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上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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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救命！”
衙役李贵几乎咬烂了一口牙，逼迫自己不去留意头顶上悬挂着的一排排尸体。
他用余光飞快地窥向场外之人，知县梁大人正好整以暇地端坐着，脚边跪了个貌美的婢女奉茶。
“怎么还没杀干净？”梁寿成皱眉不满，“这次救上来的有这么多？”
李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哈巴狗似地谄媚道：“一共就三十二人，还剩最后五个没吊死，大人稍安勿躁！”
梁寿成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动作快点，别误了本官迎客的时辰。”
李贵忙不迭答应，走到笼子里挤成一团的五人跟前儿，犹豫了一瞬，从中指了个长相老实的男人出来，“壮士请吧。”
男人狠狠瑟缩了一下，知道下一个要吊死的就是自己，脚下磨蹭了好半天，绷不住情绪崩溃了。
“大人！知县大人！草民只是跟随东家出船贩货，没有私自违禁啊！”
冷不防他闹腾起来，吓得李贵一激灵，赶紧板着脸塞了男人的嘴，呵斥道：“我朝历来海禁，只给极少数有资格之人颁布通航文书，你东家算得上哪号人物？”
男人绝望地呜咽两声，眼角湿润了。
李贵动作利索的把人挂上绳套，装模作样地惋惜道：“若非你们违禁，又怎会触怒海神，惹来神罚，当真是自作自受啊。”
他拉断绳结，男人健壮的身体顿时腾空而起，很快从激烈挣扎变成了慢悠悠地晃荡。
梁寿成却没了耐心，任婢女搀扶着离开了戒严后空无一人的码头，李贵慌忙松了一口气，加紧动作再去提下一人。
笼子里战战兢兢的小男孩猛地攥住他的手，憋着眼泪求饶，“官爷，官爷我看见了，我是第一个上岸的，我记得所有被救人的脸，不止这三十二个，还有，还有一个跑了……”
李贵手上一停。
“你看见了？”他缓缓问。
男孩拼命点头，“我发誓我看见了！官爷，我愿意将功补过，我，我愿意帮忙辨认那人！”
铁钳般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捏烂了他的嘴，男孩错愕地瞪大了眼。
“啧。”
李贵烦躁地将人拖走，怒其不争地骂骂咧咧：“你还真以为知县大人在乎你们的贱命啊？实话告诉你，是你们运气不好，上了不该上的船。”
他看着男孩死前脸上的惊恐，后怕地擦去手上的狼藉。
“真能添麻烦，还好老子命大，没让你小子当众嚷嚷出来。”
日头西斜，照得潜源码头格外的昏黄幽暗，连高桩木梁上整齐悬挂着的三十二具吊尸，都被镀上了一层浑浊的金光。
知县梁寿成搓着两手，紧张地在码头边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地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一艘楼船。
船高三层，雕梁画壁，规制奢侈。
梁寿成喃喃自语，“来的究竟是谁？”
一阵幽咽的琴声拨动，灯火通明的楼船缓缓地停靠在了码头中，数块宽板井井有条地搭载在甲板一侧，将船体与陆地相连。
凄厉高昂的唢呐声骤然吹响，梁寿成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落——驾——”
楼船上浮起重重衣影，两个肩扛竹担的面具人挑着一位孝衣佳人，一步一晃地走至地面。
跪伏在梁寿成身后的李贵，耐不住好奇偷偷抬头张望，就听见身前的大人如同背上长眼，冲着他闷声怒叱“跪好！”
李贵低埋着头，两条手臂抖得如同筛糠。
他看见了。
那佳人头戴繁复华贵的鲜红凤冠，一张娟秀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残留了一对斜斜上扬，没有眼皮的红瞳。
凤冠两侧垂下的红珠流苏，随着竹担的摇动碰撞出清幽的脆响。
竹担上的人在梁寿成面前停下。
丝竹管弦声同时停止，整座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梁寿成。”
头顶的声音雌雄莫辨，字尾带着一丝咿咿呀呀的上挑。
梁寿成暗骂一声不好，此次前来督办的人选，怎么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宫中之人，历来与他们前朝官员不是一套门路。
这下难办了！
梁寿成硬着头皮行礼，“下官在，不知是哪位大人莅临？”
“咱家都知监掌印太监——云岫。”
来的竟然是位掌印！
梁寿成惴惴不安，身体匍匐地更深，后背的衣料浸满了冷汗。
他猜不透圣上的意思，只得庆幸好在不论如何，自己早做了准备。
他恭敬地作揖道：“云公公，在下虽然未能使那贼囚伏法，可苍天有眼，让他死在了船难上，连尸身都被鱼啃碎了！”
李贵慌忙把包好的残肢举过头顶。
“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臣虽无能，也算是幸不辱命！”
云岫诡谲的猩红眼睛盯着他，情绪莫测地问：“你说这是穆京元的腿？”
“正是！下官始终留意着贼囚的动向，在船队遇难的第一时间派人将他带了回来，只不过……”梁寿成为难地解释，“海上的事难以预料，风暴来得太快，下官的人能做到的有限。”
“是与不是，与你口说无关。”
云岫没有五官的脸上浮起一抹凉意，“验过便知真假。”
梁寿成震惊地抬起头，只听“咕噜”一声腹中肠音响起，两条猩红地盲蛇瞬间脱离了云岫的眼眶，行速敏捷地攀爬到了李贵高举的人腿上。
下一瞬，盲蛇竟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将血肉啃食一空，仅剩下一根挂着些许肉末的白骨！
盲蛇餍足地吐了吐信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叫，梁寿成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蛇的窃笑。
这怎么可能……
攀附在腿骨上的盲蛇却缩了回去，爬进了云岫空洞的眼眶，最终变回了那双悚艳的红眸。
“错了。”忽然有女子的声音讥笑道，紧接着切换成了男子嗓音，威严地训斥道：“掌嘴！”
什么？梁寿成瞬间惊起了一身寒毛。
他这才发觉声音的来源，竟是来自云岫的腹中。
这，这掌印太监还是个人吗？
梁寿成觉得瘆人，不敢再看云岫，狠了狠心，抡圆了胳膊重重朝自己脸上扇去，直到吐出两颗后槽牙，云岫才示意他停手。
梁寿成后知后觉是自己被人耍了，气急败坏地回身给了李贵一巴掌。
“去给我查！他人在哪！”
海水波澜迭起，将巨大的福船推往大海的更深处。
船身稍微一晃，穆京元便承受不住，头晕眼花地扑向了船舷，冲着外面大吐特吐起来。
“你还晕船？”柳要柳饶有兴致地蹲在旁边奚落。
穆京元没给她好脸，“我朝素有海禁，我从未登过船，怎么会知道自己晕不晕船。”
“有点道理，不过……”
柳要柳显然没被他的说辞说服，她撑着脸仔细地盯着他看，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两颊，从舌下勾出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
穆京元本就难看的脸色一瞬间有些难堪，他死死盯着她指尖的玩意儿，胃里涌上一股恶心。
他缓了缓音调道:“是人的髓。”
“人髓？”柳要柳讶异。
这确实是个稀罕物，听闻人髓的原料多是拿意外横死之人的脊髓所炼，因怨气重，等炼成后天然就如附骨之蛆，能成为追踪的法器。
穆京元忍着恶心，难怪出京这一路来，他使尽浑身解数，也始终没能摆脱靖德帝的控制。
有这种邪门玩意扒在身上，他确实藏不了。
“我听说靖德老儿沉迷道教，在宫中设了九九八十一座醮坛，每日修行从不落下，原来竟是修得邪门歪道？”柳要柳指尖一捻，看那人髓竟随着动作渗出一抹粘稠的血浆，脸上不禁露出嫌弃。
“晦气东西，柳船长还是别把玩的好。”穆京元绷着脸道。
柳要柳却笑了一声，她手指一抬，一道翠绿色的身影“咕呱”一声，从天而降似的栖息在她指间——
竟是一只核桃大小，浑身泛着滑腻粘液的树蛙。
穆京元一看那东西，心下些许了然。
恐怕方才在竹林里拿舌头勒住自己，叫他如同窒息，浑身动弹不得的就是这鬼东西了。
那树蛙感受到他不善的注视，还颇具灵性地翻瞪了下眼皮，两只细长到不协调的前肢奋力搓洗着身子。
动作有些滑稽，样子却叫人恶心。
穆京元没想到柳要柳竟然豢养着一只赖皮□□，他看着对方不以为然的反应，不再提建议了。
眼前这个长相明媚的小姑娘，根本和他不是一类人。
“你身上附着旁人的法器，难怪会常常晕眩脱力，这就相当于钩子上的鱼，线放得太长，垂钓的人就得紧一紧。”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穆京元没有反驳，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绿蛙伸出鲜红的舌头，拿分叉的舌尖在那根细若丝线的人髓上探了探，随即将其一卷，飞快地吞进了肚子里。
随着它的吞咽，空气里仿佛响起了一声若隐若现的痛呼声。
“你这孩子。”柳要柳屈指一弹绿蛙的脑门，漫不经意地道:“你身上吸附精气的‘害虫’除了，不出两日，你的身体就能恢复过来，到时候就不觉得晕了。”
穆京元知道自己该说一句多谢。
哪怕对方帮他是另有所图，可确实让他暂时摆脱了宫中的钳制。
他很识时务，“从今日起……”
柳要柳从甲板上抓起一块粗布，扔到穆京元的怀中，笑模样不改，“既然不晕船，从今日起你就当我的阿班，往后挂旗收帆，检修船帆和桅杆一类的活计，就都归你了！”
穆京元微怔，“阿班？”
“你不会以为这么大的船，不用人操纵，自己就能开起来吧？”
她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狐疑，“就凭我们两个门都没有，只能等着晒成人干喂鲨鱼！”
她所言不错，这么大一艘船，至少需要多人以上才能驱使，可这是海上，不是水师卫，哪儿来的人手？
穆京元面色一淡，等着听她的后话。
柳要柳解下小木舟，率先爬了过去，朝他伸出船桨，“走吧，咱们去岛上备齐资源，至少先远离海岸线再说。”
穆京元一下子恍悟了自己的孤陋寡闻，“我们漂了上百海里，还没离开海岸？”
柳要柳噗嗤笑了，“大海无边，这也值得奇怪？算了，等咱们到了菩提岛，我给你好好长长见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