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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第三十九章

      飞巴黎的航班是隔天深夜的。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顾霆琛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把座椅调成了半躺,盖着飞机上发的薄毯,头靠在舷窗边,呼吸平稳。沈默坐在他旁边,没有睡。他在用机上Wi-Fi跟陈伯和楚临保持联系,同时把老爷子军牌里的金属箔片重新研究了好几遍。箔片上每个字符的刻痕深浅不一,CH 1989-11那行刻得最浅,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他又拿起箔片对着阅读灯的强光仔细看,忽然发现CH 1989-11这组字符的下方有一条更浅的刻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拍了一张放大看——刻的是一组数字:25-07-11。

      不是年份,不是编号,是日期。一个日期加密键。老爷子把某一年的7月11日设为了密码的一部分。是哪一年?

      沈默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查了一个信息——顾远山的生日。7月11日。

      老爷子的加密键,用的是顾远山的生日。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椅背上。舷窗外面是万米高空的深夜,看不到云,看不到地面,只有飞机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闪烁的航标灯。他把这个发现存在心里,没有立刻叫醒顾霆琛。让他睡。等到了巴黎再说。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的时候,巴黎是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凉意和飞机燃油混合的工业气味。他们走的是普通通道,没有任何人接机。沈默拎着两个行李袋,顾霆琛跟在他身后,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楚临在到达大厅等着,身边停着一辆租来的灰色标致。

      “安全屋准备好了,在左岸。离目标坐标不到两公里。”楚临接过行李往后备箱放,“任平生的位置确认了——他也在巴黎。温羡残部最后一个据点前天被他端了,他目前应该还在巴黎处理后续。闻则跟他在一起。”

      “接触了吗?”

      “没有。按你说的,只观察不接触。但他们肯定知道我们来了——巴黎就这么大,任平生在道上的人脉比我们多。我们入境的时候用的是真名,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沈默点了点头。“先安顿。下午我去目标坐标踩点。你帮我去做另一件事——查一下巴黎第七区一个叫Geneviève Durand的人,法国老太太,八十二岁,退休银行职员。找到她的地址。”

      楚临记下了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差点忘了。这是陈伯昨天夜里紧急传过来的——那份巴黎坐标的详细资料。那栋楼被一个海外华商买下来了,买主的名字你可能见过。广源控股,齐修。”

      沈默接过信封。顾霆琛在旁边听到了,伸手把信封拿过去拆开。里面是一份法文房产登记文件复印件,购房时间写的是1990年2月——顾远山死后不到三个月。买主一栏签着齐修的名字。

      “1990年2月。”顾霆琛说,声音很轻,“我爸死后第三个月。他自己刚被温羡骗走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还能抽出手来巴黎买房子。不是投资,不是投机——温羡出事之后他开始到处封存那些可能暴露的旧证。这是他替我父亲锁的柜子。”

      “齐修知道这栋楼跟老爷子有关?”

      “可能不知道具体的。但他应该知道这栋楼关系到我父亲——或者至少关系到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顾霆琛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回去再问他。”

      安全屋在左岸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是一套老式公寓,二楼,窗户正对着一个安静的内庭院。楚临提前来布置过,客厅桌上放着巴黎市区的地图、几部预充值的本地手机、一瓶矿泉水和一袋法棍面包。

      沈默把行李放下,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加上时差,身体已经有些疲惫。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他把冷水拍在脸上,擦干,走出浴室。

      顾霆琛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法文房产登记复印件,正在用手机翻译软件逐行核对。茶几上还摊着楚临留下的巴黎市区地图和一支红笔,地图上已经标出了三个位置:他们的安全屋、坐标建筑、以及最近的地铁站出口。

      “先吃东西。”沈默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默把法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今天要跑很多地方。”

      顾霆琛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继续看文件。

      上午十点左右,楚临发来了Geneviève Durand的地址——老太太住在第七区一栋老公寓的四楼,距离目标坐标步行不到十五分钟。楚临补充了一个信息:这栋公寓产权登记的名字是老太太本人,但购买时间同样是1990年。巧合太精准了。

      顾霆琛吃完面包,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去见老太太。她如果是银行档案管理员,一定知道保险柜的流程。如果老爷子把东西存在巴黎,经手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他们步行穿过左岸安静的街区。早晨的巴黎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灰蓝色的天空映着米黄色老建筑的轮廓,咖啡店门口有人在擦玻璃,面包房里飘出黄油和烤面粉的香气,塞纳河在几条街之外缓缓流动。

      顾霆琛走在沈默身边,没有说话,但脚步很稳。他穿着一件深灰大衣,袖口上依然别着那对银色袖扣。沈默注意到他在看路牌上的法文时微微皱着眉,但没有问任何问题。沈默来过巴黎几次,对左岸的大致方向有印象。两个人在陌生的街道上并肩走路,跟他们在广州时一样自然,只是脚下的石板路更旧了一些,空气更冷了一些。

      Geneviève Durand住在四楼,没有电梯。他们沿着狭窄的旋转楼梯往上走,脚步在古老的木板上发出吱嘎的响声。楼梯间里飘着旧书和蜂蜡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巴黎老地图。

      沈默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慢,先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没有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眼睛是浅蓝色的,虽然年迈但仍然清澈。

      “Oui?”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杜朗女士,”沈默用法语说,“我们是文先生的朋友。他从亚洲托我们来看看您。”

      老太太的蓝眼睛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防盗链摘下来了。门完全打开。

      “文钊。”她用中文说出了这个名字。发音不准,但足够清晰。

      她的公寓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老巴黎的黑白照片,书架上塞满了法文和中文书。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栋法式建筑前面,身边是一个亚洲男人。男人就是老爷子,比在金边时年轻了太多。女人就是Geneviève,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笑容明亮。

      沈默和顾霆琛同时看到了那张照片。他们都没说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Geneviève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缓慢,但姿态仍然优雅,“文钊说他会回来,但他从来没回来过。”

      “他不能回来。”沈默说,“他在东南亚有事。”

      “我知道。他给我写过信。后来信也断了。”Geneviève看着沈默,“你是他的人?”

      “曾经是。”

      “那现在呢?”

      沈默沉默了一下。“现在是他的——信差。他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Geneviève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旧书。书的封皮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是一本法文版的《小王子》。她翻开书,从夹层里拿出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机械钥匙,黄铜质地,被摸得锃亮。钥匙柄上刻着极小的字母:CH。

      “他让我保管这把钥匙。说如果有人带着他的信物来,就把钥匙交给他。”Geneviève看着沈默,“你有他的信物吗。”

      沈默从衣领里扯出军牌。Geneviève接过军牌,放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到正面的“判官”字样,然后看到了背面那条极细的接缝。她把军牌还给他,点了点头。

      “这把钥匙开的是苏赛街十七号地下保险柜。我在那家银行管了一辈子档案,保险柜编号是他亲自定的——CH,是他的名字。保险柜里放的是文钊自己存的文件。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内容,只说了一句:‘这是顾远山的东西。’”

      顾霆琛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没有逃过Geneviève的眼睛。

      “你是顾远山的儿子。”她看着他,“文钊在信里提到过你。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但他不敢回来说。”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

      Geneviève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你的法语跟他一样烂。”

      她坐回沙发上,看着窗外巴黎灰蒙蒙的天空。阳光正好,把窗台上的几盆天竺葵照得发亮。

      “我认识他是在1968年。他来巴黎留学,学法律。我在银行实习,帮他开了一个账户。他那时候很瘦,但笑起来很好看。”她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年。然后他说他要回亚洲帮朋友创业,让我等他。我等了五年,然后嫁给了别人。”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英俊的法国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

      “我的丈夫去世十年了。女儿在里昂。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守着这把钥匙。文钊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的。”她看着顾霆琛,“那个人是你。”

      Geneviève站起来,走到顾霆琛面前,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枯瘦而温暖。

      “他欠你一句对不起——这不对。他不欠你。他欠他自己一句没关系。”

      顾霆琛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

      “您为什么替他保管这么多年。”

      Geneviève笑了笑。“因为那个法国男人——我的丈夫——他知道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永远属于另一个人。他说,那块地方不用还给他,留着就行。文钊的东西,我替他存着。存了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默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想起阿婆粿条店里的那半碗面,想起老爷子在芒果林里说的那句“以后不用还了”,想起顾霆琛外公留下的那行“自有人挡”。这些被老爷子留在身后的人——阿婆、Geneviève、齐修、彭岳——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守着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他欠他们,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个人值得等。

      顾霆琛站起来,把钥匙装进西装内袋,跟老爷子的两张便笺和彭岳的照片放在一起。

      “杜朗女士,”他说,“文钊现在还活着。在柬埔寨。如果您想见他——”

      Geneviève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知道我在哪里,但他没有来。他怕把麻烦带给我。”她重新坐下来,姿态依然优雅,“你告诉他——钥匙还了。他的东西我不替他存了。但他如果哪天想喝一杯咖啡,我这里还有他当年最喜欢的那种咖啡豆。”

      她顿了顿,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虽然放了五十年,大概不能喝了。”

      从Geneviève公寓出来,顾霆琛站在街边,把钥匙从内袋里拿出来,对着巴黎灰蒙蒙的天光翻了个面。黄铜钥匙柄上的“CH”字样被几十年的抚摸磨得发亮,但字迹仍然清晰。他看了几秒,把钥匙收回内袋。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沈默停下脚步。

      “等一下。”

      他走进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色天竺葵,用法语跟花店老板娘说了几句。然后他走出来,把花递给顾霆琛。

      “送上去。不用多说话。她说他最喜欢的咖啡豆是哪种——我赌你也不知道。但花不一样。”

      顾霆琛低头看着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你去。”

      “我又不认识她。”

      “你现在认识了。”顾霆琛把花推回沈默手里,“她替你保管了十年的军牌主人。你替文钊还她一束花。”

      沈默看着他,然后接过花,转身重新上楼。

      Geneviève开门的时候看到还是他,愣了一下。沈默把花递过去,用不太流利的法语说了一句:“他说他欠你一束花。五十年前的。”

      Geneviève接过花,低下头,把脸埋进花瓣里。天竺葵没有香味,但她闻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蓝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五十年前他送我的第一束花也是天竺葵。”她说,“你告诉他——这次我收了。”

      沈默下楼的时候,顾霆琛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巴黎灰白的天空。

      “她收了?”

      “收了。”

      “那就好。”顾霆琛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走吧。去苏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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