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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二 债(司绪视角) “他给我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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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结婚的时候,我和我们家老程只请了少量的朋友和同事,准备办个小型的仪式意思意思。那天清早,我们换好衣服刚要出门,我就接到医院总值班电话——突发公共事件,急诊接收大量伤患,把我们这些准备结婚的、要去参加婚礼的、想踏实过周末的……只要还能爬去医院的,全部一键召回。
婚礼是不可能取消的——钱都花了。
“对不住,替我跟大家解释一下。”我拉着老程的手,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再替我,多吃点。”
他郑重地点头,泪眼婆娑地把我送上车:“老婆,你安心去吧。”大有独自撑起整片天的肃穆。我看着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老程,竟生出了些许托孤的悲壮。
车内铃声响起,林汐的提问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喂,怎么安排啊?婚礼还办吧?程劲在家吗?没出发吧?章泽去接他了。”
“办办办。”我盘算了一下,我这边能去的朋友好像真的只剩章泽一个了,实在有点于心不忍,“章泽还去吗?确实有点尴尬。”
“废话,他再不去,程劲那边的肯定以为你带着亲友团逃婚了呢,就让他们俩对付吧。我这边都堵死了,我要下车了,挂了啊。”
天降神兵。
这边刚挂,老程的电话就进来了:“老婆,泽哥来接我了。我们现在就出发。你不用担心啊!”他像抓住救星一样兴奋。
“司绪,今天这婚我替你结,你就踏踏实实地救死扶伤吧。”神兵在一旁懒洋洋地说。
“那——我祝你们幸福。”我发自内心地感激。
我不知道婚礼现场是何等惨烈。老程酒醒后给我描述过,章泽是怎么西装革履一表人才地站在我本来的位置上,替我挨个敬酒,替他挡酒。老程的亲友都说你们家结婚还能带班,也是独一份。
反正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这两个男人正东倒西歪地睡在我家沙发上,一屋子酒气。
林汐把章泽往车里塞的时候,老程还大着舌头说着车轱辘话:“泽哥,你就是我亲哥……”
我这辈子也没欠过谁什么东西,除了这两口子,还都是还不干净的人情债。
直到四年后,我盯着电脑上章泽不断恶化的指标,手机终于蹦出林汐那句 “我同意” 的时候,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劈穿我整个脑子。我恨不得给四年前的自己一枪。司绪,谁让你还了?你拿什么还?切人家腿还吗?没有比这更讽刺、更诛心的 “报恩” 了。
那是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时,林汐向我发出的共沉沦的邀请 —— 来吧,司绪,就算身首异处,也有你陪着我。
我不怪她。她一直都活得简简单单,圈子里永远就那么几个人。
其实追她的人不少,可她一个眼神都不给。
有一次上课,从教室后边传过来一封信和一张证件照 —— 我不知道这是哪个地方的风俗,求爱还夹带这种玩意儿。林汐看了一眼,像触电一样把照片扔进了座位深处。那个男生从此看见她就低头绕行,被我暗中笑话了一个学期。
我还担心,这丫头心硬得像她手里的不锈钢刀,赶明儿别走断情绝爱的路子。
直到她遇上了章泽。
她把她所有的热烈,全都剖出来给了章泽,甚至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 B 面。这位平时和男同学说话都嫌耗费能量的林大夫,居然会缩在章泽的大衣里娇气的吐槽食堂排骨太咸、抱怨考试的题目太偏……原来,手术刀也是可以被重新锻造的。
那天的手术台上,虽然只躺着一个人,但于我,是两条命。章泽的命,也是林汐的命。
我强行压下杏仁核里翻涌的情绪,只盯着眼前这条已经不能算腿的烂肉,和摆锯合为一体,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带任何情感的工具人。
麻木彻底褪去的时候,我看见林汐一个人往 ICU 走。我没去追她,而是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哭了好久。
刚刚被我亲手切掉一条腿的,是她的挚爱、是我的挚友、是我的老师,还是我曾经说过,要念一辈子好的人。
等到眼泪干透了,我才回去跟她交代术中情况。其实我知道,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我赌,她根本注意不到。
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章泽把自己封闭起来,连林汐都不让靠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能摆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屏退了所有规培和住院医,每次进病房前,都要给自己做无数遍心理建设,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我一直觉得,他不恨我已经是万幸。
直到有一天我查完房,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司绪。”
我站住,没敢回头。
他顿了顿,又说:“多谢你。”声音轻得像猫。
我这才转过身,双手插兜,故作轻松地说:“咳,这不是应该的么。”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嘴撕了,立马找补,“不是,我是说……”
“她说——”他截断了我的语无伦次,“让我想点高兴的。”
她——他是在说林汐;高兴——我想不出在创伤科的病房里,一个刚刚接受高位截肢的、还在忍受着伤口和幻肢痛折磨的前外科大夫,能给自己找到什么慰藉,况且这是他曾经工作的医院,主刀医生还是他原来的学生加朋友。我怕他会对我冷嘲热讽,我甚至想到了他该不会是让我劝林汐早点离开他。
我安静地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紧张得像是等着吊考的学生,不知道带教会抛出什么刁钻的问题。
“谢谢你还能把我留在她这儿。”虽然嗓子还是哑的,可他说得格外笃定。
有团棉花卡在嗓子眼,我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咽下去,可它又堵在胸口,愣是在眼眶里憋出了一股潮气。我盯着自己脚尖前后晃悠着,试图把那点湿气风干。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能用力地点头,尽量维持一个医生在病人面前的正常形象。
“你别有负担,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他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了,“我就是,还没想好,我现在这样,怎么面对她。她要是找你聊起这事……再给我点时间……”他哽咽着,几乎连不成整句。
我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卑微到我不认识的人,连他最爱的人的名字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撇下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