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周敏安》□□猫

1、第一卷 第一章 | 雨 序章

　　序章

　　在你小的时候，你理想中的自己是怎样的呢？
　　当周敏安的最新短片获奖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成真了。
　　她的短片《我还不够完美》入围了纽约电影节，并被评为“最佳叙事短片”。正因如此，她的作品得以在纽约曼哈顿上西区的林肯中心放映。这是她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今天，她站在这里，作为一名被认可的导演，与观众一同观看自己的作品。
　　影片结束后，掌声在影厅里响起，持续了许久。
　　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有一瞬间，她甚至听不太清掌声的节奏。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膜内侧回荡。她坐在观众席中，看着台下一个个为她的作品鼓掌喝彩的人，内心五味杂陈。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里，复杂的情感翻涌而上，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她听到主持人轻声唤了她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让我们欢迎周敏安导演上台！”
　　掌声再次响起，她起身走向舞台。那几步路不算长，却像踩在一层不太真实的空气上。她在主持人旁边坐下，手心有一点凉。
　　主持人笑着看向台下的观众，说道：
　　“有人想对周敏安导演和她的短片《我还不够完美》提问吗？”
　　零星的举手声响起，很快，不少观众纷纷举起了手。主持人环视一圈后，将话筒递给了前排的一名观众。
　　那位观众接过话筒，带着些许激动地说道：
　　“周敏安导演，我很喜欢你的作品！看完之后，我特别感动，仿佛能在主角身上看到自己。我想请问您创作《我还不够完美》的契机是什么？您希望通过这部短片传达什么？”
　　周敏安微微颔首，认真地听完观众的提问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那几秒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不禁轻轻的笑了笑。
　　“谢谢你的喜欢。” 她笑着说，目光柔和，却带着坚定。“我创作这部短片的契机，源于一次女性聚会。那是一个朋友组织的活动，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而我渐渐发现，许多我曾经历过的困惑和情绪，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独有感受。”
　　“比如，我们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完美。我们会因为不够优秀而焦虑，因为自己没有别人好而自卑，因为达不到某个标准而怀疑自己……可实际上，这些情绪在很多人身上都存在着。”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向台下的观众，缓缓说道：“这让我意识到，即便我们来自不同的背景，甚至彼此之间毫无交集，但在某些情感上，我们是共通的。”
　　“那场聚会结束后，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主题。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创作与女性相关的内容，而在《我还不够完美》中，我融入了许多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对我而言，这部短片不仅仅是一部作品，更是一种自我表达。”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带着几分思索，轻声道：
　　“在影片开头，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在你小的时候，你理想中的自己是怎样的呢？’ 这也是我想通过这部短片传达的核心主题。”
　　“也许你也和主角一样，常常觉得自己还不够完美。可或许，真正重要的不是变得完美，而是学会与自己和解，去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因为，也许你现在的样子，已经是小时候的你所憧憬的模样了。”
　　现场一片寂静，随后，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观众们纷纷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刻。
　　主持人微笑着接过话筒，看向台下。
　　“还有其他观众想提问吗？”
　　她注意到稍后排的一名观众举起了手，于是说道：
　　“那么，这次请后面的这位观众。”
　　刚刚那位提问的观众把话筒递了过去。
　　一名年轻的女性观众接过话筒，声音中带着些许好奇与敬意：
　　“周敏安导演，您好！刚刚您提到在创作《我还不够完美》时，融入了很多您的亲身经历。能否分享一下，片中哪些桥段是根据您的真实经历改编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周敏安微微一怔。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考上电影学院。
　　她只记得，故事是从一场雨开始的。
　　第一章｜雨
　　雨后的锦州市被蒸腾起的雾气包裹，空气潮湿而沉闷。
　　天空灰蒙蒙的，泥土在暗处散发出腥甜的气息。草叶上还残留着未落的水珠，铅灰色的光滑过叶尖，雨水压弯的草丛仍在滴水。
　　在草坪中央，站着一位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袭白色丝绸长裙，轻盈柔软，即使天气阴沉，那裙子仍泛着仿若珍珠的淡淡光辉。
　　她在一片绿色中尤为显眼。再走近一些，会发现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拂去汗水，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热意，依旧低头向前走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着。
　　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雷声时远时近，沉闷地滚过天际。女人走了许久，终于停下。她静静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
　　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像是一座围城，将她层层包裹，退无可退。
　　“咔！”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沉静，也打断了那种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压抑。
　　“给演员老师递瓶水，化妆老师来补一下妆。”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墨绿色短袖、卡其色短裤的男人。他头戴一顶遮阳渔夫帽，站在摄影师旁边，手里拿着监视器，眼神专注而冷静，像是在掌控一切。
　　那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人瞬间放松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再紧绷。她笑着接过助理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随后蹲下身，从草坪上的挎包里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扇起风。
　　化妆师快步走到她身旁，拿出定妆喷雾和粉饼，轻柔地为她补妆。
　　“陈姐，今天太热了，您多喝点水，别中暑了。”化妆师一边给她喷定妆喷雾，一边小声说道。
　　“是啊，待会儿还得多喷点驱蚊的。” 陈红闭上眼睛，继续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拍上一条的时候，腿上痒得快忍不住了，幸好导演喊了咔。”
　　她正说着，没注意到一个人走近。
　　“陈老师，刚刚辛苦您了。”
　　陈红睁开眼睛，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件灰色吊带上衣，下身是一条灰色及膝的裙子，搭配一双简单的帆布鞋。妆容很淡，却并非完全素颜，底妆轻薄，眼尾微微拉长，像是在刻意弱强化棱角，让整张脸显得更成熟一点。那种妆感，跟大多数从小在国内长大的女孩打扮的都不太一样。
　　她的眉形修得干净利落，头发自然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内扣。整个人站在那里，看上去并不张扬，很端反而正。她的神情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克制，说话时语调放得很稳，尾音收得很干净，像是在刻意让自己听起来成熟一点。
　　“之前实在没想到我们开机第一天就遇上这种天气。” 少女语气带着歉意，“这场戏拍完，我去帮您找点冰镇饮料，您多喝点水，小心别中暑了。我们估计还要再来一条，等机器调好我再叫您。”
　　陈红还没来得及回应，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敏安！你过来一下，看看画面。”
　　少女应声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喊了句：
　　“好！林老师，我马上来。”
　　她冲陈红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监视器前。
　　陈红看着少女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刚刚来跟我说话的是导演助理？”
　　“不是，是我们组的小导演。”化妆师一边补妆，一边随口答道，“这个片子是她申请大学的短片。刚刚叫她过去的是她的老师，我们这些人都是他老师叫来帮忙的。”
　　陈红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挎包，翻出一份打印好的剧本。剧本首页上清晰地写着：
　　导演 | 周敏安编剧 | 周敏安
　　她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误以为导演是别人。
　　“林老师，刚刚那条是什么问题？” 周敏安走到林石身旁，语气认真。
　　“刚刚摄影没对上焦，我们再来一条。你看看画面上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林石将监视器递给她，随后朝着陈红的方向走去。
　　原本站在林石身后的摄影指导走向跟焦员，低声讨论起来。周敏安盯着监视器，仔细确认着上一条的素材。
　　“DP?老师，画面我没问题，景别也挺好的，我们下一条还是用这个镜头吧，不换了。”
　　“你要不再跟你老师再确认一下吧。”
　　周敏安愣了一下。
　　她略带尴尬地笑了笑，“嗯，我再问问林老师。”
　　她转身去找林石，而摄影指导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和跟焦员交流，没有再理她。
　　那一瞬间的对话很短，短到几乎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后面的拍摄继续推进，机器运转，灯光调整，演员走位。她站在监视器后面，一句一句地确认着细节，语气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雨后的片场，空气湿润而闷热。
　　白天的暴雨虽然暂停了拍摄进度，但大家的工作效率反而提高了不少，剧组成功抢回了几个镜头的时间。一天结束，所有人都筋疲力尽，除了身上被蚊子咬得全是包之外，似乎也没什么更糟糕的事发生。
　　拍摄比预计时间早结束，整个剧组都很开心。
　　可在房间角落里，周敏安却显得有些沉闷，像是有什么心事。
　　“敏安，今天的拍摄你觉得怎么样？”
　　林石走到她身边，顺手搬了把椅子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剧组的时间表垫在地上，自己坐了下来。
　　“谢谢林老师。” 周敏安接过椅子，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嗯……挺好的？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些许迷茫。“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帮我拍电影，但我总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跟演员讲戏，也不知道怎么和摄影沟通镜头……我现在不太清楚，我到底适不适合学电影。”
　　林石轻笑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说道：
　　“敏安，你还在学习，所有人都是这样一点点摸索过来的。”
　　“可万一我申请不上任何学校呢？” 周敏安轻声说道，指尖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揉搓着，“我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天赋……”
　　“你要相信自己，今天的拍摄不就很顺利吗？”林石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敏安，我得先走了。我待会儿还得跟DP?聊聊明天的镜头，有几个地方我还想再调整一下。”
　　他拎起放在一旁的包，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对她说：
　　“记得吃饭。我看到你放饭的时候没去拿，就给你留了一份，在那边的桌上。”
　　还没等周敏安开口致谢，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周敏安愣了一下，随后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那份还带着余温的盒饭。她把椅子拖到桌边坐下，拆开饭盒，低头开始吃。
　　吃着吃着，她的思绪飘回了这一年半的时间里。
　　林石究竟教了她些什么？
　　相机应该怎么用，镜头应该怎么换，灯光该如何布置，剪辑应该如何衔接……
　　这些，她仿佛都没有那么清楚。
　　她能记住的，是林石经常说的一句话：
　　“技术永远是可以学的，真正重要的，是提升你的审美，培养你的讲故事能力。”
　　她回忆起第一节课，林石问她：“你有拍过任何片子吗？”
　　“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周敏安拿出手机，翻出一条自己和朋友拍的MV视频递给他看。
　　林石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淡淡地说道：
　　“起码是个横屏视频，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那之后，他要求她每周至少看两部电影，几乎全是欧洲的文艺片。她记得林石尤其喜欢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但他从不强迫她去看“老塔”的电影，而是从他看过的电影清单里挑选一些他认为她会喜欢的作品。
　　有一次，他们聊到《伯德小姐》，林石问她看过没有。
　　她摇摇头。
　　“没看过也好。”林石笑着说，“有可能会觉得这部电影有点奇怪。”
　　“为什么？”
　　“因为它讲的是你这个年纪的故事，但它的创作者比你年长许多。电影里的‘青春’，可能是他们回忆里的模糊印象，而不是你们真正的生活。”
　　周敏安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有些青春片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林石让她看《人啊人》，她最开始小声抱怨故事节奏太慢，看不进去。但随着电影看得越来越多，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克制的、留白的、内敛的表达方式。
　　她忽然发现，自己虽然还不懂得如何精准运用镜头、灯光、剪辑，但她的感受力在这一年半里变得敏锐了许多。
　　她开始能区分哪些影像是“普通”的，哪些是“特别”的。她开始意识到，好的电影并不只是画面精美，而是那些藏在画面下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林石一直想教给她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光有‘感觉’是不够的。
　　同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经历什么。
　　也不知道未来有一天，她会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别人的采访。
　　现在的她只能在那个雨后的傍晚，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拍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