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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坊 在下崔训。 ...

  •   甫一入门,一股混合着汗腥、酒臭与铜臭的浊气扑面而来,熏得元昭差点闭气过去。她强自镇定,举目四顾。

      大堂里摆满了长桌,每张桌前都围满了红了眼的赌徒,有人攥着骰盅青筋暴起,有人输了银钱当场解下佩剑押上桌去。

      元昭看得目不暇接,暗自咋舌:这可真是比大理寺的停尸房热闹多了。

      顾不上细看,元昭猫着腰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钻。

      她身量娇小,三挤两挤便钻到了大堂深处,躲在一根合抱粗的立柱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回望。

      门口并没有青禾的身影,她大约是没料到堂堂公主敢往赌场里跑,还在外头几条巷子里转悠。

      元昭长舒一口气,背靠着立柱,心跳如擂鼓。她打算在这里多躲一会儿,最好躲到那靖王世子等得不耐烦了,自个儿走人,她再悄悄溜回宫去。至于皇兄那边如何交代,那是后话,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正盘算着,肩头忽被人轻拍一记。

      元昭回首,但见一张精瘦面孔凑了过来,约莫四旬年纪,蓄两撇稀疏鼠须,笑起来眼角堆起褶皱。身着半旧灰布直裰,腰间钱袋鼓胀,一副殷实掮客模样。

      “小娘子,可是头一遭来此?”那人笑眯眯地打量她,目光在她衣料上逡巡,眼底精光一闪,“瞧着面生得紧。”

      元昭后退半步,戒备道:“我来寻人。”

      “寻人?”那人抚掌而笑,“来如意坊的,哪个不是寻那‘财神爷’?小娘子天生富贵相,可要试试骰盅妙处?三枚骰子,押大押小,一翻两瞪眼,岂不比拈针弄线快意得多?”

      元昭本欲拒绝,却被他下一句话勾住了脚步。

      “小娘子莫惧,此物易如反掌。只需将银子置于‘大’字,余者尽付天意。赢了,金银翻倍,输了嘛——”他嘿嘿一笑,“不过几钱碎银,权作茶资罢了。”

      元昭低头瞥向袖中碎银,心里纠结:青禾还未追来,宝津楼之劫势在必避。既借了地盘,逢场作戏也罢。

      “那……便试一局。”她试探道。

      鼠须男子大喜,殷勤引她至一隅赌桌。猩红毡布上,书有“大”“小”二字。庄家摇动骰盅,哗啦啦脆响不绝于耳。

      元昭捏着碎银,凝神片刻,小心翼翼置于“大”字之上。

      骰盅揭晓——四五六,大开。

      元昭眸光一亮,见庄家将双倍银钱推至面前,心中竟泛起一丝奇异的雀跃。

      此番滋味,与大理寺验尸寻得关键线索之感迥异,轻飘飘如饮蜜醪,甜得有些虚幻。

      “恭喜小娘子,开门红啊!”鼠须男子拍手称快,“此等手气,岂可不一鼓作气?再押一把大的,保你满载而归!”

      元昭捏着赢资,犹疑不定。

      “押大!”旁人高声怂恿,“姑娘鸿运当头,跟着押大准没错!”

      “依我看该押小,连开三把大,必转小!”

      霎时间,数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目光灼热地盯着她面前的银钱。有人甚至伸手直指“大”字,回头冲她笑道:“姑娘,这把听我的,押大,包赢!”

      元昭秀眉微蹙,直觉有异。

      可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喧闹,倒叫她一时分不清谁才是最初的那个鼠须男子。

      “小娘子,别犹豫了。”鼠须男子凑近耳畔,催促道,“趁热打铁,押上全副身家!此局若赢,你便是这如意坊的财神奶奶了!”

      他边说边将三粒骰子推至她手边,作势欲取她面前银钱:“来,小娘子若怯场,老夫代你一掷?”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只青瓷酒盏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伸出的脏手上。

      力道之猛,震得那鼠须男子“哎哟”一声惨叫,五指倏地缩回。

      盏中残酒四溅,泼了他满袖淋漓,顺着腕骨滴滴答答,狼狈不堪。

      “王老四。”

      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宿醉未消的微哑,仿佛刚从温柔乡里被拽起。

      元昭循声望去,瞧见赌桌斜对面靠窗的角落,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瘫着一个少年。

      少年整个人深深陷进椅背里,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架在赌桌边缘,脚踝交叠。一手搭着扶手,另一手指尖勾着一只新盏,琥珀色的酒液危如累卵。

      锦袍穿得松垮不羁,领口大敞,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锁骨与雪白中衣。墨发仅以一根白玉簪草草挽了个髻,大半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可纵使如此不修边幅,那张脸仍是好看得咄咄逼人。

      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余下的,则是目空一切的混不吝。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昨夜纵酒今朝未醒,闲人退散”的纨绔煞气,偏偏生得一副潘安宋玉之貌,让人纵使心头火起,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姑娘初来乍到,你便诱她押上全副身家。”他掀睫,“外头那几个托儿蹲了半晌,腿脚可酸了?”

      鼠须男子捂着红肿的手背,面色青白交错,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崔世子,您老人家今日怎么得空大驾光临……”

      “你管得着?”崔训挑起一边剑眉,将酒盏往桌上一顿,从椅中慢悠悠支起身。

      他这一站,身量极高,比在场众人都高出半个头。

      踱步至赌桌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鼠须男子,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几个缩头乌龟似的托儿,忽然嗤笑一声,带着十足的嘲讽:

      “你这几个新伙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昨儿是跟你那师娘现学的本事?”

      那几个托儿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偌大晟京,谁人不识靖王府那位混世魔王?

      天潢贵胄,膏粱子弟,最可怕的是这人混起来毫无底线,堂堂世子爷能与市井泼皮当街斗殴,打完还能大摇大摆入宫赴宴,谁敢招惹?

      鼠须男子自是深知利害,连连拱手:“崔世子教训的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转身欲遁,却被崔训伸出一指勾住了后领。

      “急什么?”崔训将他拽回,下巴朝元昭一扬,“把银子还了。”

      鼠须男子苦着脸,从袖中摸出那锭碎银,双手奉还元昭,随即带着一众爪牙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赌桌前霎时清净。

      崔训重新歪回椅中,举盏啜饮,方才一番雷霆手段,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蚊蚋。随后目光这才落在元昭身上,上下打量。

      他歪头笑道:“哪家深闺里溜出来的美人儿,胆敢孤身闯这龙潭虎穴?可知此地魑魅魍魉,最是吃人不吐骨头?”

      说罢他自顾自斟了杯酒,像在聊邻家琐事:“也算你运气好,撞上了我这种路见不平的活菩萨。换个人,你今儿连耳坠子都得让人诓了去。”

      元昭:“……”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冠不整、满身酒气、方才还以盏伤人的主儿,一时竟不知该道谢还是该翻脸。

      哪有人一边自诩“活菩萨”,一边将“美人儿”二字说得这般轻浮?

      “多谢。”她竭力绷紧脸。

      “举手之劳。”崔训随意摆了摆手,接过侍从小厮递上的折扇。

      “你这人挺有意思。”

      元昭一愣:“什么?”

      “方才那几个托儿围着你,你倒是不怎么怕。”他抬眸看她,“寻常姑娘早吓哭了。你倒好,还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

      他把酒盏搁在桌上,忽然往她的方向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元昭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还混着一点松木似的清冷气息,把周围难闻的气息全都屏了去。

      元昭下意识后退半步,瞪了他一眼。

      她向来知恩图报,这人莫不是在向自己讨赏银?

      不过倒也合理,人生在世,能为自己多谋些好处总没坏处,只是元昭跑的急,身上一片金叶子也没带。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元昭正视他,目光澄澈,“今日之恩,他日必当登门拜谢。”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做了个极其敷衍的抱拳礼,手指都未伸直,活像个招摇撞骗的江湖客,“在下崔训。”

      一看便是平日里招猫逗狗的做派。配合他那副衣冠不整、浑身酒气的混球样,简直是把“纨绔子弟”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长了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元昭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老天爷真不公平。

      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咔嚓”一声,对上了榫头。

      她此前从未见过崔训。

      然而这两日来,皇兄元淮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靖王府的嫡长子。

      说他如何端庄稳重,如何品貌出众,性子如何沉毅寡言,是难得一见的良配。他说得多了,元昭便听出了弦外之音,可她故意装作听不懂,每次都能把话题岔到验尸上去。

      想必他便是她今日要相看的那个崔训。皇兄口中那个“性情沉毅寡言”的良配。

      沉毅寡言?

      元昭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皇兄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形容词?这四个字跟眼前这个少年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怎么?”崔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出神,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听见我的名字就呆了?这名儿在晟京城确实挺响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我没有。”元昭艰难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没有就好。”崔训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端起酒盏又要喝,却发现盏中已空。他把空盏随手往赌桌上一丢,转身朝角落里伺候的小厮勾了勾手指。

      “阿福,回去了。昨儿输了半宿,今早又碰见这么一出,晦气。”

      那小厮模样的少年连忙抱着一件披风小跑过来,满脸苦相:“世子,您昨晚出来的时候跟王爷说的是去给太妃请安……”

      “请什么安,天还没亮呢。”崔训不以为然,一把抓过披风,往肩上一搭,回头又看了元昭一眼。

      晨光从赌场高处的气窗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漆黑的瞳仁得格外清亮。

      “阿昭?”他拖着长长的腔调,深眸意味深长地转向元昭身后,“名字不错。下回要是还想逛赌场,记得多带几个人。不是每次都碰得上我这种大好人。”

      这一声轮到元昭糊涂了。她踏入如意坊的那刻起,从未向人透露过姓名。

      倒是青禾素日里循规蹈矩,一口一个“殿下”,便是气急了也只能连名带姓地喊一声“元昭”。唯有在宫外行走,无人知晓她身份时,才会如此唤她。

      难道?

      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一整急促足音,在大堂中炸开:“阿昭!”

      原是崔训早早便瞧见了自人丛中疾步而出的青禾。

      元昭回头,还未看清来人,青禾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殿下,”青禾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们怕是走不了了。”

      元昭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青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挡在二人面前的身体。

      她身后,原本被她和崔训的小厮挡住的那片空地上,赫然躺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正是王老四。

      腰间钱袋散开,碎银滚了一地。那两撇稀疏的鼠须歪歪扭扭地贴在唇边,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顺着下巴淌进了衣领里。

      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浑浊的眼白。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临死前剧烈挣扎过,又像是死透了之后被人随手摆成了这个姿势。

      而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几个方才还围着赌桌起哄的托儿,此刻也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面色青紫,口角溢血,死状与王老四一般无二。

      方才诓她的几个无赖,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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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正在申签。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关注作者,就算是账号自鲨笔名也是不会变哒。我没料到这篇申签文竟然会有十几个宝宝关注,虽然看的人不是很多,还是想说声抱歉,这次辜负你们了。(正在精进文笔和剧情节奏中预计会大修正文)( ̄ω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