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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子     温 ...

  •   温寒的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望仙阁的后巷就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煮馄饨的动作麻利又木然,像做过千百遍。偶尔有客人来,他笑一下,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瓷碗——不真,但不仔细看看不出假。

      官蓦然从三楼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不需要确认。

      温寒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

      这也说明一件事——谢无咎在东宫的影响力,比她以为的更大。温寒本不是这么心急的人,但谢无咎在背后推着,太子的每一步都在加速。

      加速的人容易跌倒。

      官蓦然坐在窗边,把木簪里的纸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然后重新塞回去。

      她站起来,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裙,推门下楼。

      ——

      楼下大堂,温炙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没喝。

      他在等她。

      官蓦然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然后她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门口。

      “蓦然。”温炙叫住她。

      官蓦然停下来,转身,表情冷淡得像一堵墙:“二殿下,我说过,白天不要来找我。”

      温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是温家三个儿子里长得最像先皇后的——眉眼浓烈,轮廓深邃,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但此刻这幅画上写满了焦虑。

      “蓦然,太子的人在查你。”

      官蓦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她说,“后巷那个卖馄饨的,对吧?”

      温炙愣了:“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多,”官蓦然侧身绕过他,走向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谢无咎那边,让他继续给温寒递假消息。”

      “可谢无咎是我的人,万一被太子发现——”

      “他不会发现。”官蓦然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温炙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温炙被看得整个人定在原地,“因为他不相信有人敢在他身边安插人。”

      温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官蓦然已经走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捏着那壶没喝的酒,指节发白。

      “她到底……”温炙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他不知道官蓦然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算什么,不知道她那些冷淡的表情下面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帮她。

      温炙把酒壶放回桌上,走出望仙阁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温润的、无害的、蠢蠢的二皇子。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他甚至停下来买了一碗,笑呵呵地和摊主聊了几句天气。

      摊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睛眯了一下。

      ——

      临春居。

      应阑珊今天没有看歌舞。

      她坐在圆台边上,赤着脚,面前摆了一张棋盘。黑白子散落在棋盘上,不成局势,像是在胡乱摆放。

      侍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因为应阑珊从早上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她在等人。

      午时三刻,临春居的后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但最后一长比应阑珊惯用的暗号长了半拍。

      侍从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少年模样,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他低着头,像是习惯了不被人看见。

      “找谁?”侍从问。

      “应姐姐。”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侍从皱眉:“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最后的叶子,不算好看,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宁。

      “温雾,”他说,“温家排行第四。”

      侍从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应阑珊的声音。

      “让他进来。”

      侍从侧身让开。

      温雾走进来,经过圆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台上的棋盘,步子顿了一下。

      “你会下棋?”应阑珊问。

      温雾摇头:“不会。”

      “那你看什么?”

      “看布局,”温雾说,“黑子被围了,但白子也没赢。这盘棋下到这儿,其实是在等。”

      应阑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等什么?”

      “等有人落下一颗不在棋盘上的子。”

      安静。

      很长的安静。

      应阑珊站起来,赤脚走到温雾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了大半个头,她低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她。

      “你多大了?”她问。

      “十六。”

      “温寒知道你今天来吗?”

      “不知道。”

      “温若呢?”

      “也不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温雾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应阑珊面前。

      是一枚玉扳指。

      应阑珊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识这枚扳指——是她父皇的。先帝驾崩后,这枚扳指就失踪了,连同传国玉玺一起。

      “你在哪儿找到的?”她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审问。

      “不是我找到的,”温雾说,“是我一直收着的。”

      “你?”

      “先帝驾崩前一夜,召太傅入宫。太傅出宫的时候,让我把这枚扳指交给长公主,”温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天晚上宫门落锁,我没能出去。第二天,先帝驾崩,温家接管皇宫,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温家的孩子,没人查我,也没人在意我。”

      应阑珊盯着他。

      “你不是温家的孩子?”

      温雾摇头。

      “我是太傅收养的孤儿,被他安排在温家做眼线。先帝知道温家要反,让太傅提前布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份陈年档案,“太傅把扳指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长公主需要你,你就去见她。在那之前,活着。’”

      应阑珊沉默了很久。

      她接过扳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龙纹。冰凉的玉质触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封存多年的匣子。

      匣子里装的不是玉玺。

      是记忆。

      六岁那年,父皇把她抱在膝头,指着地图上的山河说:“阑阑,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她问:“为什么不是皇兄的?”

      父皇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她明白了——父皇从来没有打算把皇位传给那些昏庸的儿子。

      他从一开始就想让她继位。

      但温家等不及了。

      “太傅呢?”应阑珊问,“他……还活着吗?”

      温雾垂下眼睛。

      “温家入宫那晚,太傅在宫门前被斩首。行刑的人是温寒的父亲,现在的太上皇。太傅死之前说了一句话——‘玉玺不在我身上。’”

      “所以他们一直在找玉玺。”

      “对。但他们不知道,玉玺的下落,只有两个人知道。”

      “哪两个人?”

      温雾抬起眼睛看着应阑珊。

      “先帝和太傅。他们都死了。”

      应阑珊的指尖在扳指上停住了。

      “所以玉玺也——”

      “没有,”温雾打断她,“玉玺没有被毁,只是被藏起来了。太傅死前最后一刻,把藏匿地点告诉了一个人。”

      “谁?”

      “我。”

      应阑珊深吸了一口气。

      棋盘上的黑白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像冰面下裂开的第一道缝,“你大可以把玉玺交给温家,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温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布衬。

      “五年前,”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太傅死了之后,我在宫里没有靠山。温家的几个孩子欺负我,把我推进御花园的荷花池里。”

      应阑珊的表情微微变了。

      “我不会水,”温雾继续说,“我沉下去的时候,看见池水上面有个人伸手拉我。”

      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对上应阑珊的目光。

      “那个人是你。”

      应阑珊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了。

      五年前,她还是文朝的长公主,虽然已经没有实权,但温家还没有撕破脸,她还能在宫里走动。那天她去御花园散心,看见几个孩子围着荷花池笑,池水里有人在扑腾。

      她走过去,把那个溺水的孩子拉了上来。

      湿漉漉的、瘦小的、瑟瑟发抖的孩子。

      她把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对那几个欺负人的温家孩子说了一句话——

      “谁再动他,我剁了谁的手。”

      那几个孩子吓跑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原来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学会了藏起来。

      “你就是那个……”应阑珊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温雾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被看见了的释然,“应姐姐,从那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应阑珊听出了分量。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温家做了五年隐形人,被欺负、被无视、被所有人当作不存在,只是为了活着,活到能把这枚扳指交给她的那一天。

      “玉玺在哪里?”应阑珊问。

      温雾摇头:“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太傅死前交代过——玉玺的下落,只能告诉坐在龙椅上的人。在这之前,谁都不能说,包括你。”

      应阑珊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信不过我?”

      “我信你,”温雾说,“但太傅信规矩。他一辈子守规矩,最后死在规矩上。我不能破了他的规矩。”

      应阑珊忽然笑了。

      不是临春居里那种慵懒的笑,也不是对温寒那种锋芒毕露的笑。

      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点点苦涩和温柔的笑。

      “你比温家所有人都像温家人,”她说,“倔得像头驴。”

      温雾眨了眨眼,没接话。

      “行了,”应阑珊转身走回榻边,把那枚玉扳指戴在大拇指上,转了转,大小刚好,“扳指我收了,你的命我也要了。从今天起,你别回宫了。”

      温雾愣了一下:“那我去哪儿?”

      “临春居,”应阑珊歪头看着他,眼底有一丝促狭,“我这儿缺个端茶倒水的,你干不干?”

      温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用力,像在用整个身体说“好”。

      ——

      当天晚上,温寒就知道了温雾去了临春居的事。

      报信的是温若。

      “老四?”温寒皱眉,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话,“他去找应阑珊干什么?”

      “不知道,”温若站在书房里,难得没有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表情很认真,“但他在临春居住下了。”

      温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温雾这个人……我了解多少?”

      温若想了想:“不多。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大家经常忘了他的存在。小时候被欺负也不吭声,功课一般,武艺也一般,没什么存在感。”

      “他被谁欺负过?”

      “所有人吧,”温若耸肩,“反正没人管他。您不管,二殿下不管,太上皇更不管。他是温家最不受宠的孩子,没有之一。”

      温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受宠,”他说,“但他主动去找了应阑珊。”

      温若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忽然做出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本身就值得警惕。

      “找人盯着临春居,”温寒说,“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看温雾去那儿到底干什么。”

      “是。”

      温若退下后,温寒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玉玺不在玉匣中。知情人,望仙阁。”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字。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应阑珊,”他低声说,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云城陷入一片暧昧的灰暗。

      ——

      临春居。

      应阑珊躺在榻上,拇指上戴着那枚玉扳指,在黑暗中慢慢转动。

      温雾睡在隔壁的耳房里。她让人给他铺了新的被褥,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端了一碗热汤面。

      他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珍惜碗里的每一根面条。

      应阑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心疼。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见了某种自己也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被所有人遗忘、却咬着牙活下去的东西。

      “温雾,”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选的这条路,走不到头也别后悔。”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应阑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地上放着一碗糖水。

      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走廊尽头,温雾的背影正在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有回头。

      应阑珊蹲下来,端起那碗糖水,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不像话。

      她把碗端回屋里,放在桌上,看着那碗糖水慢慢变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光照进房间,落在玉扳指上,龙纹的阴影投在墙上,像一条正在苏醒的龙。

      ——

      望仙阁。

      夜深了,楼下的喧嚣渐渐散去。

      官蓦然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她在等。

      子时三刻,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但第一短比应阑珊惯用的暗号短了半拍。

      不是应阑珊。

      官蓦然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月光下,一个少年蹲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糖水。

      “你是……”官蓦然皱眉。

      “温雾,”少年说,声音很轻,“应姐姐让我给你送碗糖水。她说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喝完糖水就能睡着。”

      官蓦然盯着那碗糖水,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过来。

      “她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温雾歪了一下头,想了想:“她说,因为你和她一样,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官蓦然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糖水。

      甜的。

      “回去告诉她,”官蓦然把碗递回去,“糖水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温雾接过碗,点了点头,然后从窗台上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无声无息。

      官蓦然关好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舔了一下嘴唇。

      确实太甜了。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

      次日清晨。

      东宫。

      温寒刚起床,温若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殿下,查到了。”

      温寒接过密报,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望仙阁新来妓子,自称外地孤女,实则在半月前曾与二皇子温炙私下会面。二人关系不明,疑似旧识。”

      温寒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笑。

      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踪迹时的、带着冷意的兴奋。

      “温炙,”他把密报折好,“你藏的人,被我找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温和的眉眼,沉稳的姿态,像个君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去请二弟,”他说,“就说我想和他喝杯茶。”

      温若领命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寒拿起桌上的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啪嗒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游戏开始了。”

      ——

      临春居。

      应阑珊坐在圆台边,赤着脚,面前摆着昨天那盘没下完的棋。

      温雾站在她身后,端着茶壶。

      “你说,”应阑珊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一盘棋,什么时候最好看?”

      温雾想了想:“下完的时候。”

      “不对,”应阑珊把白子落在棋盘上,“是中盘。因为中盘的时候,谁都不知道最后会赢。”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云城的天际线上,东宫的飞檐在晨光中闪着金光。

      “温寒约了温炙喝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觉得温炙扛得住吗?”

      温雾沉默了片刻。

      “扛不住,”他说,“二殿下在太子殿下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应阑珊笑了。

      “那正好,”她把剩下的白子一把抓起来,松开手指,棋子哗啦啦落在棋盘上,散了一盘,“他藏不住的东西,就让温寒看见。”

      温雾愣了一下。

      “您是说……故意让太子殿下知道官小姐和二殿下的关系?”

      “对啊,”应阑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蓦然不是一直在演‘被温炙看上’的戏吗?现在让温寒也看看这出戏,不是正好?”

      温雾想了想:“可太子殿下知道之后,就会查官小姐的底细。”

      “让他查,”应阑珊转过身,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是刀刃反射的那种冷光,“他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是我们想让他查到的。”

      温雾看着她的脸,看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给她的茶杯续上水。

      “应姐姐,”他轻声说,“你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

      “怕输。”

      应阑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怕,”她喝了一口茶,声音很平,“但怕也没用。该做的事,不会因为怕就变得不用做。”

      温雾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

      但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淡,很轻,像从很远的星星上落下来的。

      那种光叫做: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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