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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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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默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
顾霆琛的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是五个八,整个华南商圈都知道这个车牌代表什么。
司机还没到,沈默站在车旁边等着。
六点四十五,电梯门打开,顾霆琛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昨晚那个微醺慵懒的人的影子。商界阎王,名不虚传。
顾霆琛看见沈默,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面无表情地说:“开车。”
沈默拉开后座车门,等顾霆琛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去机场。”顾霆琛说。
沈默应了一声,熟练地打方向盘,驶出车库。
迈巴赫平稳地滑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顾霆琛坐在后座看文件,全程没有跟沈默说过一句话。车载音响放着古典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若有若无的风。
到了机场,沈默把车停在VIP通道入口,下车帮顾霆琛拿行李。
“今天飞上海,晚上十一点的航班回来。”顾霆琛说,“你来接我。”
“是。”
顾霆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
“我会在。”沈默打断他。
顾霆琛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句打断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航站楼。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重新上车,把车开回公司。
路上他接了一个电话。
“沈哥,老爷子那边的人开始查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办?”
“查到哪儿了?”
“刚到东南亚那段。”
“让他们查。”沈默说,“放点假料出去,引他们去柬埔寨转一圈。”
“明白。还有,顾霆琛那边……”
“他没关系。”沈默说,“我盯着。”
挂了电话,沈默把车开进公司车库,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来星辰集团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在缅甸接到一个任务——保护顾霆琛。
任务是“老爷子”下的。老爷子是他以前的顶头上司,掌控着东南亚最大的灰色势力网,人称“阎王殿”。沈默十五岁进殿,二十五岁离开,十年间手上沾的血可以染红一条湄公河。
他用十年还完了老爷子的恩情,用一条命换了一张离殿证。
代价是身上那些永远不会消退的疤,和三个月的假死。
但三个月之后,老爷子还是找到了他。
条件是:保护顾霆琛一年。一年之后,恩怨两清,天高海阔,永不相欠。
沈默不知道老爷子和顾霆琛之间有什么渊源,也不想知道。他只做任务,不问原因。这是十年雇佣兵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但顾霆琛这个人……
沈默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顾霆琛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白天,他是高高在上的商界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就能决定上千人的饭碗。
晚上,他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偶尔睡着了,也会在噩梦中惊叫着醒来。
这些信息是沈默通过三个月的观察拼凑出来的。
顾霆琛隐藏得很好,在人前从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但夜班巡逻的时候,沈默不止一次在四十三层的走廊里听到过办公室里传出的焦躁踱步声。凌晨两三点,整栋楼只有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像一座孤岛。
昨晚是他第一次在夜里把沈默叫上去。
那瓶红酒已经喝了大半,说明他的失眠在加重。
沈默不确定顾霆琛叫他上去的意图是什么。是单纯的拿他撒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是哪种,对他来说都是机会。
接近任务目标,获取信任,完成任务——这套流程他走过无数遍。
只是这一次,目标是一个会在凌晨一点喝红酒、问他“你怨不怨我”的男人。
沈默揉了揉眉心,下车回值班室。
——
上午十点,安保部开会。
部门主管姓刘,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说话喜欢端着官腔,在公司里属于谁都不得罪的老油条。他宣读了最新的排班调整和巡逻重点,然后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刘主管说,“对了,沈默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赵磊走之前给沈默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兄弟你又惹事了?”沈默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门关上之后,刘主管清了清嗓子:“沈默啊,你来了三个月了吧?”
“是。”
“表现嘛……怎么说呢,没什么大问题。”刘主管顿了顿,“但也算不上出彩。”
沈默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的,昨天顾总的助理周明远找了我,说顾总对你的工作态度有些意见。”刘主管措辞得很谨慎,“你知道的,顾总这个人要求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的意思是……”
沈默等着。
“……想让你调到行政部去打杂。”
沈默沉默了片刻。
打杂。从安保部到行政部,看起来是平调,实际上是从还算清闲的岗位调到全公司最累最受气的部门。行政部负责整栋楼的日常运转,从采购卫生纸到安排年会,事无巨细都要管。打杂的更是底层中的底层,谁都能指使,谁都能骂两句。
“我不想调。”沈默说。
刘主管有些意外。他来三个月了,从没说过“不”字。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我会跟顾总沟通。”沈默站起来,“谢谢刘主管。”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磊正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默说,“可能要调岗。”
“调去哪儿?”
“行政部。”
赵磊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火坑吗?行政部那个主管姓王的,出了名的难搞,去年有个小姑娘被他骂到抑郁症辞职了。你去那边打杂,不得被欺负死?”
沈默没接话,只是说:“中午了,吃饭去。”
两个人往食堂走,路上赵磊一直在替沈默打抱不平:“你说顾总怎么就看你不顺眼呢?你是杀他爹了还是怎么的?天天揪着你不放,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他仇人。”
沈默心想,某种程度上,他确实算是。
但他没说。
食堂在三楼,窗口排了长队。沈默随便打了一荤一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磊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卧槽,你看这个。”赵磊把手机伸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星辰集团总裁顾霆琛深夜现身上海顶级私人会所,神秘人士作陪,疑似恋情曝光】。
沈默扫了一眼,继续吃饭。
“你说顾总这种条件,身边肯定不缺人吧?”赵磊八卦道,“长得帅,有钱,年轻,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架不住有人就喜欢这款啊。”
沈默咽下一口饭,说:“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赵磊无语,“跟你聊天太累了。”
沈默想了想,说了四个字:“那就不聊。”
赵磊:“……”
吃完饭,沈默回值班室休息。下午他不用当班,但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索性留在值班室看监控。
四十三层的监控画面里,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顾霆琛不在,他飞去上海了,办公室应该是空的。
但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有一个黑影停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那个时间点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调出那段时间的所有监控,反复看了三遍。
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身形瘦小,行动迅速,显然对这栋楼的监控位置非常熟悉。
沈默把这段监控单独保存下来,然后把值班室的电脑屏幕切换到正常的监控界面。
他在安保部待了三个月,对星辰集团的安全漏洞了如指掌。这套号称华南最先进的安保系统,在他眼里跟筛子差不多。
问题不是系统本身,是人。
值夜班的人。
安保部夜班一共四个人,除了他之外,其他三个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员工,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年以上。他们值夜班的方式是轮流睡觉——三个人睡,一个人醒着。醒着的那个人也不会一直盯着监控,大部分时间都在刷短视频或者打游戏。
这样的安保,对真正懂行的人来说形同虚设。
那个深夜出现在顾霆琛办公室门口的人,显然是其中之一。
沈默把监控截图发给了一个加密邮箱,附上一句话:“查这个人。”
然后删掉了发送记录。
——
晚上十点四十五,沈默开车去机场。
迈巴赫停在VIP通道出口旁边,他坐在驾驶座上等。
十一点十分,顾霆琛的航班落地。
又过了二十分钟,通道出口出现了顾霆琛的身影。
他一个人,没有助理,没有随行人员,连行李箱都没拿。身上还是早上那套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
沈默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顾霆琛弯腰坐进去,说了句“回家”,就闭上了眼睛。
沈默发动车子,往市中心方向开。
顾霆琛住在市中心的一套顶层公寓里,距离公司十五分钟车程。那栋楼是星辰集团旗下的高端住宅项目,安保严密,每层只有一户。
车开进地库,沈默把车停在专用车位上。
“顾总,到了。”
后座没有回应。
沈默回过头,发现顾霆琛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平稳而深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车库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沈默看了片刻。
睡着了的顾霆琛跟白天的顾霆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白天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硬、生人勿近。睡着了的他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警惕和攻击性都收起来了,露出底下脆弱的内里。
沈默没有叫醒他。
他熄了火,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座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默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顾霆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西装下摆,指节泛白。
做噩梦了。
沈默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顾总。”
顾霆琛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有惊恐,有迷茫,有戒备,还有某种沈默看不太懂的脆弱。但这些情绪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您在车里睡着了。”
顾霆琛揉了揉眉心,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也上来。”
沈默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但什么都没问,锁好车跟上去。
电梯一路上到顶层,门打开就是入户玄关。
顾霆琛的公寓很大,目测超过三百平米,装修走的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到像是没人住过。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去给我倒杯水。”顾霆琛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沈默找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顾霆琛没有喝水,而是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像是在挡住过亮的光线。
沈默站在沙发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霆琛才闷声说了句:“你过来。”
沈默走近一步。
“再近点。”
沈默又走近一步,膝盖几乎贴到了沙发边缘。
顾霆琛放下手臂,睁开眼睛看着他。
吊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沈默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你今天调岗的事,刘主管跟你说了?”
“说了。”
“你不想去?”
“不想。”
顾霆琛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拒绝。当着我的面怎么不说?”
“您没说让我选。”
顾霆琛从沙发上坐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安保部。”
“为什么?”
“习惯。”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不调了。”
沈默微微颔首:“谢谢顾总。”
“不用谢。”顾霆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我留你,不是因为你做得有多好。是因为你听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骂你你也不回嘴。这样的人不好找。”
沈默没说话。
“但我今天心情不好。”顾霆琛转过身来,靠在落地窗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所以你得让我骂两句。”
沈默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上海见了一个人。”顾霆琛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抛下公司的事,坐最早的航班去,最晚的航班回。”
他顿了顿。
“他没来。”
沈默静静地听着。
“我在那个会所里坐了三个小时,喝了三杯酒,给足了面子。他一个电话说‘有事’,鸽了我。”
顾霆琛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容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他忽然问。
“没有。”
“为什么不?”
“顾总不需要可怜。”沈默说,“您只需要结果。”
顾霆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默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被他骂了三个月、当众羞辱了无数次的小保安,此刻站在他的客厅里,用那种一贯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意外精准的话。
需要结果。
确实,他不需要可怜。他从十五岁起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感都是虚的,只有结果是实的。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过程根本不重要。
“你倒是看得明白。”顾霆琛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无法给出建议。”
“那我告诉你前因后果。”顾霆琛走回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顾霆琛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整理措辞。
“那个人姓陈,是我父亲生前的……合作伙伴。我在查我父亲当年出事的真相,他手里有我需要的资料。今天约好了见面,他临时变卦了。”
他说得很简洁,显然不习惯跟人分享私事。
但仅仅这几句话,已经透露出太多信息。
父亲出事。查真相。合作伙伴变卦。
沈默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老爷子让他来保护顾霆琛,一定跟这件事有关。但他不能问,问了就暴露了。
“你什么意见?”顾霆琛问。
“换一个方式。”沈默说,“他不来见您,您可以让他来见您。”
“怎么让他来?”
“找到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顾霆琛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沈默。
这一刻的沈默跟白天的沈默不太一样。白天那个沈默是个没脾气的出气筒,任何人都能踩一脚。现在这个沈默,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沈默,”顾霆琛忽然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东南亚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沈默说,“混口饭吃。”
顾霆琛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用人有自己的原则——能力比背景重要,忠诚比能力重要。只要这两样都在,这个人以前是杀人放火还是偷鸡摸狗,他都不在乎。
“行,”他说,“你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顾总。”
“嗯?”
“那个陈总,”他说,“我可以帮您查。”
顾霆琛挑了挑眉:“你?”
“我在东南亚有一些……关系。”沈默说,“也许用得上。”
顾霆琛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那就查。查到之后告诉我。”
“好。”
沈默走出公寓,轻轻带上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第一个鱼钩,已经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