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撮合谁》霜花娘子

33、第33章 妙手丹青起风波 翌

　　翌日，再次见到齐悠娘时，她蜡黄的脸上洋溢着欣喜，正隔着竹篱热情地向意挽问好，仿佛昨日那些糟心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意挽见状，也不好再去提起这件事，带着笑意微微颔首，也算是回应了她。

　　于穆远依旧天不亮便起床，平日里都是用过早饭后就开始温书，今儿个忙完家务事又特地捯饬了一番，看样子是准备进城。

　　未等意挽开口，男子便主动交代道：“我去城里买些书，你有什么想让我带回来的吗？?”

　　女子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早些回来便可。”

　　“好！”

　　此前的秋闱于穆远已然错过，明年八月距离上一次科举正好三年，他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习举业?所需的书籍实在是太多了，他只买了几本经典的注本，剩下的打算空闲时再去书肆借阅。

　　男子提着书一转身，便迎面撞上一个抱着画卷的男人，二人怀揣之物纷纷落地，书册与画卷交叠在一起，混乱之中又带着浓厚的书卷气?。

　　“抱歉！都怪我没看清路，冲撞了郎君！”魏龄被自己的冒失所恼，见此局面又连忙蹲下替男子捡书，嘴上不停地致歉。

　　“无碍。”于穆远接过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随后拥入怀中，并不打算与这个陌生人计较。

　　“唉！我看郎君手里拿的是《东莱博议》，可是在准备乡试?？”不等他回应，男人又接道，“相逢即是缘，郎君不若与我一同前去月吟文社，那里都是和你一样有抱负的人，正好一起切磋交流，长长见识！”

　　“不了，我的……”于穆远下意识推拒，却无济于事。

　　“赶紧跟我走吧！他们快要开始了！”

　　男人不由分说地将于穆远拽进一座名为逐月楼的阁楼，阁楼的外观朴实无华，一楼的风格也同样素雅，确实像是文人墨客流连之地。

　　入门左侧便有一截楼梯，偶尔有一两个衣着华丽的男人走下来，行至二楼，此方天地才真正显露出冰山一角。

　　尚未步入房中，廊道内便可闻及淡淡的熏香，让人沉心静气，不知不觉中便已融入这个氛围。

　　走道往内靠近栏板处，可一览楼下的风光，走道外围拢共设了八间厢房，厢房的名称以文人八雅命名，分别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魏龄在画字厢房门前站定，轻敲三下，遥遥听得一声“请进”，这才携于穆远推门而入。

　　男人抱着画卷笔直地立于正中央，顷刻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似乎享受够了这万众瞩目的待遇，才恍然想起身旁还有一位被他强行拉过来的新人。

　　“各位仁兄，不才带来了一位新客，他想与大家一起学习和探讨策论，各位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加入我们月吟文社？”

　　话毕，屋内一片寂静，目光悉数移到男人身后的于穆远身上。

　　虽然这些目光都没有携带恶意，可他记事以来，从未有过万千视线落于己身的时候，此刻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好在众人说了几句“欢迎”的话语后，便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那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魏龄兄这次又带来什么佳作？还不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一个心急的才子早已按耐不住，一手搭在魏龄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蠢蠢欲动，想趁机抽出男人怀里的画卷。

　　“滚滚滚，别碰脏了我的画！”甩开身上的男人后，魏龄才来到书案前，将其中一幅画慢慢摊开。

　　见到画作那一刻，围在书案旁的人呼吸一滞，仿佛周遭的风声都静了下来，众人的眼神无不流露出惊艳之色?。

　　于穆远被挤到最外边，连画卷的角都瞄不到，更别说看到大概的色调。

　　魏龄特地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自己带过来的人居然欣赏不了此等佳作，当即便后退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于穆远冷不防地被拉过去，入目便是一幅花鸟画，仅用一种墨色便描绘出雪后枯林、寒鸦与衰草三种冲突性强的事物。

　　画中古树枝桠虬曲，枝上寒鸦姿态生动，溪流平静，沙渚交错，呈现出来的意境静谧又和谐，赏画之人仿佛身临其境。

　　于穆远于画艺上并不精通，作为一个门外汉，他所看到的是荒凉中带着一丝鲜活与生机。

　　画为心迹，是作画人心境的映照，魏龄满面春风，瞧着并不像是这种处境的人！

　　许是自己多心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怎敢对那般才华横溢的人指手画脚！

　　心思再次回到画作上，男子不由得赞叹道：没有细致地观察和坚实的功底，哪能画出这样震撼人心的作品？

　　“魏龄兄，此画如此惊才绝艳，可有名称？”一个才子问出众人心中所想，看向魏龄的目光已然染上几分崇拜。

　　“寒鸦图！”魏龄颇为得意，见终于有人提起这个话题，立刻扬起头，神气道。

　　“真是神了！”

　　“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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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有人开了头，屋内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夸赞声，男人在一声声的夸奖中逐渐迷失自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下一刻就要飘到天上去。

　　听腻了众人的追捧，魏龄便抬手示意，让沸沸扬扬的场面平息下来，紧接着，男人将这副画收起来，又打开另一幅。

　　碧水微澜鱼鹰立，杨柳轻舞鸭相戏，佳人浣衣轻汗透，含羞不肯露芳容。

　　显然，这是一幅风俗人物画，画中女子身形纤细，独自在溪边浣衣，虽然没有画出女子的容貌，单从背影也能看出是位勤劳坚韧的年轻妇人。

　　这幅画呈现出来的意境与上一幅截然不同，更多的是展现平民百姓的人间烟火气。

　　技艺上此画的构图更加宏大，线条也越发简练传神，将质朴的市井生活融入艺术当中，实现雅俗共赏。

　　屋内吹捧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落入于穆远的耳中却成了虚无，他脑海中的世界霎时安静下来，归于阒（qù）然。

　　这不是他家门前的那条小溪吗？今早他在那里浣洗衣物，还被几个陌生的妇人挤眉弄眼地笑话了一番。

　　画里这个女人，也十分眼熟，他绝对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齐悠娘吗！

　　魏龄怎么把有夫之妇画进自己的画作里？齐悠娘知道吗？这未免太过有失风度了吧！

　　思及此处，于穆远对眼前这个男人不复存敬?，看向他的眼神都轻蔑了许多。

　　画技确实精湛，人品却不行！

　　两幅画都已经看过了，屋里那些人只会一味恭维，瞧着也不会再去聊什么策论了。

　　于穆远的兴致告罄，不愿继续留在此处，听这些全是赞美的话，心中又起了去意。

　　“这幅美人浣衣图更是精美绝伦，构图和工笔都提高了一个层次，这么用心，画中的人不会是嫂子吧？”方才那个才子又调侃道。

　　男子后退的脚步停滞，心中掀起层层波澜，齐悠娘的夫君就是魏龄！

　　他错怪别人了，才回到老家，还没有在家附近见过她的丈夫，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在街上先遇见了，差点还闹出笑话来。

　　男子心中很是惭愧，摒弃原有的观念后，又往人堆里靠近一步。

　　目光聚焦之下的男人，勾起嘴角，颇为自豪道：“正是内人，某日归家途中，遥遥望见她忙碌的背影，一时心有所感，便立刻回家画下这幅浣衣图。”

　　“魏龄兄不仅才华出众，与嫂子的爱情也这般让人羡慕啊！”

　　“今日这两幅画，不知出价几何？”

　　原来，屋内不只有身怀才学的文人，还有腰缠万贯的商人。

　　这两幅画也不只是拿出来炫耀，魏龄最主要的目的是卖画，此前这些举动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寒鸦图五十贯，浣衣图不卖！”魏龄给出一口价，瞧这模样似乎没得商量。

　　听到这个价格，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差将惊讶二字写在脸上。

　　他是真敢要啊！

　　前来收购画作的商人大多是茶坊酒肆的东家，想买些高雅的东西来装饰门面，压压三教九流的混杂气。

　　预算顶多也就三十贯，如今，男人的口气变大了不少，竟然比以往加多了二十贯！

　　那些精打细算的商人哪里愿意妥协，从前交易得再愉快，此时也拉下脸，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魏郎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交易了这么多次，一直开的都是双方能接受的价格，怎么这次突然间就涨了这么多，未免太过贪心了吧！”一个身材圆润，穿金带银的商人率先站了出来，指责道。

　　“刘掌柜，今时不同往日了，魏某的画技精湛了不少，各位也都有目共睹，价格自然也就跟着上涨了，您要是觉得亏了，就让给其他的掌柜好了！”魏龄面不改色，脸上挂了一抹松弛的笑意，丝毫不为所动。

　　“你，我倒要看看，哪个冤大头会买你的画！”刘掌柜气极，奋力甩开一侧衣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等着看男人的笑话。

　　“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