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一场浮生梦 江浊不染秋 ...

  •   景承十七年,北疆一封信件,将大皇子带到边疆。

      六个月,四场战争。

      皇子归京。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岁安从回忆中拽回来。

      周垚骑着马过来:“殿下,变天了。这雪怕是会越下越大,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岁安点头。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

      他们途径一处地方,发现旁边有座亭子。

      周垚看见亭子里的火光,勒住了马,回头叫停。他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亭子走来。

      他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客气:“这位公子,叨扰了。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客商,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被封,后路也退不回去。看这雪势,怕是今晚停不了。公子这亭子虽简陋,好歹能遮遮风雪。不知可否容我们在此躲避一夜?我们就在亭外,绝不打扰公子。”

      他说得恳切,那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请便。”

      周垚又行了一礼,转身回去招呼车队。

      周家军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卸毡毯和帷幔,捡拾柴火,支帐幕。仆从们在亭子周围搭起三四顶帐幕,又生了几堆火。

      忙活了半个时辰,一切安排停当。

      周垚走到马车前请岁安下来。

      “有劳周大人了。”

      岁安身上裹着一件景阳裘从车上下来,突然感受到那道来自亭子里异样的目光,他疑惑的抬起眼看过去。

      他和对方的目光在漫天的飞雪中撞在一起。

      岁安愣住,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企图用这点疼痛来提醒自己。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可能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风大了些,卷起亭檐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他呆呆的站在风里,雪里,漫天苍茫的白色里。那些被他遗忘在长夜里、反复折磨着他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让他胆颤。

      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刺骨。雪打在他脸上,突然就模糊了视线。

      亭檐上积着的雪忽然塌了一角,簌簌地落下来,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里过冬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那人放下手上的茶盏,站起身来朝这边道:“这位公子,我这边炉子上煮着茶,公子若是不嫌弃,过来坐坐?茶虽然粗,好歹是热的。”

      一瞬间,所以眼睛看向他。

      “……”

      岁安闻言内心轻笑一声。

      烂好人。

      对方又道:“炉子暖和,挡上一道帘子就好了。”

      “……”

      岁安抬眸看了他一会儿,回:“那便叨扰了。”

      周垚叫人又送来了两床厚毡毯和一只大铜火盆,不一会儿小小的亭子里便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岁安在炉边坐下来,随从在他身后铺了一张貂皮褥子,又给他膝上盖了一条厚毯。

      “多谢公子容留。”岁安放轻声音,“在下江浊。从北边过来,不想遇上这场大雪,前路不通,进退两难。若非公子这亭子,我们今晚怕是要在雪地里过夜了。不知公子姓名?”

      岁安说完,眼神暗暗期待的看着他,嘴角弯起。

      我说我叫江浊,你认得出我吗?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君逢北。”

      岁安闻言无声叹气。

      看来是没有认出来了。

      岁安目光垂下,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洗茶、冲泡、分杯,然后将一只青瓷茶盏推到自己面前。

      “尝尝。不是什么好茶,但水还行。”

      岁安沉默两秒双手捧起茶盏,凑近闻了闻。

      茶艺倒是不错。

      “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岁安问他。

      君逢北,你不应该在这里的,这里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看雪。”

      岁安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来看雪。”君逢北重复了一遍,伸手指了指亭外,“我秋天的时候特意在这里搭了这座亭子,就是为了冬天来看雪。”

      岁安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

      真的是……白痴一个啊。

      “你这个人,”岁安说,“倒是有趣。”

      “你呢?”君逢北反问他,“大雪天的,为什么赶路?”

      “去北方做点生意回来的,原以为能在雪落之前翻过这道山。”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你听。”君逢北忽然说。

      岁安侧耳听了听,不太明白:“什么?”

      “雪落在瓦上的声音。你仔细听,和落在土上的声音不一样。”

      “……”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君逢北。

      这家伙怕不是傻了?

      岁安静下来,装模作样地听了一会儿,开口胡编乱造道:“比落在土上的要脆一些。”

      “青瓦是这样的。”君逢北认真的说,“如果是琉璃瓦,声音会更脆,但也会更薄。青瓦的声音厚实,听起来让人觉得踏实。”

      他听着这般认真的话转过头来看了君逢北好一会儿,不禁失笑。

      看起来真的是个白痴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我讨论雪落在不同瓦片上的声音。”

      君逢北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笑你,”岁安收了收笑容,“是觉得难得。”

      是个白痴却也难得。

      难得有人还会在意这些微小的东西。

      难得你还持着一颗少年心性。

      难得……你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君逢北。

      雪下了整整一夜。

      他和君逢北在亭子里坐着,喝茶,断断续续地说话。

      “茶凉了。”君逢北说,“我再煮一壶。”

      君逢北低头煮茶的时候,岁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夸奖道:“你的茶艺不错。”

      看来这个君逢北这些年还是学到了新东西了的,他记得他当初根本就学不来这些麻烦事,觉得聒噪,还不如去多画两张符来的快。

      君逢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闷着声音“嗯”了一下。

      岁安:“?”

      这个带着点埋怨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昨夜下了整整一夜的雪,外面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山道已经完全被雪封住,别说车马就是走路都困难。

      周垚正带着人铲雪。

      岁安醒的时候坐在一堆毡毯中间,睡眼惺忪地放空,景阳裘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袍。

      他眯着眼睛看那道朝这边过来的身影,看清来人是君逢北的时候他怔了怔,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君逢北朝他笑了笑:“早上好。”

      岁安看着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云中城笼罩在节前的忙碌中,护安寺的冬天要比云中城安静的多。

      山门的小沙弥远远看见岁安便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迎上来。

      这个初善和他那个世界里的初善不一样,同样是佛门弟子,但是他现在认识的这位要厉害一些。

      岁安在棋局上落下一子,开口:“大师,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初善问:“什么人?”

      “一个公子,在亭子里躲雪。”

      “殿下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岁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面,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初善突然抬起头,目光看着小径的方向,他轻声道:“殿下,您说的那位公子他来了。”

      岁安闻言身躯一颤。

      小径的尽头,一个人正踏雪而来。

      初善双手合十,低眉垂眸,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来人笑着声音,朝这边道:“好你个初善,明知道我要来,都不来山门接一下。”

      “……”

      岁安回头。

      命运啊命运,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人带来我身边呢?

      岁安听着他和初善拌嘴,有些无奈。突然君逢北话锋一转,指导起来他们的棋局。

      岁安看他,眼中不免有些错愕。

      会烹茶,会下棋,君逢北啊君逢北,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

      岁安邀他下一局。

      岁安落子慢,君逢北落子就随着他一起慢。

      君逢北的棋风很怪。

      岁安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他太熟悉这种下法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君逢北。

      君逢北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棋盘,垂在肩侧的那条发带落下来。

      岁安的目光落在那条发带上,再也移不开了。

      “……”

      “你的棋……谁教你的?”岁安开口试探着问他。

      君逢北已经落了子,此刻他正支着下巴看岁安,闻言缓缓开口道出两个字:

      “故人。”

      “……”

      故人?什么样的故人会有和我一模一样的棋艺呢?

      “是我输了。”

      岁安放下棋子。

      “啊?”

      君逢北眨了眨眼睛。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积雪上。

      岁安叹了口气。

      从护安寺回来,春媚替他解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屑。

      “殿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春媚的话说一半停住,面前的岁安脸上表情木然,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前方。

      “殿下?”

      他回神,道:“你下去吧。”

      他将手炉放回春媚手里,春媚站在原地捧着那只手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后。

      岁安坐在黑暗中,面对着那只紫檀木的扁匣。

      他打开匣盖,里面的东西安静地躺着。一条发带,和君逢北头上那条的样式一模一样。

      “……”

      岁安将其从匣中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慢慢地将它叠好,先对折,再对折,再对折,直到那条长长的发带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故人吗?

      祭安日转瞬即至。

      岁安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是护安寺有个他感兴趣的人在那里,他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他祭台前微微仰头,目光从祭品上一一扫过。

      看来今天有点意思了。

      “公子,这里风大。”身旁的侍从低声道。

      岁安“嗯”了声,他人正要走开就看见君逢北朝他走了过来。

      “公子,我看那祭台二层左起第三只供盘里的点心,似乎放得不太稳当,要不要叫人重新摆一摆?”

      岁安垂眸。

      真是一个烂好人啊。

      岁安装模作样的问他,“你怎么知道?”

      君逢北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靠近岁安,压声音正色解释。

      岁安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嗯,意料之中。

      山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开道锣声。

      “太子驾到!”

      君逢北朝山门看了一眼。

      “殿下。”旁边的侍从提醒道。

      岁安绕开君逢北,退到游廊的阴影里,寒风吹过,侍从给他披上一件更厚的斗篷。

      “娘娘说这件事您不用参与,随奴进去歇着吧。”

      侍从走在前面为他引路,岁安侧头看了一眼君逢北。

      祭安日正式开始。

      游廊尽头一处高悬的帷幔后面,岁安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手里捧着一只暖炉。侍从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岁安看着外面精心布阵的君逢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也要救,那个也要救,救到最后什么都救不来。真是一个痴心妄想的人。

      突然他目光一顿,从帷幔后面走出来。

      谁教他这样用符的?

      场面混乱。

      君逢北逞完英雄趁乱往后退,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岁安朝他过去,君逢北看到他愣了一下,朝这边过来。

      岁安开口要问他话,没想到君逢北先开了口。

      “你想杀了他吗?”

      ?

      岁安愣了一下。

      “杀谁?”

      君逢北侧眸看过来,“太子。”

      “……”

      真是一个神奇的脑回路。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儿,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岁安低下头,看了一眼君逢北递过来的平安符。

      他抬眸,假装不认识,道:“什么?”

      “平安符。”

      岁安有点想笑,他挑眉:“我们……好像没有熟到可以给平安符的地步吧。”

      君逢北将平安符强行塞给他,“求平安,不要白不要。”

      岁安拿起那张符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在君逢北身上,笑了一声。

      送个东西都扭扭捏捏的。

      “谢谢。”

      君逢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嗯。”

      岁安目光不免柔和。

      君逢北啊君逢北,至纯,至诚,至善,这般如你,让我难为情。

      突然他余光一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刚才他分明看见了那条发带闪过一抹红光。

      你来到我身边的契机是因为什么呢?

      还有,你修为哪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