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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墨色同心,温泉洗凡尘 仙君赠令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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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晨雾还没散干净,村长家那只芦花鸡就扯着嗓子叫开了,嘶哑又难听,像拿钝刀子刮锅底。
萧锦逸坐在嘎吱作响的榆木桌旁,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破败的土坯房是他云梦萧阙的凌霄宝殿。他正试图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翻涌的阴煞之气,却总觉得后脖颈有道视线黏得慌,甩都甩不掉。
“喂,萧真人。”
墨染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掺了沙子。他懒洋洋地趴在土炕上,半张脸埋在泛黄的荞麦皮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戏谑里掺着几分得逞的慵懒。
“昨儿个可是村长家那小崽子的生辰宴。”墨染修慢悠悠地翻了个身,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依旧笑得欠揍,“你那杯‘百日醉’,可是本座替你挡的。还有后来那帮七大姑八大姨,围着你要给村长侄女说亲,也是本座一口一个‘他不行’,给你挡回去的。”
萧锦逸眼睫微颤,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凤眸里寒冰未化,却隐隐透出一丝烦躁。他自然记得昨天——那场充斥着汗臭味和劣质酒气的闹剧。墨染修一杯接一杯地替他挡酒,最后醉得东倒西歪,却硬是凭着一股邪气把那帮起哄的村民给唬住了。若非如此,他这云梦萧阙的首席,恐怕真要在那酒席上留下个“畏婚潜逃”的笑话,被这群凡人吐沫星子淹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锦逸冷声开口,声音干涩,却是引经据典的调子,“云梦萧阙第七卷第三篇,恩义篇有载。然,报偿需合度,不可逾矩。”
“哟,还跟我谈规矩?”墨染修笑出了声,牵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凉气,“行啊,本座也不要你多少。昨儿个那杯酒,值钱;那几句瞎话,费唾沫。加起来,抵你那块随身戴着的玉牌子,不过分吧?”
萧锦逸眉头瞬间拧紧。那玉牌是他身份的象征,更是云梦萧阙核心弟子的信物,岂能随意赠人?更何况是赠予一个魔头。
“不可能。”萧锦逸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几分厌恶,“宗门信物,岂能予你这魔道余孽。”
“啧,真无情。”墨染修撇了撇嘴,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可是百日醉,后劲儿大着呢。要不是我,你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跟那村姑拜堂呢。萧锦逸,你这人,心比这灶台的灰还硬。”
萧锦逸抿紧了唇。墨染修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他那根名为“道义”的神经上。他生平最重承诺,最忌忘恩。若真如墨染修所言,那日有解围之恩,拒不报答,确非君子所为,亦非云梦萧阙的门风。
僵持了半晌,萧锦逸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玉佩通体呈一种深邃的墨色,并非凡间墨玉那般死板,而是仿佛将万古长夜浓缩其中,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星芒。玉佩造型古朴,并非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优昙婆罗花——这正是夜阑墨墟的圣花。玉佩边缘以极细的银丝镶嵌,勾勒出繁复的云纹,与云梦萧阙的标志暗合。最为奇特的是玉佩中心,嵌着一滴指甲盖大小的“虚空晶”,那晶体内部仿佛有星云旋转,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空间波动。
“此为‘墨影令’。”萧锦逸将玉佩置于掌心,指尖拂过那冰凉的表面,声音低沉,“乃我云梦萧阙内门信物,经我精血祭炼。其一,可千里传音,你我各持一枚,心意相通即可对话,他人无法窃听。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墨染修,那双总是冰冷的凤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妥协的情绪。
“其二,若你遇生死大险,捏碎此令,我……无论身处何地,皆能感知,并可借由令中预留的空间坐标,瞬息而至。”
这便是变相的保命符,而且是仙君级别的保命符。将如此重要的信物赠予魔头,无异于将自身的安危与对方系于一线。这在云梦萧阙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闻的破例。
墨染修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想看看这冰块能窘到什么地步,待看清那玉佩的模样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他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接过玉佩,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萧锦逸指尖的温度。那墨色的玉,与他记忆中墨谷的某些事物隐隐重合,让他心头猛地一刺。
“萧锦逸……”墨染修摩挲着玉佩上的优昙婆罗花纹路,声音低了许多,少了那份玩世不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喑哑,“你把这玩意给我……你就不怕我拿它做些什么?不怕你师尊知道?”
“玉佩已与我神魂相连,你若行差踏错,我第一时间便能感知,亦可随时收回。”萧锦逸别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至于师尊……此乃私谊,与宗门无涉。我既予你,便信你一时不会滥用。墨染修,莫要让我后悔。”
墨染修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他抬头,盯着萧锦逸那线条冷硬却因泛红而显得有些脆弱的侧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某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萧锦逸,你这人……真是有意思。”他慢悠悠地爬起身,凑近萧锦逸,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对方的耳廓上,“给我这么个要紧的东西……你这是怕我死了,还是……在意我?”
“放肆!”萧锦逸猛地回过头,凤眸里寒光乍现,却在对上墨染修那双近在咫尺、含着水光与促狭的桃花眼时,气势莫名地一滞。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衣摆被墨染修不动声色地压住了。
“你!”萧锦逸牙关紧咬,几乎将后槽牙咬碎。这魔头,总是这般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边缘反复横跳。那句“在意”像一根羽毛,搔得他心尖发痒,又像一根尖刺,扎得他尊严尽失。他想斥责,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竟有一丝……舍不得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劣质酒气和药味的体温。
就在两人气氛暧昧又紧绷到极点时,萧锦逸手腕上的冰弦扣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那枚虚空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一股远比以往更为强硬、不容置疑的意念强行涌入萧锦逸的识海。
“锦逸,即刻启程,返回山门。不得有误。”
是父亲萧衍的声音。不再是上次的委婉,而是带着铁血军令般的冷硬。甚至能想象出父亲说这话时,那脸上是如何的肃杀,以及……那双看向他时,或许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绝不会动摇的眼神。
萧锦逸浑身一僵。父亲的命令,尤其是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他从未违抗过。这意味着,青石镇之事,父亲已无法再为他遮掩,宗门的压力,或者说师尊玄诚子的压力,已到了临界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因墨染修那句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也压下了因父亲命令而产生的抗拒。他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道袍,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刻板与优雅,只是背对着墨染修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师尊有令,我需即刻回山。”萧锦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你……好自为之。这玉佩,收好。”
墨染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靠回炕沿,把玩着那枚墨色玉佩,看着萧锦逸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出言讽刺,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本座就知道,你们这些正道人士,终究是和我们魔道不一样的。一块玉佩而已,权当留个念想。”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萧锦逸,回你的云梦萧阙去吧,别忘了……这青石镇的土炕上,还有我这么个‘魔头’,等着你这位‘仙君’再来‘肃清’呢。”
萧锦逸没有回头,大步推门而出。晨风灌入,吹起他素白的衣袂,那抹白色,决绝地消失在村口弥漫的雾气中。
……
云梦萧阙,接引台。
当萧锦逸的身影自空间漩涡中踏出时,原本肃穆的广场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依旧是一身云梦萧阙标准的素白道袍,只是那袍子已不复往日的纤尘不染。下摆和袖口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那是村长家土坯房蹭的;前襟处还有一大片早已干涸、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污迹——那是昨日替墨染修换药时,不小心蹭上的毒血混合着廉价草药汁液的痕迹。更扎眼的是,道袍的肘部和膝盖处,因为长时间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磨出了毛边,甚至还有几处被炭火燎出的细小焦孔。
他就这样一身狼狈地站着,背脊依旧挺直,面容依旧冷峻,可这副尊容,与这缥缈仙山、与围观弟子们脑海中那位“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玉霄真人,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天哪……那是萧师兄?怎地如此……不堪?”
“那紫黑色的污渍……看着像是魔毒!萧师兄难道与魔物厮杀了?”
“何止是厮杀,你们看那磨损和焦痕,还有那泥点子……萧师兄莫不是真的在那魔头窝里吃住?”
“啧啧,听说那魔头最擅惑人心智,萧师兄该不会被……”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有震惊,有不解,更有甚者,看着萧锦逸那身无法形容的衣裳,联想到近日关于他与魔头同进同出的流言,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恶意的揣测。几个年轻弟子甚至没忍住,发出了极轻的嗤笑。
萧锦逸将那些议论声尽数听在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扎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些污渍,仿佛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这身道袍所代表的“规矩”与“洁净”,也从未如此刻般,怀念青石镇那破旧土炕的温热。
“锦逸。”
一道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萧衍大步走来,一身玄色金纹劲装,腰间阔剑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铿锵声。他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严肃,浓眉紧锁,目光如电,先是扫过萧锦逸那身狼狈的衣着,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心疼的情绪,但瞬间便被严厉的训斥覆盖。
“成何体统!”萧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他指着萧锦逸的衣袍,沉声道,“云梦萧阙首席弟子,仪表乃门派脸面,你这副模样,置宗门威严于何地?置为父的教诲于何地?!那泥点子,那焦痕,还有那……那不知所谓的污渍,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去更衣!”
骂归骂,萧锦逸清楚地看到,父亲在训斥完后,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指尖上时,那严厉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甚至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似乎想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但最终还是硬忍住,背在了身后。
“师尊。”萧锦逸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一旁的玄诚子缓缓现身,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九霄云纹袍,面容光洁如玉,眼神淡漠地看着萧锦逸,如同看着一件蒙尘的法器。他并未如萧衍那般动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却比周围的寒气更刺骨:“锦逸,看来这趟凡尘之行,并未让你洗净铅华,反倒是沾染了一身俗气与……魔氛。那衣袍上的污浊,便是你此行最好的注解。看来,是为师对你过于宽容了。”
萧锦逸垂首,无言以对。任何解释在这种“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一道温润的身影插了进来,挡在了萧锦逸身前,正是萧锦云。他手持玉骨折扇,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现场的凝滞。“父亲息怒,师尊见谅。二弟此次下界,查办要案,想必是事急从权,有所疏漏。那村野之地,条件艰苦,二弟也是为了不暴露身份,才不得已为之。孩儿这就带他去后山温泉洗净更衣,稍后再向师尊和父亲请罪。”
他说话间,折扇轻摇,无形的气机悄然弥漫,将那些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隔绝在外。他侧过头,对萧锦逸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是只有兄弟间才懂的无奈与包容。
“还有完没完了?”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传来。秦烈芸一身红衣劲装,大步流星地走来,她先是狠狠瞪了萧衍一眼,又扫了玄诚子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萧锦逸身上时,瞬间软了下来。
“我儿子这是办案辛苦!在那破村子里蹲了几天,容易吗?你们一个个盯着他衣服看什么看?没见过泥点子?”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毫不客气地一把将萧锦逸从玄诚子和萧衍中间“夺”了过来,用力搂进怀里。那动作之大,让萧锦逸猝不及防,僵硬地靠在母亲带着熟悉药香和阳光气息的肩头。
“逸儿,瘦了,也黑了。”秦烈芸完全无视了周围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更无视了萧衍在一旁“夫人,注意仪态”的低声劝阻,以及玄诚子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下下拍着萧锦逸的后背,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娘想死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衣服脏了算什么?人没事就行!老东西们事儿就是多!这破袍子,娘回去就给你裁了做抹布!”
萧锦逸被母亲紧紧箍在怀里,鼻尖是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药草的味道。这怀抱不像父亲的严厉,不像师尊的冰冷,不像哥哥的圆融,而是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滚烫的暖意。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了一丝。他垂下眼睑,低低应了一声:“……娘。”
“行了行了,都散了!”秦烈芸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驱散了围观的弟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揽着萧锦逸就往后山走,“云儿,你带路!老萧,你跟来干嘛?一边儿去!师尊,您老也请回吧,我这儿子得先拾掇拾掇,有什么话,晚点再说!”
萧锦云忍着笑,优雅地跟上,适时地挡住了玄诚子还想说什么的视线。萧衍杵在原地,看着妻子霸气地揽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玄诚子,最终只是闷哼一声,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也默默跟了上去。
后山,温泉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热气蒸腾。
萧锦逸褪去了那身狼狈不堪的道袍,踏入温热的水池中。水温恰到好处,熨帖着他酸痛的筋骨和冰冷的心肺。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看着氤氲水汽中模糊的、从天窗投下的一束微光,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前所未有的安宁。
终于……可以暂时摆脱那身令人窒息的“规矩”,洗去这一身的“凡尘”与“污浊”了。他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出墨染修把玩着墨色玉佩时复杂的眼神,父亲强压怒火的训斥,师尊淡漠的审视,哥哥温和的笑意,以及……母亲那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
他只想好好泡个澡,换上一套干干净净、雪白无瑕的云梦萧阙内衬道袍。然后,或许能稍稍打个盹,暂时忘却那些纷扰,忘却青石镇的雨,忘却村长家土炕的硬,忘却冰弦扣的震动,也忘却……那枚紧贴着墨染修心口,或许正泛着微光的墨色玉佩。
水雾朦胧,掩去了他唇角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只是那水中的倒影,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凡尘的温度。而那枚被他遗落在干净衣物旁的、原本莹白的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石台上,与那枚墨色的“墨影令”遥遥相对,一白一黑,在氤氲水汽中,仿佛宿命的轮回,又似某种无声的契约,悄然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