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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淑不通水 ...

  •   沈淑不通水性,在水里拼命挣扎,慌乱间反倒将我不断往下拽,我避过她的乱抓,绕至她身后托住后颈,将她稳稳托出水面,低声喝止:
      「别动!再挣扎,两人都难上岸。」
      她吓得僵住身子,我单手划水,拖着她游到岸边,一众仆妇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沈淑拉上岸,我紧随其后撑着石阶起身,衣衫尽湿,发髻散乱,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沈淑伏在阶上剧烈咳嗽,衣裙狼狈地贴在身上,丫鬟急忙为她披上披风,她缓过气息,抬眼时泪眼通红,伸手指着我,声音沙哑。
      「林玉浅!你为何推我?」
      我正拧着袖上水渍,抬眸与她对视。
      「方才有人推我,我不慎撞向沈姑娘,一同落水,并非有意为之。」
      「一派胡言!」她身旁丫鬟厉声反驳,「奴婢看得真切,分明是你主动推搡我家小姐!」
      「若是我推的,为何我也一起跌落,」我看向沈淑,「沈姑娘想必看清你撞向的是我后背,难不成后背长手推的?」
      沈淑沉默,丫鬟一时语塞正要再争辩,一道有分量的女声陡然响起:
      「够了。」
      喧闹瞬间戛然而止,大长公主不知何时立在水榭阑边,素袖迎风轻扬。她目光淡淡扫过沈淑,最终落在我身上,顿了片刻。
      我拾级而上,敛衽一礼:
      「民女见过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朝我抬手,声音淡漠。
      「衣裳湿成那样,还不换去,跟本宫过来。」
      湖风穿榭,行至暖阁,她挥了挥手,屏退下人。
      大长公主坐在屏风后,茶盏落桌,木石相击,一声清脆轻响。
      我换好衣服绕过屏风,伏下身,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字一顿:
      「民女在此叩谢大长公主数次替民女解围。」
      她抬手示意我起身,却也并未否认,轻笑问:
      「你是如何猜到的?」
      「因为味道,您身上有葫芦巴的味道,不大却胜在突出。」
      葫芦巴香,如果量大,则会浓烈呛人还带着草腥气,流亡时我遇到一位跛脚老头,他常用它驱蚊和遮掩身上秽气,在京城更多人称为「穷酸香」,却不知这野草贱物,最是耐闻,也最能藏形。
      那正是我那日扒着长寂时偷偷撒在他身上的东西。
      大长公主听完也未恼,反而替我斟了盏茶。
      「暖暖身子吧,如果真病了,本宫怎么去向你父亲交代。」
      我心头一震:
      「民女还望大长公主解惑。」
      「先皇驾崩那几天,你父亲来见过本宫。」
      大长公主缓缓道出十年前旧事。
      我爹走的那天,专门来见过她,明里暗里倘若日后发现意外,跪求多年情分求她保我一命。
      在大长公主的叙述里,我爹是为数不多的清流,拒绝太子邀约,亦不站队如今的陛下,就是当时的贤亲王。
      先皇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而我爹就是那把捅出去就不知道转弯的直剑。
      后来的事大长公主没有说,但我听过不少闲言碎语,拼凑起来则是。
      先皇西巡时,那天京城有两件事。
      一道是先皇圣旨,赐死太子,太子远房宗亲大多贬爵软禁。
      彼时太子还在料理水患,收到圣旨时,一家整整齐齐于当地自戕,徒留远在深宫尚在襁褓最年幼的皇太孙。
      没过多久先皇驾崩,贤亲王顺位继承,为了彰显仁慈,对于这个襁褓孩童未下杀手,只终身软禁。
      同时京城最大的「镶月楼」竣工,贤亲王继位后,本是妃位的卢氏成为太后。
      世人才得知,这背后的东家是贤亲王的母族,也就是富可敌国的卢氏。
      她身居太后之尊,可出身商贾,士大夫素来鄙夷商户出身,每逢朝堂争执,百官便揪她出身微末的旧事攻讦,一生处处受文官掣肘,家世便是旁人拿捏不休的短处。
      卢氏他们从商人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太想名留青史,而镶月楼,就是卢家用来向天下人证明「我们也是有排面的」的招牌。
      从前先皇年迈,许多事力不从心,卢家间接插手朝堂之事,更是暗里请了不少人,我爹当然也是受到邀约中的一员。
      我爹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痛批卢家劳民伤财,挥霍无度。
      后来我爹更是撂下狠话死也不入镶月楼,这是他为先皇做的最后一件事。
      与我爹持相同意见的官员不在少数,但卢家与陛下不是软柿子。
      在他们效仿赵高指鹿为马之前,我爹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逃过一劫,决定提前辞官回乡养老。
      他在回广阳老家的路上,弃马丢车,除了我们一家人和路上的盘缠,其余什么也没带,转头偷摸着往相反的方向跑了千里,这才在民风淳朴的安阳郡停下来。
      这段日子我听过不少茶楼里的说书,反反复复强调此楼何等气派辉煌,耗时三年征调天下工匠、民夫数十万人,据说连柱子皆镶嵌着宝石,因高六十丈,从低处看仿佛与月亮并肩而得名,这么高的楼,拢共十二层,来往皆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
      回家的途中,我脑子浑浑噩噩,怎么出琼林苑的都不知道,堂姐比我早一步归家,此刻我身边仅有一位侍女在外驾车。
      忽然听到外面闷哼一声,我才回过神来,马车突然停了,一只手掌骤然探出,宽厚带茧,指尖利落一挑,随即稳稳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来人是长寂,他抿着唇,神色闷闷,没有半点平日冷硬。
      「姑娘原是给我下套。」
      而他还中招了。
      我愣了愣,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我从前确实不会凫水,只是后来生活艰难,学会了一些技能。」
      我这真没骗他,我不仅学会了凫水,还学会了下河摸鱼,上山抓野兔。
      洪水里泡了三年,不会游泳早就淹死了。
      他蹲在帘口,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握着帘子的手紧了紧,又怕是触及到我的伤心事,与我四目相对片刻,半晌才开口。
      「抱歉,另外……」
      「什么?」
      「林二姑娘最好不要再随意对任何一个男子说提亲这种话,若被拿来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他耳尖有一点红,但表情绷得很正经。
      我低头应声。
      到家后,我去敲响了堂姐林婉宁的房门,她见我到来眼神有些许慌乱,一瞬便掩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我开门见山,没有给她留丝毫脸面。
      「我知你不喜我,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沈淑也推下去,若不是大长公主出声制止,你当众人目睽睽,人多眼瞎吗,如若再拎不清,我不介意将此事告知叔父由他定夺。」
      我见她面色青白交加,执帕的手微微发颤,见我搬出她父亲,这才心生惧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只是……只是……」
      我不管她想说什么,平静地看着她。
      「你若心悦何人,便堂堂正正去争,靠毁人清誉,只能换来牢狱之灾。」
      说完转身就走,只是没走出多远,还是听到了林婉宁刻意压着的哭声。
      没几日,我收到了永宁侯府差小厮送来的玉佩。
      我伸手接过时,长寂就立在我身旁,大长公主将他派给我,此刻他已不是暗卫,而是从奴隶市场淘来的明卫。
      我还没说什么,他倒是出乎我意料说了句:「季远之此人伪善得紧」。
      我转过头看他。
      他表情没变,目视前方,像是在做岗位汇报。
      「属下多嘴。」他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我错了」的意思。
      这个人,平时问他什么都是「属下不便透露」,一到点评别人倒是很积极。
      我没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不惯的人,就像林婉宁看不惯我,我吃不惯没放盐的菜,这是自然规律。
      既然他这么爱管闲事,我便将叔父叔母近期送的东西凑在一起,叮嘱他去当铺换成银票后再回来。
      说起叔父叔母,我得客观说一句:他们不曾苛待我。
      吃穿用度不缺,月例照发,还拨了个叫翠翠的丫鬟伺候,翠翠手脚勤快,细致周到。
      我随口问翠翠,叔父家与永宁侯府有无往来,当晚婶母便请我吃饭,不经意说了句:「季家和我们不算多熟络」。
      我全程面带微笑,多夹了两筷子红烧肉,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所以翠翠是个好丫鬟,细致,周到,尽职尽责。
      唯一的问题是她尽的不是我的责。
      4
      我立在廊前抬眼望天,晴空虽阔,天际卷云细碎,日光裹着浅晕,这般天象,月色定然朦胧发暗,天光偏弱,适合夜间出行。
      入夜。
      树下站着一个人。
      身量颀长,肩宽腰窄,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照到了他腰间那柄剑的剑柄,映出一线暗光。
      我给他留了字条,夹在换银票的清单里,字条上只写了时辰和地点,没写原因,他能来,说明他今天当铺跑得挺顺利。
      「你轻功怎么样?」
      「尚可。」
      「有迷香吗?我的用完了。」
      长寂没问半句,掏出迷香点燃放在房间后,轻声询问:「去哪儿?」
      「角巷,认识得路吗?」
      他沉默是对的。
      暗卫这行,熟悉地形是基本功。
      我猜他们的训练项目里,有一条大概是「蒙眼跑遍京城七十二坊」。
      不然逃命的时候一脚踩进死胡同,或者更离谱的,翻窗翻进某家千金的闺房,那职业生涯就算到头了。
      前者丢命,后者丢脸,长寂大概觉得丢脸比丢命更严重。
      万籁俱寂,他脚尖轻点,说了句冒犯后,揽着我飞檐走壁。
      不得不说,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如果让我自己翻墙,这会儿大概还挂在第一道院墙上,鞋底打滑,嘴里咬着火折子,姿势极其不雅。
      角巷破败不堪,断墙残棚连成片,路面污泥若不注意便会浸到鞋面,此刻这个地方正安安静静地蜷在皇城角落。
      我指挥着他的落脚点,是一处土屋门口,这间屋子虽简陋,相较周遭已是难得栖身之所。
      我轻叩门扉。
      三下,停,又两下。
      开门的是周大娘,她见是我,敛去了防备,拉着我进了屋子。
      「浅丫头,这么晚了怎么跑来了?冻着没有?」
      闲话家常过后,我将银票交到她手中,这次的银票虽没有上次的金珠值钱,但也够她们施好些天的粥了。
      我又指了指长寂道:「他是我的护卫,以后若有事,尽管找他。」
      闻言长寂手行礼,周大娘连连说好,眼眶有些泛红,又拉着我说了几句话,才放我们走。
      夜色沉沉,我的耳廓正隔着几层布料贴在长寂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我这才想起来补充。
      「对了,刚才那位妇人姓周,是位寡妇,我目前不太方便,以后给周大娘送银票的事得落在你身上,如果你找不到她,就去城门外,最左边有间『吉祥茶水铺』,对面三月前多了个施粥的铺子,你也可以将银票直接兑成糙米糠麸,他们偶尔会换班,你别找错了。」
      之前这事我是雇府内小厮去的,可外人总是不放心,再说雇人费一笔钱,则少半锅粥。
      何况来之前我打听过,暗卫的月银不少,干得好还有奖金,长寂是大长公主的暗卫,武功这么高,月银肯定更加丰厚。
      所以我不打算再给他一笔雇佣费。
      长寂嗯声,话音沉缓道:「林二姑娘何时开的铺子?」
      「不是我,是大家。」
      我纠正他。
      这三年的流浪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我饿倒在路边的时候,是周大娘从自己碗里匀出半碗粥,我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是另一个跛脚的老头用草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
      大家都是从牙缝里省一口食,谁也没比谁宽裕多少。
      这施粥的铺子不是我开的,是所有人一起撑着,我如今做的,不过是把当初欠的那些半碗粥,一碗一碗还回去。
      我把这些话三言两语说完了,说得越轻快,他的眉头锁得越紧。
      此刻云雾散去,皓月当空。
      归家时已至亥时一刻,侍女被我唤醒后,各自遣回房中。
      我坐在院子里,这才有空将自己那半边玉佩拿出,与永宁侯府送回的合二为一,上好的青白玉,光泽细腻,市面上价格普通,却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月光倾洒在我爹亲手雕刻的山水纹样的凹面上。
      两块合在一起,更显雕工别致,画工丑陋,越看越不像山水反而像一栋高楼。
      高高低低的刻痕是楼层,横平竖直的框架是梁柱,最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尖顶。
      「是镶月楼。」
      长寂骤然现身,我吓得手一抖,玉佩落地翻了个面,正面恰好在七楼的位置截断,那正是两块玉佩原本拼合的地方。
      我定了定神,略带幽怨的眼光看向他,怪他来去无声,捡起玉佩又仔仔细细看了几圈。
      另一面从前看不出什么,经过长寂一推才发现,原是半边奢华雅间。
      我没见过镶月楼,自是看不出哪里像,但长寂说是,那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我爹怎么会刻讨厌的东西在我的定亲信物上,我看了眼长寂,再看了看玉佩。
      「你去过?」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我双手往石桌上一放,脑袋一趴,歪着头看向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轮廓半明半暗。
      「你给我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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