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神而已》宴坐空山ace

8、08 灼仙池惊魂

　　迷雾散尽，落日斜垂。一众学子迎着夕阳的余晖，陆续踏出百木林幻境结界。

　　刚从各自的心魔迷局脱身，众人尚有余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争相谈起幻境之中的离奇见闻。

　　有人误入喧嚣市井赌坊，目睹赌徒沉迷骰色输赢，耗尽良田祖产，最后典卖妻儿抵债，一世荒唐，落得家破人亡。

　　有人坠入朱门深院，沉醉于锦衣玉食，权贵浮华，从此攀附高位，舍弃初心道义，一味曲意逢迎，活得空洞麻木。

　　有人途经街巷，撞见弱者蒙难，却慑于施暴者的淫威，冷眼旁观，事后愧疚缠身，日日不得心安。

　　有人深陷战乱幻境，一边是年迈双亲和襁褓稚子，一边是危在旦夕的满城军民，在人伦与大义之间左右拉扯，煎熬难择。

　　还有人被旧日执念桎梏，沉溺在故人别离，往事遗憾，挚爱逝去的悲痛中，不肯朝前迈步，靠幻境麻痹自己，从此困在回忆里虚度余生。

　　方寸幻境，映照万千人心，贪、嗔、痴、怯、执，尽数化作试炼，一桩一件都在拷问着求道者的内心。

　　——究竟修道何为？

　　——又为何修道？

　　这一日接连的考核，让众人深感疲惫，可闯过难关的兴奋又萦绕不散。司月环视一圈，明显察觉到留存下来的人数再度锐减，这样层层筛选，步步严苛，足以窥见流华宗入门考核的严厉审慎。

　　喧闹渐歇，庄珩缓步走上青石高台，清朗的声音穿透林间晚风：“恭喜诸位，成功通过第二重试炼。”

　　人群瞬间安静，齐齐抬眼望向高台。

　　“今日考核到此为止，大家休整一晚，明日破晓集结，开启最终试炼——灼仙池闯关。诸位各自回营帐歇息，养精蓄锐，静待天明。”

　　一行人折返营帐，刚踏入帘内，崔宁便直直往铺位上一瘫，仿佛被吸干了力气，懒得再挪动分毫。

　　今日深陷幻境，她沉浸式化身江湖侠女，一路锄强扶弱，快意杀伐，手上人命无数，直到被云中仙人一语点破戾气，劝诫止杀。几番心境拉扯下来，心神耗损极大，可谓身心俱疲。

　　殷璃性子活泼亲和，趁着回营间隙已经和周边营帐的学子熟络起来，小道消息听得不少。她眉眼带着几分新鲜：“方才听旁人闲聊，明日灼仙池试炼，是要以团战形式闯关。”

　　崔宁懒懒抬眼：“不知会如何划分组别。”

　　殷璃快步坐到司月身侧，仰起小脸语气笃定：“不管如何分组，我铁定要和阿月姐姐结伴同行。”

　　司月点点头，开心应下。

　　崔宁整张脸埋在被褥里，听见二人对话，举起一只手，懒洋洋附和：“算我一个。”

　　殷璃想起中途分开的丁婉，忽而神色微黯，轻声叹道：“也不知道丁婉姐姐怎样了。今日走出百木林幻境，始终没见到她，莫非……”后半句淘汰出局的猜测堵在嘴边，不忍直言。

　　崔宁的声音隔着棉褥闷闷传出：“相逢离散皆是缘分。她心性偏执敏感，这般心境，本就难以承受仙门修行的磨砺。”

　　“对了，宁姐姐，”殷璃眨了眨眼好奇问道，“当初你和丁婉姐姐是怎么结识的？”

　　“和你们一样呗，枯瘴山荒栈偶遇，一路同行应试罢了。”话音落下，崔宁撑起身子，眉头微蹙，像是忽然揪起一段模糊记忆，神色染上几分疑惑。

　　“说到那山间客栈，我倒想起一桩蹊跷事。”

　　“何事？”司月抬眸问道。

　　崔宁仔细回忆：“丁婉对自己的行囊看得极紧。刚碰面那日，我无意间失手碰落她的包袱，触手沉甸甸的，里面绝不只是寻常换洗衣物，隐约能感觉到有东西微微蠕动，像是活物一般。我正要伸手帮她捡拾，她神色慌乱，抢先一把夺回包袱，刻意避开我的视线。”

　　殷璃眨了眨眼，略带好奇猜测：“活物？莫非是什么随身驯养的小宠物？”

　　“若是寻常宠物，一路同行多时，她总要寻空隙投喂照料，我们却从未见过她单独离队，也不曾听过半点动静。”司月指节轻轻抵着下颌，剖析疑点。

　　“难不成是契约灵宠？”崔宁沉吟开口。

　　司月缓缓摇头，“也不太可能。先前我们同她结伴同行许久，她灵力低微，尚且无法自保，根本没有余力缔结契约，豢养灵宠。若说她刻意藏起真实修为，但当初雾鬼缠身擒住她的那一刻，她眼底流露的惊惧与无助，却分毫都不似伪装出来的。”

　　“罢了，究竟是什么如今也无从查证，不必多想。”崔宁翻身躺回铺褥，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那凶险难测的灼仙池试炼。”

　　司月与殷璃闻言颔首，彼此轻声道过晚安，各自倚着枕席闭目安歇，营帐之内很快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流华宗瑶光殿外。

　　廊下晚风穿过花树，枝桠微微震颤，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在青石廊阶，积出薄薄一层松软花雪。

　　瑶光殿殿门深闭，四下清寂，唯有窗棂缝隙漏出点点星果暖光，在沉沉夜色里漾开朦胧光晕，足以证明殿中人尚未安寝。

　　庄珩立在阶下，他心知近来江州心绪郁结，不好相与。本也不愿深夜叨扰，可灼仙池试炼事关一众新晋弟子安危，此事无人能够替代。

　　思及此，他对着窗内试探开口：“江州，你歇息了吗？”

　　庭院只剩风声回落，久久无人应声。

　　庄珩无奈，准备再次出声，一道清冽疏朗的少年声音隔着窗纱飘出，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怠慵懒：

　　“直说便可，我听得见。”

　　庄珩定了定神，如实道出缘由：“新入宗门的这批学子，明日要入灼仙池开启最后一重试炼。师叔特意叮嘱，务必确保众学子安危。我同清微、凌崖商议过，平江师兄外出历练未归，眼下这件事，只能交由你来坐镇。”

　　话音落下，夜色再度陷入漫长静默。

　　迟迟等不到答复，庄珩忍不住又轻唤一声：“江州？”

　　倚在廊柱的少年眉峰浅浅一蹙，月色落在清隽侧颜上，凝出一层薄雾般的寒霜。他声线疏离淡漠，明显兴致不佳，只简短应声：“知道了。”

　　次日天刚泛白，司晨兽的凤鸣准时响彻营地，一众学子匆匆起身集结。

　　庄珩缓步立于高台之上，温润清朗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遍全场。

　　“诸位学子，今日便是流华宗新晋遴选最终一重试炼，顺利通关者，便可正式拜入宗门，成为流华内门弟子。”

　　话音落下，下方人群掀起一阵骚动，人人眼底漾起振奋，个个摩拳擦掌，满心期待。

　　庄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沉声说明规则：

　　“灼仙池试炼采用团战形式，五人为一队。众人一同下池采摘星果，限时之内，采摘星果数量最多的前十组，且全队五人全数按时登岸，方能算作试炼通过。”

　　他语气郑重，着重提点凶险之处：“在此特地告诫诸位，灼仙池乃是万年活火山形成，地底地热汹涌，喷发时机无从预判。本次试炼仅开放浅层水域。宗门师兄已在深水处布下防护结界，只要不擅自冲破结界深入池底，便无性命之忧。”

　　“即刻起，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自由组队、商议分工，随后统一前往台前领取水域路线图与试炼物资。”

　　“后续以摇铃为号令：第一声铃响，试炼正式开启；第二声铃响，全员即刻上岸；待到第三声铃落仍未归队者，直接判定淘汰。”

　　杨城君与知渊没等走到司月几人身旁汇合，就已默契的去领取了试炼路线图与全队物资。

　　折返途中，知渊垂眸细细端详水域地图，杨城君蹲在一旁清点全队物资。五人各分得三张空白符纸，分别用来绘制避水符、护身符与乾坤符——乾坤符专作收纳采摘到的星果之用。

　　符纸本身不含半分灵力，需亲手勾勒符文，再交由岸边值守的宗门师兄灌注灵气，方能激活。

　　物资分配妥当，知渊又同众人仔细敲定水下采摘路线。星果是生于灼仙池的一种水生灵物，通体莹亮发光，形状细碎如漫天星辰，故此得名。传闻流华宗殿内入夜从不用烛火照明，皆是采摘此物悬于窗廊，柔光清浅，满殿生辉。

　　一炷香时限转瞬结束，庄珩准时摇响铜铃，号令下达，一众学子接连跃入灼仙池。

　　浅层水域温度适宜，视线也较为明朗。避水符的效果因符纸绘制功底而异。粗制符纸仅能短时水下呼吸，身体依旧泡在水里，水压浮力掣肘身形，行动难免涩滞。精工绘制的灵符，则可于水中行走自如，持续时效也更长。

　　司月擅长绘符，团队灵符皆由她一人绘制。待到下水之后，众团队灵符效力便见高下。旁人周身符光斑驳，衣袂浸水沉重，而他们这边身侧流转一层清润符光，衣衫半点不沾池水，吐纳也从容顺畅。

　　知渊负责前方引路，每一处岔道、暗流漩涡都避得恰到好处，领着众人稳稳潜至一处隐蔽水湾。此地星果生得极繁密，点点荧光浮沉摇曳，整片水域铺展开来，宛如沉落人间的星河，景致动人。

　　只是星果依附的枝蔓遍布尖锐荆棘，稍不留意便会划伤皮肉。几人纵然步步小心，手臂、手腕依旧被刺出细密血痕。

　　杨城君目光一扫，折下一根粗壮海枝，以灵力削断磨出锋利刃口，持枝上前，将挡路的荆棘尽数削断拨开。

　　障碍一扫而空，三位女生再不必分心提防尖刺，抬手采摘星果的速度快了数倍，锦袋之中流光渐盛。

　　过了一会儿，接连几道符光从远处游来，其余小队也陆续抵达这片水湾，水底光影错落，各小队分散开来，各自循着星果繁茂的水湾采摘，水下一时间满是浮动的微光与穿梭的人影。

　　众人埋头采摘半晌，收获颇丰。满心欢喜之下，精神愈发亢奋，不曾留意脚下路径，竟顺着繁密的星果枝蔓，一路往池水深处涉去。

　　直到一缕滚烫暗流自池底席卷而来，四下水波翻搅震荡，灼烫之感顺着四肢百骸侵入皮肉。知渊神色一凛，当即抬手，飞快向众人打出警示手势。

　　他聚起灵力稳住周遭紊乱水流，隔水望去，深水结界的缝隙间正不断渗涌丝丝缕缕地热火气，水温一刻不停往上攀升。

　　池底结界波动，一则提醒众人不要继续向下靠近深水区域，二则提示大家，期限将至。

　　周遭已经有不少学子护身符纸灵力将近枯竭，池水愈发浑浊，难以久待，便纷纷朝着岸边折返。

　　知渊等到周遭星果差不多都采空了，当即比出撤退手势，一行人即刻转身往岸上游去。

　　临走之际，崔宁急于收尽手边星果，指尖翻飞催动乾坤符，一簇簇莹亮星果正要尽数纳入符中，可地底翻涌的热浪猛地冲撞符印，乾坤符应声碎裂，满捧星果四散滚落水中。她慌忙伸手去捞，慌乱之下反倒碰落更多。

　　司月返回落在她身后，见她乾坤符纸损毁，游上前，将四散漂浮的星果一一拾起，尽数收进自己的乾坤符袋中。

　　岸上传来集合铃音，二人不敢耽搁，连忙追上队伍登岸。司月将收好的星果整理妥当，心头莫名一沉，似有一道阴冷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她敏锐循着那道目光望过去，池水浑浊，水生藤蔓纵横交错遮蔽大半视野。

　　荆棘丛中立着一道人影，是丁婉。

　　她静静伫立在荆棘之间，面色惨白，全无活人之气。一双眼眸盛满化不开的幽怨，直直落在司月身上。

　　她身上依旧是那套素白裙衫，裸露在外的手、脖颈，肤色竟比衣料还要苍白几分，半点血色都寻不见。唯有胸口处破开一个狰狞大洞，血水似乎已经流尽，只剩几抹暗红沿着伤口四周缓缓漫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