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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清芷小筑论蛊蜂 整个月亮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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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阿彩将溯灵瑶蜂赠予我后,我便日日将玉瓶带在身侧,时常凝神端详,盼它早日破眠苏醒,施展通灵神力。
可一连数日,瓶中瑶蜂始终静伏不动,全无半分苏醒的迹象。我心中牵挂,索性携着玉瓶去寻侄女昭昭。
昭昭住在西侧的清芷小筑,是专属于她的少女院落。不隐深山,却自成一方清净天地。院内青石小径蜿蜒,遍植海棠、茉莉与素心兰,花架上爬满蔷薇藤蔓,窗下摆着绣架小几。
她身负通晓万物言语的天赋,院中生灵云集。檐下山雀常年筑巢,阶前松鼠捧果穿梭,花丛彩蝶流连,野兔白狐常悠然入院,池中游鱼、檐下灵鹊皆与她亲近无间。
可今日,院中安静得有些反常。
昭昭正在窗前逗弄花草,见我进来,弯着眼睛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瓶上。
她眸底掠过一抹惊诧。
“渡心小姨,你这瓶里装的是什么?”她走过来,手指贴上瓶壁。
“溯灵瑶蜂。你帮我看看,它迟迟不苏醒,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昭昭凑近玉瓶,与内里瑶蜂静静对视,神色一点一点凝住。片刻后,她弯唇轻笑:“哟,这小东西性子倒是清高孤傲。”
“它怎么了?”我满心疑惑。
“这蜂早已生长圆满、灵力充盈,本随时可苏醒破眠。只是——”她话音微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它尚未遇上真心认可的主人,心气高傲,不肯轻易苏醒,更不屑与凡俗之人缔结灵契。”
我愣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瓶壁。
原本还忧心它受了内伤或灵力未足,得知安然无恙,心刚落地,胸口却堵上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在它眼里,我不过寻常凡人,连结契的资格都够不上。"我轻声自嘲。
昭昭连忙挽住我的手臂:“小姨,灵虫天生孤傲,本就不屑依附凡人,你别放在心上。依我看,就算这灵虫世间罕有,也远不及陪我多年的花花贴心。”
说罢她对着玉瓶做了个鬼脸,像在替我出气。
蜷在窗边软垫的花花似能听懂,懒洋洋抬了抬眼皮,轻轻摇尾,又温顺趴回去。
我被她逗得心头一暖,那点失落便也散了。人与生灵贵在日久生深,我与溯灵瑶蜂不过萍水相逢,怎能奢求它倾心相认?
昭昭敛起嬉闹,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怎么了?”我察觉出不对。
“今日……山雀没来。”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窗外海棠开得正好,花枝轻颤,却没有鸟雀的影子,没有松鼠穿梭的声响,连素日趴在石阶上晒太阳的老白狐也不见踪迹。
这院子我来过无数次,从没见过这样的清芷小筑。
昭昭走到窗前,指尖搭在窗棂上。
“渡心小姨。”她没有回头,“你有没有察觉,近来月亮山周遭,处处透着怪异?”
"怪异?"我心头一凛。细想近来种种——乞梦节,异族男子引太阳之力向月神许愿,令山民走出月亮山。灵猫族人频频现身,四处寻觅玉蝉灵魄。四姐结识鲛人族长,获赠鲛珠鲛鞘。魅影宗来犯,强开上古阵法,献祭村民。六姐折损半数生命本源,重伤沉睡……
短短数年,异事接踵而至,月亮山早已不复安稳。
"你说的怪异,莫非是近来入山的苗疆之人?"我轻声问。
昭昭重重点头:“正是。”她终于转过身来,“自那对苗疆女子入山定居,山中生灵便彻底乱了。”
她眉毛微蹙:
“往日鸟兽各有作息,互不惊扰。如今全然乱了——飞禽不再归巢,成日成群低空盘旋,绕着山谷密林来回穿梭。野兽不再安于觅食,成群奔走,眼神焦灼,步履匆匆。水底鱼虾不循洄游之道,成群往深山暗流游去。蛇虫不分昼夜爬出洞穴,四处游走。就连老龟——那种在溪底一趴就是几十年的老龟——也频频爬上岸,朝苗疆人落脚处张望不休。”
她顿了顿,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它们并非受惊奔逃,倒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驱使,搜遍整座月亮山,合力寻找一件至关重要之物。全域异动,实在反常。”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陡然想起阿彩赠予我与五姐的三只灵虫,神色微僵,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昭昭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落在我手中的玉瓶上。
“小姨。”她的声音不大,“这灵蜂,莫非也出自苗疆?”
“对。是苗疆女子阿彩亲手赠我的。”我缓缓点头。
昭昭眸底涌起戒备。
"阿彩不是那样的人。而且瑶蜂性情温顺——"
“蛇蝎初见时也温顺。”昭昭打断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咽了回去,重新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即便这蜂尚在沉睡,小姨也万万不可大意。满山生灵皆被莫名力量牵引,你又身藏苗疆灵虫,往后务必步步谨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花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耳朵微竖,盯着玉瓶的方向。
“昭昭,”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涩,“今日你可否动用天赋,问问山中生灵,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缓步走出清芷小筑,立于院外青石台上盘膝闭目。
一层莹白柔光萦绕周身,气韵通透,隐隐连通天地万灵——本命天赋尽数开启。
微风掠过院墙,捎来林间清响。
一只灰羽赤眼的山雀盘旋而下,落在她身前石栏上,歪头打量。
我屏息立在一旁。
昭昭睁眼,眸光澄澈如水,与山雀凝神对视。几声细碎啾鸣入耳,她眉心微蹙,指尖轻叩石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只山雀忽然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鸣叫。
它振翅轻点三下头颅,掠入山林,转瞬无踪。
灵光敛去,昭昭缓缓睁眼。
我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怎么样?可有问出缘由?”
“问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
“山中所有飞禽走兽、鱼蛇虫蚁,皆是被一股苗疆蛊力暗中号令。它们不分昼夜搜遍山林,不是受惊——是奉命在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来历不明,只知是苗疆极为看重的至宝。”昭昭咬了咬唇,“那股蛊力无形无迹,笼罩整座月亮山,操控所有生灵为之奔走。难怪百兽反常——原来它们已沦为苗疆的耳目。”
她顿了顿,语气一寸一寸冷下去:“小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你看见的每一只鸟、每一条蛇、每一只蚂蚁——都可能是苗疆的眼睛。”
我后背一阵恶寒。
她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复杂:"小姨,你可知那只山雀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
我摇头。
"它说——它们在找的东西,和你怀里那只蜂,气息很像。"
我浑身一僵,低头看向玉瓶。瓶中瑶蜂依旧静伏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分明感觉到,掌心的玉瓶,比方才烫了一丝。
昭昭的声音压得极低:"苗疆人看似轻装而来,实则早已布下隐秘蛊势。此事远比我们想的凶险。溯灵瑶蜂又是苗疆所赠——小姨,你有没有想过,阿彩赠你灵蜂……这蜂本身,就是它们在找的东西?"
我如坠冰窖。
"小姨,你可知苗疆蛊究竟是何物?"
不待我回答,她兀自开口,声音浸着寒意:
“世人谈蛊色变并非虚言。苗疆蛊术,最擅以虫蛇炼化为蛊,藏于无形,操控人心、驱使生灵、杀人无声。养蛊之人自幼以精血喂养,人与蛊同生共息。蛊虫一旦练成,便是主人的另一双眼、另一只手——可潜深潭、入石壁、附鸟兽、寄人身,甚至钻进五脏六腑,蚕食心神,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寸。
“蛊分千百种。有的让人神智尽失、沦为傀儡。有的散播疫病,叫满山生灵枯竭而亡。更有无形无影之蛊,令中蛊之人至死不自知。”
她的声音忽然一顿:
“今日她们驱众生寻宝。来日若起歹念,借鸟兽虫鱼为祸山林,谁挡得住?”
她握住我的手,指节发白。
“溯灵瑶蜂本属灵蛊一脉。苗疆人最擅长在蛊虫身上留后手。它们平日温顺无害,一旦被催动蛊念,便是他们的耳目,甚至伤人的利器。”
“你若与它生出情分,日后真有变故,反而割不断、防不住。”
我低头看向瓶中静伏的瑶蜂。
它那样安静,那样美,翅膀微微透明,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可昭昭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让我开始怀疑,这所有的美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小姨,”昭昭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些许恳求,“多一分提防,便少一分凶险。对苗疆之人,对这只灵蜂,切莫全然放下戒心。”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认真点头:“我都记下了。绝不因心软私情,累及月亮山生息安稳。”
昭昭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正的笑意。
风穿过清芷小筑,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远处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鸟鸣。
不知是报信,还是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