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女帝》衣刀日月

7、宫宴新岁 7 岁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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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暮，新年将至。
　　宫里变得热闹，小半年里，我从没出过房间。
　　平日，最多就哭闹着要小太监抱着我转几圈，在房间里四处张望。
　　屋子不大，三进院，我只住中院中殿。前殿不知是什么，后殿是杂役奴仆的居所。

　　中殿内，窗子是菱花隔扇，朱红漆木。
　　紫檀家具，摆着两扇玉石屏风，远处有书案，圈椅，罗汉床。
　　罗汉床上铺着刚赐下来的整张狐皮，赤红色，极为艳丽。
　　与新春刚挂的朱红灯盏遥相呼应。

　　近几日，宫人洒扫越发的及时，平日不太清理的砖缝，都扣得仔细。
　　母亲，张皇后，特地为我裁制新衣。
　　她嫌尚衣局制得不够华贵，决意自己缝制。

　　桌上也从鲜花，摆件换成各式蜜饯榛果和软糯糕点。
　　我咿咿呀呀地指使着那几个小太监拿给我吃。
　　他们不敢给我吃得太多，怕我积食，再打他们板子。
　　这里的蜜饯极甜，甜的发咸。
　　软糕也口味一般，若是能说话，我一定先去尚食局罢了他们的女官。

　　除夕，我第一次走出中殿。
　　母亲来东宫接我，太监们将我里里外外裹了几层，我像一个粽子一样被皇后端走。
　　皇后做的衣服华丽，上面嵌着珍珠，宝石。
　　烛火下，闪闪发光。但，实在沉重。
　　我穿着华美的锦袄，只能依偎在她怀里，难以起身。

　　殿外，朱红宫墙上满是流苏彩幡，大红宫灯高悬瓦砾之下。
　　廊下悬着烫金春联和桃符，台阶前摆着长青松柏，两侧还设有瑞兽香炉。

　　走入乾清宫内，千余盏红烛，整个大殿灯火煌煌，如同白昼。
　　正中为九龙鎏金御座，上面铺着明黄龙纹锦褥。
　　殿柱上缠绕着七宝流苏和五彩锦缎，梁上挂满万寿平安结。
　　地面铺着红色龙凤织锦地衣，两侧分列着王公百官。
　　案上摆放着青瓷玉盏，鎏金食器。分装着美酒佳酿，山鸡熊掌，鹿肉羊汤，蜜饯鲜果。

　　父亲，弘治帝，穿着九龙明纹刺绣龙袍，戴通天冠。端坐殿中，神色温雅庄严，眉眼舒展，在烛光下，如天君下凡。
　　我早说，这个男人，长得极好，完全在我的审美上。
　　他站在那里，我一丝也移不动眼。
　　皇后着红色凤纹朝服，戴珠翠凤冠，入座皇帝身侧。

　　吉时鸣钟击鼓，内侍的太监高声传唱‘吉时已到 ，文武百官入殿朝贺’
　　百官依品级列队入朝，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福寿安康，岁岁长宁’
　　我被皇后抱在怀里，接受百官朝拜。

　　殿内的烛火晃得我痴茫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美好，甚至美的虚假。

　　接着，皇帝宣谕赐福，大赦轻罪，免民间部分赋税，与民同庆新岁。
　　朝贺礼毕，开设新春大宴。
　　帝后端坐主位。
　　席间，宫廷雅乐，舞女献舞，乐声悠扬。
　　皇帝依次赐御酒，赏赐文武百官绸缎、银两、年节佳肴。

　　我坐在皇后怀里，左右看着，如仙境般的盛世，既不哭闹，也不急于离去，就这么看着。
　　直到大宴散去，皇后要回宫接受命妇嫔妃的拜年请安，我才被老太监抱着回到自己的宫殿。

　　回去的路上，路过御花园。
　　我紧紧盯着那里，许多宫嫔在那，观雪景、赏寒梅，放小巧的烟花爆竹。
　　再往前，还能看到围满人的廊亭，宫人们上演傩戏、杂耍、皮影戏，驱邪纳福。
　　我兴奋地拍起手来，希望太监们带我去看。

　　老太监抱着我，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懿旨，不得停留，天气寒冷，皇太子大病初愈，当以身体为重，早些回宫休息’
　　我哇一声哭出来，我已经知道怎么应付这些老家伙了。
　　‘不行不行，皇后会打死我们的’几个小太监抱过我，抓紧跑几步回去。
　　那个老太监走在后面，慢慢看不到了。
　　回到东宫，我被从紧裹着的锦袄狐裘里释放出来，房间里暖得惊人，我还在哭，哭他们不肯带我去玩。
　　半年来我第一次走出这房间，看到绝不同于往日的繁盛景象，我太想去看了。

　　从前只在宫廷剧里看到过，年节庆典，即使是剧中展现登基大典，也不及此刻殿外繁华之万一。
　　我还在伤心哭泣，企图逼他们带我出去玩耍。
　　刘瑾慢悠悠地回来，依旧是那么不急不躁，我气坏了，他是罪魁祸首。
　　我冲他发脾气，哇哇乱叫。
　　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皮影小人，我惊喜地要去抓，他又掏出一只。

　　我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想拿到皮影小人看个清楚。
　　不料，他竟取来烛火屏风，在我面前演起皮影戏。
　　我兴奋地拍着手，咯咯咯地笑起来。
　　这个人还真是，老谋深算。

　　一屋子的太监宫女，原本如无头苍蝇一般，对我的哭毫无办法。
　　现下，也都松了一口气。
　　他演了很久，直到皇帝来看我，才匆匆收了。
　　他小声地叮嘱我，‘不可说，不可说，不然下次就看不到了’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冲他眨眼。

　　皇帝走进来，他满身酒气，却依旧举止端正。
　　‘照儿’他一把将我从床上提起，紧紧将我抱在怀里。
　　‘以后，江山都是你的，你要平安健康，知道吗’
　　他看着高兴，双眼却红，含着泪。
　　‘我的儿子，绝不会那么辛苦，父皇会为你做好一切，一定会’他自己低声呢喃着，就在我耳边。

　　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做皇帝真的好吗？
　　这样清丽秀美的男子，手握生杀大权，怎么还这么辛苦脆弱。
　　在我的时代，有一种男人，叫病娇，是我最讨厌的。
　　矫情，虚伪。
　　此时，我却觉得，眼前这个，是我父亲的，皇帝。实在让人心疼。

　　我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冲他笑。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里是慈爱，欣慰还有悲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这么破碎的神情。
　　我抱住他的头，贴着他的脸。
　　他的脸冰凉，手也是，发间残存的雪花融化了，形成水珠附着在头上。
　　他头发乌黑，梳成发髻，戴着冠，也掩不住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