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仙君不想过生日 仙君被迫相 ...
-
萧锦逸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被剑气贯穿心脉、灵力枯竭的死法,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名为"凡间生活"的凌迟。
他在青石镇村长家已经蹉跎了整整五天。
五天。
他花了三百年修到大乘期,花了三百年领悟剑道真谛,又花了三百年坐稳云梦萧阙首席弟子的位置。三百年里,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面对过万千鬼卒的围攻,走过黄泉路的边缘,趟过忘川河的冷水。
可他从来没有一天,像这五天一样,觉得自己活得这么……不像个人。
第一天,他学会了用柴火烧饭,代价是眉毛被火星燎掉了一半,至今还没长回来。第二天,他学会了喂猪,代价是那头大白猪对他的裤脚产生了不可磨灭的执念,每次见到他都要冲过来拱他的小腿。第三天,他学会了哄孩子,代价是大丫在他袖子上擤了鼻涕,二蛋在他后背画了一只乌龟,小胖墩在他头发上插了三根狗尾巴草。第四天,他学会了打扫猪圈,代价是那股味道至今还萦绕在他的鼻腔里,挥之不去。第五天,他学会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是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我是来查案的,我不是村妇,我不是保姆,我不是……"
然而第六天一早,村长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让萧锦逸浑身发毛的、慈祥到近乎邪恶的笑容。
"萧真人啊,"村长搓着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儿个是我家大丫的生日。"
萧锦逸:"……"
"孩子六岁了,往年也没啥好庆祝的,今年嘛,想着请几桌亲戚邻里,热闹热闹。"村长笑得见牙不见眼,"您二位是仙人,正好给我们镇镇场面。您看……"
萧锦逸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村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几乎能反光:"也没啥大事儿,就是帮着张罗张罗。您仙风道骨,往那一站就是排面。再就是……帮着洗洗菜、剁剁肉、摆摆碗筷啥的。您放心,不累,不累。"
萧锦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还躺在炕上、裹着被子、一脸"我受伤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墨染修。
墨染修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刻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只露出一双弯成了月牙的桃花眼,冲他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萧真人,加油哦~"
萧锦逸深吸一口气,深到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好。"他说。
他说完这个字,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
辰时三刻,村长家的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两座临时灶台,柴火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个邻村的厨子在忙活着,切菜的切菜,炖肉的炖肉,蒸馒头的蒸馒头。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葱蒜、猪肉、米醋和各种香料的气味,那味道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萧锦逸的咽喉。
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案板上那颗圆滚滚的白菜。
这把菜刀,重八斤七两。
他自己的秋水剑,重八斤九两。
也就是说,他现在握着的东西,重量和他那把斩妖除魔的本命剑相差无几。区别在于,秋水剑削铁如泥,而这把菜刀——他刚才试了一下——连一颗白菜都切不利索。
"萧真人,麻烦您把那颗白菜切了,切成丝儿,越细越好。"厨子老王头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指挥一个干了十年的帮厨。
萧锦逸握紧了菜刀。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
"萧真人!"老王头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您干嘛?!"
萧锦逸的灵力已经凝聚到了指尖,正准备用一丝剑气将白菜瞬间切成均匀的细丝。听到喊声,他手一抖,那丝剑气歪了,直接把案板劈出了一道三寸深的裂缝。
"……"萧锦逸默默收回了灵力。
"不能用灵力啊!"老王头痛心疾首,"这白菜是要凉拌的,您用剑气一劈,那切口就不脆了,口感全毁了!您看您把这案板也给劈了……算了算了,您去那边洗萝卜吧。"
萧锦逸拿着那颗完好无损的白菜,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水盆旁边。
水盆里泡着十几根白萝卜,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泥沙和不知名的绿色浮萍。萧锦逸盯着那盆水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那动作,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到水面——
"哇!!"
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萧锦逸浑身一僵,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手,周身灵力自动护体,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瞬间展开,将他和那盆萝卜隔开了三寸远。
"仙人哥哥!"大丫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把水弄跑了!"
萧锦逸低头一看。
他的灵力护罩把盆里的水全部弹了出去,溅了周围一大片,几个帮忙的婶子被淋了一身。而那十几根白萝卜,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盆底,干巴巴的,一根也没洗干净。
"……"萧锦逸默默撤掉了护罩。
"哎呀,萧真人,您这又是何必呢。"隔壁桌的张婶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洗个萝卜还能用上法术?您这手也太金贵了。来来来,我教您,就这么搓——"
张婶抓过一根萝卜,在手里三下五除二地搓干净了表面的泥沙,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萧锦逸眼花缭乱。
"您试试?"张婶把萝卜递给他。
萧锦逸接过萝卜,像接过一颗定时炸弹。他学着张婶的样子,两只手握住萝卜,用力搓——
萝卜从他手里滑了出去,掉回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精准地打湿了他的前襟。
张婶:"……"
萧锦逸:"……"
"算了算了,"张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朽木不可雕也"的怜悯,"您去那边帮着摆碗筷吧。那活儿不用沾水,应该……应该难不倒您。"
萧锦逸拿着那根没洗干净的萝卜,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摆碗筷的区域。
他的背影,萧索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
巳时,院子里的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
亲戚们陆续到了,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乌泱泱地来了二十多号人。村长家的堂屋和院子里摆了四张大圆桌,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红纸剪的喜字,桌上放着瓜子花生和糖果。
萧锦逸被分配到了"接待区",任务是站在门口迎接客人,顺便帮忙搬搬凳子、倒倒茶水。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
"哎哟,这位就是萧真人吧?"一个穿着花棉袄、梳着圆髻的胖婶子一进门就盯上了他,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长得真俊啊!白白净净的,跟画里的人似的!"
萧锦逸僵硬地鞠了一躬:"您好。"
"哎哟哎哟,还懂礼数!"胖婶子激动得拍手,转头冲后面喊道,"翠花!翠花你快来!我跟你说的那个仙人,就是他!"
翠花——一个同样穿着花棉袄、但年纪稍轻一些的婶子——小跑着过来,上下打量了萧锦逸一番,然后和胖婶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锦逸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太对劲。
"萧真人今年贵庚啊?"翠花笑眯眯地问。
"……二百三十七岁。"萧锦逸如实回答。
两个婶子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看着真年轻!"胖婶子感叹道,"二百多岁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仙人就是仙人啊!"
"可有道侣了?"翠花直接切入正题。
萧锦逸:"……"
他沉默了。
他当然没有道侣。云梦萧阙的弟子,除非修到元婴期以上可以选择双修,否则一律禁欲。而他,一心向道,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
但问题在于,他不能说"我是出家人"。因为在凡人眼里,仙人是可以结婚生子的——神话故事里不都这么写吗?
"……未有。"他最终选择了最简短的回答。
两个婶子的眼睛同时亮了三倍。
"哎哟,好孩子!"胖婶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要不要见见?"
"我也有个远房表妹的女儿,今年二十,贤惠得很!"翠花不甘示弱。
"等等——"萧锦逸试图抽回手,但胖婶子的手劲儿堪比铁钳,他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萧真人您别害羞!"翠花热情洋溢地说道,"您是仙人,配什么样的姑娘不行?我跟您说,我那表妹的女儿,针线活特别好,做饭更是一绝,去年过年做的腊肉——"
"王婶!李婶!"村长匆匆跑过来,及时解救了萧锦逸,"萧真人还要帮忙招待客人呢,您二位先进屋坐吧,菜马上就好!"
两个婶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萧锦逸抛了个媚眼:"萧真人,等吃完饭咱再聊!"
萧锦逸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体外。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墨染修正坐在槐树底下,怀里抱着小胖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几个村里的孩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墨哥哥,你画的是什么呀?"
"这是一朵花。"
"不对不对,这明明是一只鸟!"
"好吧,那是一只长了翅膀的花。"
墨染修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没有受伤病人的自觉,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小胖墩的下巴,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萧锦逸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冲过去掐死他的冲动。
……
午时,酒席正式开始。
四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村长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不停地给客人们敬酒。萧锦逸和墨染修被安排在了最边上的一桌,和几个村里的老人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一起。
这本该是最轻松的位置——毕竟老人话不多,小孩只顾着吃饭。
但萧锦逸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凡人的酒桌文化。
"萧真人,来,喝一个!"一个满脸通红的大爷端着酒碗站起来,热情地朝他示意。
萧锦逸看着面前的酒碗。那碗里的液体浑浊发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他无法辨识的气味。
"多谢,在下不善饮酒。"他礼貌地婉拒。
"哎——不善饮酒?那哪行!"大爷不乐意了,"今天是孩子的好日子,您是贵客,怎么能不喝?您看那边,连三岁的小孩都喝了!"
萧锦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胖墩正抱着一个酒杯——里面装的是糖水——一脸得意地朝他炫耀。
"……那是糖水。"
"哎呀都一样!您就喝一口,就一口!"
大爷不依不饶,周围的几个老人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萧真人,喝一口!""仙人也得入乡随俗嘛!""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萧锦逸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堂堂云梦萧阙首席弟子,什么时候被人用"不给面子"这种理由逼迫过?但对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总不能一剑劈了人家。
"我……"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端走了他面前的酒碗。
"老人家,他身子弱,喝不得酒。"墨染修笑眯眯地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这边,"我来替他喝。"
说完,仰头一口干了。
大爷满意了,周围的老人也满意了,纷纷夸赞墨染修"懂事""够意思"。
萧锦逸看着墨染修把碗放下,嘴角还残留着一滴酒液。他冲萧锦逸挑了挑眉,眼神里写满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萧锦逸:"……"
他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嚼得咬牙切齿。
……
未时,酒席进入了尾声。客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一些。萧锦逸的任务却还没结束——他要帮忙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洗碗。
是的,洗碗。
他站在厨房的水缸旁边,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碗碟。那些碗碟上沾着油渍、菜渣、饭粒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污物。水缸里的水已经换了三遍,但还是浑浊不堪。
萧锦逸拿起一个碗,盯着上面的油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用灵力把碗上的油渍震掉了。
不是剑气,不是法术,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灵力震荡。油渍瞬间剥离,碗面光洁如新。
"萧真人!"老王头又出现了,这次他的表情不是痛心疾首,而是惊恐万状,"您干嘛?!"
"……洗碗。"
"用灵力洗碗?!"老王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碗上的釉会裂的!您看看您手里那个——"
萧锦逸低头一看。手里的碗确实裂了,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碗沿,像一张蛛网。
"……"他默默地把碗放在了一边。
"算了算了,"老王头扶额叹息,"您去院子里歇着吧。您这双手,不适合干这些活儿。"
萧锦逸放下碗,走出厨房,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退货的次品。
院子里,墨染修正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大丫,旁边围着二蛋和几个村里的孩子。他正在讲故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后来呢,那条小龙发现,原来它不是龙,而是一条泥鳅。"
孩子们哄堂大笑。
"墨哥哥,那泥鳅后来怎么样了?"大丫仰着脑袋问。
"后来啊,泥鳅觉得自己做泥鳅也挺好的。它可以钻泥巴,可以吃水草,可以跟小鱼小虾做朋友。它不需要变成龙,因为它本来就很快乐。"
萧锦逸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墨染修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还有活儿要干。
……
申时,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了。村长一家开始清点收到的礼物和红包,萧锦逸则被分配到了"清洗院子"的任务。
他拿着一把大扫帚,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瓜子壳、花生皮、糖纸和呕吐物(某个喝多了的亲戚留下的),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觉得"扫地"是一件如此艰巨的任务。
他挥动扫帚,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扫帚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在刮他的心。他扫过的地方,灰尘飞扬,呛得他连连咳嗽。
"萧真人,您这扫地的姿势不对。"一个路过的大婶热心地指导道,"您得这么扫——"
大婶示范了一下。她的动作轻盈流畅,扫帚像是有生命一样,乖乖地把垃圾聚拢到一起。
萧锦逸照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
扫帚飞了出去,砸在了猪圈的栅栏上。
大婶:"……"
萧锦逸:"……"
"算了,"大婶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去那边坐着吧。我来扫。"
萧锦逸放下扫帚,像放下千斤重担。他走到院子角落里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面朝墙壁,背对人群,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片刻安宁。
"萧真人!"翠花又出现了,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姑娘,"我给您介绍介绍,这是我表妹的女儿,叫小芳。小芳,快叫人!"
小姑娘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萧……萧哥哥。"
萧锦逸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粉色碎花裙、扎着两条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她看起来确实很水灵,但在萧锦逸此刻的精神状态下,任何雌性生物的出现都只会让他感到恐慌。
"你好。"他机械地回应。
"萧哥哥是仙人吗?"小芳好奇地问。
"……算是。"
"仙人是不是会飞?"
"会。"
"那能不能带我飞一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累了。"
"那明天呢?"
"……"
萧锦逸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翠花还在旁边滔滔不绝:"萧真人您别嫌小芳烦,孩子好奇心重。您看您这么年轻有为,小芳又乖巧懂事,您二位要是能处处——"
"王婶!"村长终于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把翠花拉走了,"您就别折腾萧真人了!人家是仙人,眼界高着呢!"
翠花不情愿地被拖走了,临走前还冲萧锦逸抛了个媚眼:"萧真人,我住村东头,有空来玩啊!"
萧锦逸:"…………"
他转过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不想活了。
……
酉时,天色渐暗。院子终于打扫干净了,碗筷也洗好了,一切恢复了平静。
萧锦逸坐在那张小木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衣服上沾满了各种污渍——油渍、水渍、泥土、饭粒、不知道是谁的口水。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残留着灶台边的煤灰。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涣散,仿佛已经看透了红尘,达到了某种超然的境界。
墨染修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萧锦逸。"
没有回应。
"萧锦逸?"
还是没有回应。
墨染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不会傻了吧?"
萧锦逸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疲惫、极其空洞的语调说道:
"墨染修。"
"嗯?"
"我想回云梦萧阙。"
"……"
"哪怕回去被师尊罚扫三千级台阶,哪怕被关禁闭一百年,哪怕被玄煞那老东西嘲笑——我都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墨染修眨了眨眼:"就因为今天洗了几个碗、切了几根萝卜?"
"不是因为那些。"萧锦逸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因为……因为……"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红,不是那种激动的红,而是一种……委屈的红。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因为我今天被两个婶子拉着介绍对象。"他的声音哽咽了,"因为我被一个七十岁的老大爷逼着喝酒。因为我洗碗把碗洗裂了。因为我扫地把扫帚扔飞了。因为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道袍上。
"我只是想查个案……"他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只是想找出那些失踪女子的真相……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事……"
墨染修愣住了。
他见过萧锦逸很多种样子——高冷的、愤怒的、决绝的、甚至是崩溃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萧锦逸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咬着牙的流泪,而是真真切切的、毫无防备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
墨染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萧锦逸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萧锦逸,"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知道吗,你今天切的白菜,虽然切得不好,但老王头说,那颗白菜的芯很甜,是今年最好的白菜。"
萧锦逸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洗的那个萝卜,"墨染修继续说道,"虽然没洗干净,但后来张婶又洗了一遍,她说你至少试着搓了,比那些什么都不干的人强多了。"
"……"
"还有,你今天拒绝了那个叫小芳的姑娘。你知不知道,翠花婶子回去跟全村人说,你是个正人君子,不随便沾花惹草。你现在在村里的名声可好了。"
萧锦逸吸了吸鼻子,红肿的眼睛看着墨染修:"……真的?"
"假的。"墨染修笑了,"但我编这个故事的时候,你自己信了,对吧?"
萧锦逸:"……"
"行了,别哭了。"墨染修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很有效,"你今天确实很惨,惨到我都有点同情你了。"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吧?"
"嗯。"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看你崩溃的样子很好笑啊。"墨染修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得学会这些。如果你连凡人的生活都适应不了,你怎么去查凡人的案子?那些失踪的女子,她们也是凡人。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的恐惧和绝望,你如果不亲身体验一下,你怎么能真正理解?"
萧锦逸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斩妖除魔的秋水剑,曾经结过毁天灭地的剑诀,曾经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但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洗洁精的泡沫、萝卜的泥沙和不知谁的鼻涕。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但平静了一些,"我确实……太脱离凡人了。"
"知道就好。"墨染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屋。今天晚上我给你讲个故事,就当赔罪。"
"什么故事?"
"关于我第一次做菜的故事。"
"……你还会做菜?"
"不会。所以我第一次做菜的时候,把厨房烧了。"
萧锦逸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那笑容很淡,很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墨染修走进了屋子。
夕阳西下,青石镇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和那天墨谷的黄昏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萧锦逸没有想起那些血腥的往事。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早上——希望不要再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