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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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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这就是1983年
宋知秋从水房回到宿舍。
林晓已经从上铺下来了。盘腿坐在下铺,宋知秋的床上,手里一捧瓜子,脚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攒了一小堆瓜子壳,壳堆尖了,顶端几片从盆沿滑出去,落在床单上。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很低。邓丽君的《甜蜜蜜》,从那个老旧喇叭里挤出来,像隔了一层纱。调子柔得能化人,喇叭太次,声音破了两个音,但林晓跟着哼,调子准得让人意外。
一看到宋知秋进门,她噌地把收音机关了。
做贼一样看了一眼门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
然后重新打开。从关到开中间只有一秒钟,手快得像拧螺丝,旋钮往右一转,收音机又响了。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肌肉反应。白天放邓丽君毕竟还有风险,"靡靡之音"的帽子没摘干净。虽然没人真的来抓,但被人听到总归麻烦。
宋知秋坐到床沿上。这张床她刚才从上面醒来,现在林晓坐在上面,嗑她的瓜子,哼她的歌。被子还摊着,两个枕头叠在一起,被角上还有刚才那两只袜子的印痕。
她看着林晓。
二十岁的姑娘。小圆脸,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没有名字。好看已经概括不住了,是"这个人活得太亮了"的光。穿着一件碎花睡衣,袖口太长被她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胳膊的皮肤。嘴里的瓜子壳一吐一个准——咔,壳飞出去,撞在搪瓷盆沿上弹了一下,落进壳堆里。她给自己找了乐子,一找就是一大捧。前世宋知秋从来没认真看过林晓嗑瓜子的样子,她看的是手表。
"今天的红烧肉你要不要早点去抢?"林晓边嗑边说,"上星期三我去晚了,大师傅告诉我只剩肥肉了——"
"去。抢一份。给你也抢一份。"
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知秋的目光停在林晓的左手。那只手从瓜子里抽出来,不经意地按了按胃。很轻。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赶蚊子。手在胃的位置上搭了一下,大概一秒钟。然后拿开。继续嗑瓜子。
宋知秋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林晓的手移到林晓的脸上。林晓还在说:"——那个大师傅,每次多给熟人多一勺肉,但你要看着他打,他不看你就不多给——"
前世——2010年,胃癌确诊。躺在病床上说不疼。脸色灰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凹进去,像两盏灯被调暗了。
现在林晓在嗑瓜子。手按了一下胃。然后继续嗑瓜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宋知秋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把那一秒钟的脸色变化从脸上抹掉。笑了笑。
"去。抢一份。给你也抢一份。"
"你咋这么积极?"林晓把剩下的瓜子往床上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接过饭盒。
"饿了。"
她记住了那个按胃的动作。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转了半圈。没有完全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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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端着饭盒出了筒子楼。林晓走在前面,步子快,铝饭盒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往嘴里扔瓜子。宋知秋跟在后面,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水泥路晒得发白。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是小树苗,树干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但叶子已经绿得发亮。
经过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传达室的老吴正趴在桌上打盹,眼镜滑到鼻尖上。楼梯口有人走下来——白衬衫的一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她脚步顿了一拍。林晓在前面喊"快点——红烧肉要没啦——",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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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大门是两扇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今日菜谱。宋知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红烧肉,醋溜白菜,蛋花汤。1983年4月某个星期三。
铝饭盒碰撞的叮当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大师傅敲锅沿叫号的声音——"红烧肉一份——醋溜白菜——"隔了几道门都能听见。猪油的味道从食堂深处飘出来,裹着大锅菜烧出来的酱油味,甜的,咸的,厚得能挂在鼻子里。
宋知秋排在队伍里。前面大概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端着饭盒,有的抬头看黑板上的菜谱,有的回头跟后面的人聊天,有的低头盯着打菜的窗口,像在守一个马上要关上的窗。食堂里人声嘈杂,但那种嘈杂有秩序,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等自己的饭。
轮到她了。大师傅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了好几道油渍——酱油的,菜籽油的,可能还有前几天洗不掉的。他认出她来:"小宋,今天不加班了?"
"不加班了。"
大师傅多给了她一勺肉。勺子往盆底一铲,翻上来的肉块肥瘦正好,往她饭盒里一扣,动作利索得像个仪式。
她端着饭盒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晒在木头桌面上,把桌面照出了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光泽。很薄,很滑——无数人的袖子和手肘在上面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不是上漆。
低头看饭盒里的红烧肉。猪肉炖得很烂,肥肉部分透亮,能看到酱油浸进去之后变成的深琥珀色。瘦肉一丝一丝的,肉丝之间能看到一缕白色的筋膜,炖到位了,筷子一夹就能散开。酱油裹得均匀,每一块肉的表面都亮晶晶的。旁边几片焯过水的大白菜叶子垫在肉下面,已经被肉汁浸透了。
前世她在这个位置坐了四十年。从来没认真看过红烧肉长什么样。吃完,洗饭盒,加班。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烫。嘴巴张开哈气。酱油的咸甜在舌尖上炸开,先是咸,然后是甜,然后肥肉化了,化在舌面上,像一块被体温融开的黄油。瘦肉需要嚼两下,嚼完了还有一点肉香留在舌根,像一首曲子最后那几个往回绕的音符。
然后眼泪下来了。没有预兆。一口咬下去,眼泪就跟着出来了。
有很多年没吃过了。
食堂的喇叭响了——"下一个节目,是由厂女工文艺队表演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前奏刚起了几个音,林晓从背后窜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铝饭盒往桌上一搁,饭盒底碰桌面的声音很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宋知秋饭盒里快见底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宋知秋的脸。
"你咋哭了?"
宋知秋咽下嘴里的肉。
"肉太烫。"
林晓"哦"了一声,夹了一块自己饭盒里的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有点烫。那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知秋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肉还是烫的。但这次她没哭。因为明天还有。
她把空饭盒端起来。林晓已经吃完了,正用筷子戳饭盒底上粘的一块锅巴。"走吧,洗饭盒去。"两个人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门口的太阳有点刺,宋知秋眯了一下眼睛。就在那一眯的瞬间,余光扫到办公楼门口——有人推门出来。白衬衫,端着搪瓷杯,脚步不快不慢。方向是食堂。她眼皮抬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拐过自行车棚,只留了一个背影。搪瓷杯在太阳底下反了一道白光。林晓在前面催她,她低下头,往水池方向走去。
她端着空饭盒去水池边冲洗。水池在食堂侧面,一排水龙头对着厂区的水泥路。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抬头往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二楼朝北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口坐了一个人——白衬衫,黑框眼镜,低头在翻一本很厚的册子。背挺得很直。翻页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页都翻得干净利落。阳光从侧窗打在他身上,把他左手按在页边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侧脸的轮廓被逆光衬出一道干净的线——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颚,弧度不硬,但每一处转折都落得果断,像用一支没蘸太多墨的钢笔一笔画下来的。他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
她把水龙头关了。那个人没有抬头。她站了片刻,端着洗好的饭盒走回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