱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阿还不在枕边——这很不寻常,因为阿还坚持认为枕头是它的专属领地,已经守了整整八年,从未擅离职守。戚寻披上棉袄下床,循着声音走到杂物间角落,发现阿还躺在赵老四去年给它打的猫窝里,身边多了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两只黑白相间,一只纯白,一只橘色带白爪。阿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邀功,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疲惫——我生了,你看吧,但别指望我自己带。
戚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橘色的小猫正在用前爪推阿还的肚子,推一下叫一声,推两下叫两声,声音尖细得像一根针在戳棉花。戚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额头,它立刻不叫了,把脑袋歪过来,用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阿还,你的崽。”戚寻说。
阿还把下巴搁在猫窝边缘,闭上了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戚寻从她耳朵微微后压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在铁匠铺看过黑白花猫生了三窝崽,每次黑白花猫都会用同样的姿势把下巴搁在窝边,用同样的弧度压着耳朵。戚寻忽然意识到,猫大概也是有传承的,只是它们不写日志,全靠示范。
丹堂长老闻讯赶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他把粥放在猫窝旁边的矮桌上,蹲下来仔细端详了四只小猫的品相。黑白相间的两只骨架偏大,像父亲黑狼——黑狼是去年冬天和黑白花猫生的那一窝里的纯黑公猫,如今长得比它还壮,整天趴在杂物间门口,对除了赵老四以外的所有雄性生物龇牙。纯白那只像阿还,骨架纤细,毛色雪白,只有尾巴尖有一小撮黑毛。橘色那只谁也说不准像谁,但它推肚子的劲头让丹堂长老做出了预判:“这只将来能长到十斤以上。”
“橘猫都这样,”戚寻说,“我以前在凡间见过一只橘猫,胖得连门槛都翻不过去,但抓老鼠还是全村第一。后来它老了,翻不动门槛了,就在门槛下面挖了个洞钻过去——洞没挖通,把门槛啃缺了一块,村长老气得拍了桌子,但没舍得换门槛。因为那只猫抓了十几年老鼠,村里一粒粮食都没被糟蹋过。”
丹堂长老点了点头,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第四窝幼猫,总数四只。橘色幼猫活力最强,预测成年体重十斤以上。戚寻提供凡间橘猫参考数据:体重与捕鼠能力正相关,门槛破坏力亦正相关。”他在“门槛破坏力”旁边打了个问号,表示待观察。
阿拾蹲在猫窝旁边,看得很认真。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橘色小猫的爪子,小猫立刻用四只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嘴巴在他的指节上啃来啃去。阿拾低头看着那团橘色的毛球用没长牙的牙龈拼命啃他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个身。
“它叫什么?”他问戚寻。
“你给它取一个。”
阿拾沉默了很久。他以前给东西取名的方式很直接——铁片就是铁片,镰刀就是镰刀,他爹就是他爹。他从来没有给活物取过名字。他想了想,说:“阿福。”他顿了顿,“福气的福。我娘说名字里带福字的人,一辈子不会太苦。”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橘色小猫啃他手指的劲头,“它这么小就知道抢吃的,一定不会太苦。”
戚寻看着阿拾,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她想起几年前那个在铁匠铺后面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的少年,膝头放着个旧包袱,包袱皮磨出了毛边,他把它抱在怀里,不敢打开也不敢放下。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火,和怕。怕自己欠了什么还不清的债,怕自己找不到那个答案,怕自己活成了他娘临死前说的那句“你活着就行”里唯一剩下的东西。后来他找到了他爹,答案不算圆满——他爹回来了,但他娘没能等到。但他没有再问过“为什么是我”,而是开始问“我能做什么”。
戚寻觉得,这大概就是长大了——不是找到了所有答案,而是不再需要用答案来证明自己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好的答案。
慕星辞蹲在阿拾旁边,拿出日志本给四只小猫逐一建档。他量了每只小猫的体长、毛色分布、叫声频率、对刺激的反应速度,最后在“命名”一栏里写道:“橘色,阿福,命名人阿拾。取名理由:福气的福。备注:母亲说名字里带福字的人一辈子不会太苦。”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记得那天在玄冥渊里,石碑上浮出她留下的那三个字——“慕星遥”。她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刻进去。他当时没有哭,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哭。后来他学会了。不是某一天突然学会的,是慢慢会的——在青岚山住久了,看多了别人怎么笑、怎么哭、怎么把伤口露出来给信任的人看,他也就学会了。
他没有把自己想到的这些写进日志,只是在阿福的建档页面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那是他在青岚山日志里唯一会用到的非数据符号。阿还从猫窝里探出头,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笔杆的尾端,在星星旁边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墨线。慕星辞低头看了看,写下一个括号:“阿还审核通过。”
丹堂长老把阿还的月子餐安排得极其隆重。小鱼干、鸡胸肉、蛋黄、羊奶,每天换着花样做。他说阿还今年过了年就九岁了,按猫的年纪算已经是老猫,老猫坐月子比年轻猫更需要营养。戚寻问他为什么对阿还这么好。丹堂长老想了想说,因为阿还来青岚山那年正好是茶园开始扩种那年,他记得特别清楚——阿还蹲在茶苗旁边看他浇水,尾巴在茶苗叶子上扫来扫去,他还担心它会把茶苗扫倒。结果那批茶苗全部成活了,一棵没倒。
“所以你觉得是阿还的功劳?”
“不是。”丹堂长老把羊奶倒进阿还的专用小碗里,“但它的尾巴在那批茶苗上扫过。那些茶苗现在已经齐腰高了,采出来的霜毫是青岚山最好的。每次喝霜毫的时候我就想——这茶里有阿还的尾巴。”
戚寻没有接话。但她觉得她懂了丹堂长老的意思。不是阿还的尾巴真的能让茶更好喝,而是一个人把感情放进了某件事里,那件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丹堂长老的感情是茶,阿拾父亲的感情是草绳,阿拾的感情是铁片,慕星辞的感情是数据,疤脸女魔的感情是腊肉。她的感情是什么?她想了想,大概是剑。但她现在已经很少用剑了。
午后,赵老四从还债城背上来一筐新打好的农具。他说这批农具是给今年开春新开的茶园准备的——宋长渊用戚寻的“讨债差旅费”又订了一批雪芽茶苗,今年开春送到。他把农具从筐里一把一把拿出来,锄头、镐头、铁锹、茶剪,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刃口涂了防锈油。他说殷破军的禁卫军旧兵器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最后一批枪头被他熔了打成农具。戚寻问他殷破军有没有舍不得。赵老四说没有——殷破军说兵器本来就是农具变的,现在变回去,算是归了正途。
戚寻拿起一把新茶剪,翻开刀刃看了看。刀柄上刻着“第九年”,刀身比往年更薄,刃口更锋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霜天殿前,星澜的冰柱剑阵里封着几十柄战神的剑。那些剑都是兵器,每一柄都杀过人,每一柄都被封在冰里。后来冰碎了,剑也碎了。碎的碎片被赵老四收走,熔成了铁水,打成了农具。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星澜面前说,杀你是最快的还债方式,活着还才慢,慢了才能记住。她没杀星澜。星澜现在在无名碑前扫地,扫了几年,扫帚柄换了四根。她把新茶剪放回石台上,对赵老四说这批茶剪比往年的好。赵老四说那是因为他换了淬火的水——以前用井水,今年用雪水。
“雪水比井水软,淬出来的刀刃更韧。这是疤脸女魔教我的——她打铁比我多打了十几年,说雪水淬火是老法子,她娘教她的。”他顿了顿,又说,疤脸女魔的手艺比她娘差远了,但她每次淬火都用雪水,因为用雪水的时候能想起她娘。戚寻说这就够了。赵老四说够了。
傍晚时分,阿拾的父亲从茶园回来了。他把今天新移植的几棵雪芽扦插苗全部培好了土,手指上糊着半干的红壤泥。阿拾正在灶台边给阿福喂羊奶——用一根细竹管蘸了羊奶,一滴一滴地滴进阿福嘴里。阿福吃得极专注,橘色的尾巴竖得笔直。阿拾的父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喂的。阿拾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着他。
“你娘奶水不够,我用米汤喂你。米汤装在竹筒里,筒口塞一点棉花,你吸得比谁都用力。那时候你还没满月,吸着吸着睡着了,嘴里还咬着棉花。”阿拾的父亲说这话时在灶台边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铁片,“我那时候想,这孩子这么能抢吃的,以后一定不会太苦。”
阿拾低下头,看着阿福把竹管上的最后一滴羊奶舔干净。他把竹管放在旁边,忽然说:“它叫阿福。福气的福。”
阿拾的父亲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戚寻注意到他转身去拿柴火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那种很安静的动作,像是在擦掉一粒不小心掉进眼睛里的灰。戚寻没有看过去。她知道有些时刻不需要被人看见。有些眼泪不需要被安慰。有些伤口不是在愈合,而是在慢慢变成别的东西——不是伤疤,是记忆。伤疤是疼的,记忆是好的。她端起茶杯,对着枣树上那弯极细的月亮,轻轻举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九年,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