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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三日
第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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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三日
长到每一刻都像一年,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砚秋、裴衍和柳知意在山洞里等了三天。洞口挂着一张草帘,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外面有人在走动。头一天,柳知意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滴在枯草上,颜色很深,近乎发黑。沈砚秋用匕首割下自己的袖子,在溪水里浸湿,给她擦伤口。水很凉,柳知意疼得咬紧了嘴唇,牙齿在唇上留下几道白印,但一声没吭。
"忍一忍。"沈砚秋说。
柳知意点了点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山丘。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水里的月亮。
三个人轮流守夜。沈砚秋守上半夜,裴衍守下半夜。守夜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鬼在哭。偶尔有野兽的叫声,很远,很闷,像是在山的另一边。沈砚秋坐在火堆旁,数着心跳,一、二、三、四——数到一千,天就亮了。
天亮之后,裴衍去打猎。他运气不错,第一天打到一只兔子,第二天打到两只山鸡,第三天打到一只小野猪。野猪不大,但够三个人吃好几天。他把野猪拖回山洞时,脸上全是泥,头发里夹着枯草,看起来像个野人。
"你洗洗脸。"沈砚秋递给他一块湿布。
裴衍接过布,擦了脸。布是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他看了沈砚秋一眼,沈砚秋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停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柳知意的伤口好得很快。第三天早上,她已经能扶着石壁走路了。她从山洞这头走到那头,再从山洞那头走到这头,走了好几个来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婴儿学步。但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像冬天结了冰的窗纸,透光却不透明。
"沈姐姐,"她走累了,在火堆旁坐下,"如果谢敬堂倒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京城了?"
"是。"沈砚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一声。"但可能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京城里,还有很多谢敬堂的人。"沈砚秋说,"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在京城杀了他的士兵,烧了他的别院,劫了他的大牢——这些账,他们一笔一笔都记着。就算谢敬堂倒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就像水里的蛇,你以为水清了,其实蛇还在暗处。"
"那怎么办?"
"离开京城。"沈砚秋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光,像是在对火说话,"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种地也好,做买卖也好,总之不要再跟朝廷扯上关系。"
"去哪里?"
"江南。"沈砚秋说,"江南水多,路多,人杂。躲在那里,比躲在京城方便。而且江南富庶,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活。"
"那裴少卿呢?"柳知意转头看了裴衍一眼。裴衍正在山洞的另一边磨刀,刀刃在石头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去吗?"
沈砚秋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裴衍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廷命官。就算谢敬堂倒了,他也可以继续做官,甚至可以升官。他会放弃官位,跟她们去江南吗?
就像让一条鱼离开水,去爬树。
她不知道。
"他会去的。"柳知意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柳知意笑了笑,"那种东西,装不出来。就像蜡烛点着了,你捂不住光。"
沈砚秋没说话。她看着火堆,火很旺,但心里很乱。她想起前世,谢敬堂的刀砍下来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没来得及喜欢谁。这一世,她原本只打算做一件事:报仇。把仇报了,这辈子就值了。至于感情,她从没想过。
但现在,仇快报了,感情却来了。像春天的草,你不管它,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衍在远处磨完了刀,站起来,向洞口走去。路过沈砚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柴火的烟味,山泉的清冷味,还有一点点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很踏实。
"沈姑娘,"他说,"我去外面看看。"
"好。"沈砚秋盯着火堆,没抬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像是有人在胸口敲了一下门。
裴衍走出洞口。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外面有动静。"
沈砚秋立刻站起来,走到洞口。草帘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像一把小刀刮在脸上。外面很黑,山里的夜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很多匹,沉甸甸地敲在泥地上,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来。
"是陈大人吗?"柳知意撑着石壁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不知道。"沈砚秋说,"先躲起来。"
三个人躲到山洞深处,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上长着青苔,摸上去又滑又冷。沈砚秋握着匕首,匕首的木柄被她的手汗浸湿了,有点滑。裴衍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和外面之间的空隙。他的背很宽,像一面墙。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洞口停了下来。安静了一瞬——这一瞬很长,长到沈砚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柳知意的呼吸,听见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沈姑娘,裴少卿,你们在吗?"
是陈大人的声音。
沈砚秋松了口气,空气一下子松了,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她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腿有点软,但走得很快。走到洞口,掀开草帘,看见陈大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队士兵。士兵穿着明光甲,甲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铜钱。他们手里拿着刀,刀已出鞘,刀锋上凝着露水。
"陈大人。"
"沈姑娘。"陈大人走过来。他穿着一身青衫,外面罩了件黑披风,披风上沾着露水,看起来连夜赶了很多路。脸上有风尘,但眼睛很亮。"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谢敬堂倒了。"陈大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君主看了账本,大怒。那账本上记着谢敬堂十年贪墨的每一笔账,从军饷到赈灾银,从盐铁到贡品,加起来三百七十万两。君主把账本摔在案上,摔断了一根笔。当天就下了旨——革职查办,家产充公,二皇子也被圈禁了。"
沈砚秋的心跳了一下。"真的?"
"真的。"陈大人说,"现在京城里,正在抓谢敬堂的党羽。谢府被抄了,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了半个院子。谢敬堂被押在天牢里,戴着枷锁,头发白了半边。你们安全了。"
裴衍和柳知意也从山洞里走出来。柳知意的眼眶红了,她用手捂着嘴,像是在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裴衍没说话,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我们能回京城了?"柳知意问。她的声音在抖,但嘴角在上扬。
"能。"陈大人说,"但你们最好先别回去。京城现在很乱,谢敬堂的党羽像没了窝的马蜂,四处乱撞。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对你们下手。"
"那我们去哪里?"
"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地方。"陈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陈"字。"城外的庄子,有墙有护院,很安全。你们可以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京城。"
"好。"
陈大人叫来一辆马车。马车停在洞口外三十步,两匹黑马拉着,车篷是青布的,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车轮很粗,车辕上包着铁皮。车夫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太阳穴一直划到下巴。他话不多,但眼神很稳,像一口古井。
沈砚秋扶着柳知意上了车,裴衍跟在后面。马车往城外走,车轮碾在碎石路上,硌硌地响。路上的草长得很高,几乎盖住了路面。路边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树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些张牙舞爪的人。
路上很安静,没什么人。但沈砚秋能感觉到——暗处有很多眼睛,在看着他们。那些眼睛藏在树后,藏在草丛里,藏在路的拐角处。柳知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裴衍看着窗外,手握在剑柄上。
沈砚秋在想:谢敬堂真的倒了吗?
也许倒了,但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翻盘的可能。他是二皇子的老师,是先皇的宠臣,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他把根系扎进每一寸土里。就算现在倒了,那些根还在。
她不能掉以轻心。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庄子很大,围墙有两人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尖刺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门口有两个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护着小狮子。门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陈家庄"。
"这是我家的庄子。"陈大人翻身下马,"祖上传下来的,平时没人住,只有几个仆人在打理。你们可以放心住在这里。"
"谢谢陈大人。"
陈大人带着他们走进庄子。大门后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种着桂花树。现在是秋天,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很密,遮住了半边天。再往里走,有花园,假山用太湖石堆的,玲珑剔透;有一方池塘,池水碧绿,能看见红色的锦鲤在水下游动。池塘边有一座八角亭,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亭子里摆着茶点——四碟糕点,一壶热茶。茶是龙井,香气从壶嘴里飘出来,淡而清。
"坐。"陈大人说。
四个人在亭子里坐下。石凳上铺着蒲团,坐上去软软的。陈大人倒了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线,落在杯子里,声音清脆。
"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第一,谢敬堂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陈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御史台、六部、边军,都有他的人。你们要小心。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门,不要跟外人接触。庄子里的仆人都信得过,吃的东西他们会送过来。"
"第二,太子已经解禁了。"陈大人竖起第二根手指,"他很感谢你们。他说,如果不是你们拿到了账本,他还不知道要关多久。等事情平息了,他会给你们封赏。"
"第三——"陈大人看着沈砚秋,目光很温和,"沈姑娘,你想做什么?"
沈砚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前世死的时候,她想的是报仇。这一世活着的时候,她想过很多:报仇之后呢?报了仇,剩下的日子怎么办?
"我想开一家书铺。"她说。
"书铺?"陈大人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好。读书人开店,总要跟书沾边。我帮你。"
"谢谢陈大人。"
"不用谢。"陈大人放下茶杯,"这是你应得的。你一个小姑娘,敢跟谢敬堂斗,敢拿到他的账本,这份胆识,比很多男人都强。帮你,是我陈家的荣幸。"
裴衍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等陈大人说完,他开口了:
"陈大人,那我呢?"
"你继续做你的大理寺少卿。"陈大人说,"太子很欣赏你,说你是个人才。断案如神,不畏权贵——这样的官,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可是——"
"可是什么?"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池塘,水面上泛起一层波纹,月光碎在水里,像撒了一把银子。他看着沈砚秋,沈砚秋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在一起,这次没有移开。
"我想辞官。"裴衍说。
陈大人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辞官?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沈姑娘去江南。"裴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开一家书铺,过安静的日子。不用再查案,不用再跟死人打交道,不用再在朝堂上看人脸色。"
沈砚秋的心跳了一下。比刚才陈大人说"谢敬堂倒了"时跳得更重。她看着裴衍,裴衍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光,像是深井里的一盏灯。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他笑了。
"好。我支持你们。"
"谢谢陈大人。"
"不过——"陈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在你们去江南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参加谢敬堂的审判。"陈大人说,"你们是证人——是你们拿到的账本,是你们经历的追杀。你们的证词,是钉死谢敬堂的末了一颗钉子。必须出庭。"
"什么时候?"
"三天后。"陈大人说,"在刑狱部大堂。届时满朝文武都会到场,太子监审,君主亲临。"
沈砚秋看着裴衍。裴衍点了点头。
"好。"
陈大人离开后,沈砚秋、裴衍和柳知意在庄子里住下。庄子很大,有十几间房,每间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柳知意住在东厢房,沈砚秋住西厢房,裴衍住正厅旁边的客房。夜里很安静,能听见池塘里的蛙叫,远处山上传来的风声,还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
但沈砚秋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三天后的审判。
谢敬堂,会认罪吗?
不,他不会。像他这样的人,到死都不会认罪。
她会赢吗?
她必须赢。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沈砚秋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握在手里。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是裴衍。
他在巡夜。
沈砚秋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天后,审判。
那将是一场最后的对决。不是刀剑相向,而是话语交锋。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谢敬堂的罪行一件一件说清楚,让他再也不能翻身。
她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但这一次,她必须说。
为了前世死去的自己,也为了这一世活着的人。
三天——很长的三天,也很短的三天。
外面的风停了,蛙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等三天之后的那一声法槌落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