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漫飞花》髓涟

2、风月不自知 闲云宗

　　闲云宗后山的晨雾总是轻软绵长，漫过青瓦、漫过丹庐檐下晾晒的成片灵草，和后院架上晾晒的橘红橙皮，把整座小院泡在温凉清透的香气里。
　　兰漫倚着朱红廊柱垂眸分拣药草。
　　他一身素白长衫，料子清薄，衬得他肩线清瘦利落，脖颈冷白如玉。晨光落在他侧脸，生出些暖意。他生来骨相极艳，偏偏气质极冷，长睫垂落时压尽所有风月，只余下一派疏离平静，看着淡得无痕，实则骨子里锋利自持，寸寸设防。
　　只不过，倒也不是从来如此。
　　他指尖捻着干枯的灵草枝叶，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下都稳得毫无偏差。这人看似闲散度日，实则心绪清明如镜。
　　院门口风动，林庭蓦踏着晨雾走来。玄色锦缎袍服完美地展现他高挑颀长的身材和宽厚的肩背，他有天生站在高处、压得住场面的迫人身姿。往日在修安司，他是杀伐果断、无人敢招惹的掌权者，周身气场冷硬慑人。可一踏入这座小院，那一身凛冽锋芒便会下意识敛去大半。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林庭蓦手里提着一早入山采择的温脉灵材，品相上乘，灵气饱满。他将木盒小心地端在手里，目光不自觉落在廊下那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怀念和温情，不过转瞬即逝。
　　小院里三个徒弟各司其职，却各怀心思。
　　温挽婉蹲在花圃边采灵露小花，小脑袋不住偷偷抬起，发髻旁的绒花轻轻摇曳着。她的目光在林、兰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满眼花痴的养眼惊叹。两大顶级容貌同框，一冷一锐、一淡一盛，光是静静站着，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温挽婉心满意足地阖上眼——天天看着这样的容貌，怕是比天天喝上乘灵药还要滋养吧？！
　　周欲穷靠着竹架翻晒药草，看似散漫随意，眼底却清亮通透。他早看出来了——
　　林督察他是被自己师尊拿捏住了啊！虽说不知师尊是抓着了林督察什么把柄，不过既然能拿捏住这人，总没坏处嘛……
　　周欲穷小师弟，你离真理已经很近了！加油吧少年，很快我们将给你一个权威的求知导师！
　　唯独程梓，依旧脊背笔直、站姿规整，一丝不苟码齐晒干的果皮，一排排整齐如尺量。他眼神平视前方，虽然竖起耳朵听动静，却绝不乱瞟半分，神色端庄。
　　安静的小院里，氛围微妙，无声硝烟已起。
　　林庭蓦走上前，将木盒轻置案上，声线平稳克制，体面得挑不出半点错：“宗门新令，我此后常驻后山。一应琐事劳累，我接手便可。你旧疾缠身，不必过度耗神。”
　　兰漫心里冷笑：这话说得公允、体贴、正大光明。
　　可惜兰漫是何其通透之人？
　　他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干枯药叶，头也不抬，语气清淡温和，却第一时间轻轻四两拨千斤，稳稳地道：“林督察身居仙门要职，执掌整座修安司，如今屈身来后山扫地晒药、管琐碎杂务。”
　　“这般自降格局，未免太可惜。”
　　三个徒弟都拼命地听这边的动静，险些为师尊这两句话欢呼喝彩——师尊，不愧是后山太后一般的存在啊！这脑筋，这伶牙俐齿！林庭蓦，你放马过来吧！
　　林庭蓦眸色微沉。他早见识过兰漫的不饶人。从不是歇斯底里的争执，是最体面、最圆滑、最戳痛处的精准碾压。他看透了林庭蓦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留在云闲宗，不过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
　　他从容接招，语气不变，退让却不狼狈：“法度能守天下，清闲安守一方。这于我而言，并无屈尊之说。”
　　他话里看似豁达，实则变相地向兰漫承认：我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兰漫终于抬眼。林庭蓦对上那双凤眼，兰漫的目光清透冷静，淡淡落在他一身玄色挺拔的身影上，笑意浅淡，绵里藏针：“话虽如此。可督察司公务堆积如山，你强行抽身常驻，怕是上头也要为难。”
　　“林庭蓦，你这般任性为之，真的只是为了‘清闲’？”
　　一个问句，温柔轻巧，却步步紧逼拆穿他的所有伪装。
　　林庭蓦心口微涩，却沉着接下他所有试探。他站得笔直，玄色宽肩绷着沉稳力道，面上依旧镇定，话术滴水不漏：“公务自有他人分担。我驻留此地，合规合令，无需旁人来管。”
　　兰漫看着他故作平稳的模样，心底了然，唇角掠开一抹弧度，寸寸不让：“合规合令？”
　　“可仙门任职，向来以大局为重。你弃繁就简、独择后山，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揣测。”
　　语气温和，句句挖坑。林庭蓦望着这个狐狸，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停顿几秒，他主动退让半步，已然落了下风：“揣测是旁人的事。我行事，只求心安。”
　　这句话便是他的破绽。兰漫脸上狐狸般狡猾而美丽的神情愈发显露，他精准捕捉林庭蓦的这个破绽，顺势轻轻重复，优雅又锋利：“心安？”
　　“林庭蓦，你还要装多久？我不在的这几十年，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他先是半垂着眼，像是在思考，其实是在蓄势：“若求心安，不必留在此处。”
　　兰漫轻轻停顿后抬起眼眸，凤眼长睫下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紧盯着林庭蓦双眼。他开口，字字清晰、温柔又扎心：“我们两个之间，不用演这样的苦情戏码。”
　　听墙根三人组此时内心波涛汹涌。温挽婉懵懵懂懂：他们两个说话好奇怪，怎么感觉他们的关系……？
　　周欲穷看得最透：师尊和督察这是顶级智斗，话里全是刀子，全是拿捏，林督察今天又被师尊完美碾压～
　　就连程梓也忍不住在心里为师尊点了个赞：姜还是老的辣，怪不得我们几个每天被他使唤得团团转呢。
　　兰漫看气氛不太好，既为自己唇枪舌剑战胜了林庭蓦而暗爽，又看着林庭蓦那别扭而无法言说的神色，觉得自己委屈没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