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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寝 “和约的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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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烛火比外间更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温汣环视四周——陈设简素,几无装饰,与传闻中乾帝奢靡的作风大相径庭。靠墙一张阔床,被褥铺得齐整,确是够两人睡。
戚凛已经走到床边。他回过身来,好整以暇地望着温汣:“侯爷打量朕的寝殿,是想记住日后逃命的路线?”
“陛下多虑了。”温汣收回目光。
“多虑?”戚凛哼笑,“若是不多想些,三年前,我便死在你的伏兵之中了。”
温汣不语。
他不接茬,戚凛也不恼,只是自顾自解了外袍,靠在床头,偏过头欣赏他的神色。
“朕让你来,”戚凛道,“可不是站着守夜的。”
温汣敛眸。
他身上还是那套虞国的衣衫,一路行来沾了尘土,又在殿外被绑过、被甲士拖曳行过,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他抬手去解腰带,指尖触到玉扣时顿了顿,却还是褪下外袍,叠好放在一边。
北地冬夜的寒意几乎毫无阻隔地涌来,贴上肌肤。
温汣忍住咳嗽的冲动,转过身。
——戚凛正望着他,眸中含笑。
“如何就寝,还需要朕教靖远侯?”他听对方道,“这般紧张作甚。”
温汣合上眼,又睁开。
他在床边坐下,只觉得浑身僵硬,也不知是否是寒冷所致。
戚凛依旧盯着他,似是还不满意。
于是温汣掀开那床被褥,躺了下去,将自己缩在床榻的另一侧,与戚凛隔着约摸两尺距离,一动不动。
身侧传来一声低笑。
随即,戚凛倾身过来。温汣察觉对方的气息逼近,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人却只是越过他,去熄了外侧烛火。
殿中暗下来。
温汣听见戚凛躺回去的声响,然后是片刻的安静。他眨了眨眼,让自己适应这片昏昧。
“冷?”戚凛忽然问,“——你在发抖。”
……温汣确实冷。
他前些年落下病根,这床被褥虽厚,却暖不透他这具畏寒的身子。殿中温暖,但那寒意宛若跗骨之疽,难以驱散。
“有些。”他说。
下一刻,身侧伸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腰。
温汣浑身一僵。
那手隔着里衣覆在他腰侧,掌心温热,带着粗粝的薄茧。温汣闭上眼,抑制着将对方拍开的冲动,任由对方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肌肤。
“侯爷这身子骨,”他听见戚凛道,“比朕想的还单薄。”
温汣浅浅吸气。
“陛下若是嫌恶,”他开口道,声音中听不出情绪,“大可让我去睡地上。”
“啧。”戚凛说。
身后的人将胳膊收紧了些,又将温汣往身边带了带。乾国的君主比温汣高些,骨架也稍大,这个姿势几乎要将温汣裹住。
温汣被他揽着,后背贴着那人胸腹,隐隐听得见身后的心跳声。那人的体温透过两层里衣传来,烫得他有些不适。他想退开,却被那只手按住腰,动弹不得。
“别动。”低哑的声音在他耳旁道。
黑暗中,温汣能感受到那人呼吸时的起伏。他从未与人挨得如此近过,即便是当年率小股精锐夜间奔袭,几十名弟兄挨在一起,在林间稍作休歇,抵足而眠,也不过是肩挨着肩、背靠着背。
温汣闭上眼,迫使自己放松下来。
不过是同床共寝。他想。
“温汣。”身后的人忽然唤他,“又在想你那大虞?”
温汣没有答话。
他原本什么都没想,听闻戚凛此言,思绪却又飘散。
——他到了乾国,舅父总算可以高枕无忧,此时大概在设宴庆贺?他的那些旧部此时在何处?平素与他交好的文臣武将中,又有几人念着他?
“……没有。”温汣说。
他清楚,事已至此,虞国已无他的位置。
“别想了。”对方的脑袋贴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鬓发,“如今在大虞,你是已死之人。那位摄政王殿下宣称你已病逝,还为你立了冢。据说,你的部将有好些为你披麻戴孝,现下怕是悲痛得很——他们若知晓你尚活着、知晓你现下躺在朕身侧,又会是什么反应?”
温汣不说话。
戚凛的手在他腰侧拍了拍,带着些许嘲弄意味。
“靖远侯,从今往后,”戚凛说,带着说不清的浓稠恶意,“你只需要想着朕。”
“陛下。”温汣忽然说。
他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听上去不为所动。
“和约既成,我自会在乾国安分守己。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若是要折辱我,大可请便,”温汣道,“但我既是虞国人,便不会称臣。”
戚凛安静了片刻。
月光透过窗棂照来,模糊地勾勒出他的面容。如霜的月色中,戚凛扬了扬眉,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温汣枕边,俯视着他。
“温汣,”他说,唇角微扬,“你以为朕要你称臣?”
不是吗。温汣望着他。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戚凛俯下身,凑得极近。近到温汣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随即,那人垂下头,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温汣一时之间未能反应过来。
他仰躺着,待那个称不上吻的吻结束后,才本能地去推拒,推到一半却又想起处境,收回手来。
“侯爷怕是还未明白如今处境。”戚凛语调中笑意更深,“称不称臣,朕不在乎——朕要的是你。”
温汣的身体骤然绷紧。
戚凛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衣摩挲着,抚过他的小腹,沿着腰线缓缓滑动。他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侯爷怕了。”他听见戚凛道,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
——那语气并非疑问。
……怕吗?
或许有些慌乱屈辱,却并无畏惧的情绪。
来到此地前,温汣便想好了,无论经历何事,他权当是和约的代价——谩骂、疼痛,这些他都不在乎。
可若说这是折辱,戚凛的动作堪称轻柔,就如同身侧真的是有情之人。
这比严刑逼供更令他无措。温汣自知与戚凛有怨,也做好了疼痛与被辱骂的准备……可作为靖远侯的十余年来,他被教会了如何应对疼痛,却无人叫他该如何面对此番境地。
温汣咬着下唇,只是将被褥攥得更紧了些。
“三年前,”戚凛在他耳边说,“朕中箭被扶回帐中时,便在想该如何讨回这两箭。杀了你?太便宜了。叫皇城司将你关进天牢,一根一根折断骨头?没意思。后来朕想,不如——”
戚凛无需说下去。
他的手指在温汣小腹上轻轻划着圈,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刻意逗弄的意味,感受着掌下身体微微的颤抖、感受着那种违背本意的隐忍。
靖远侯就是靖远侯。同他想象中的无二,没有哭泣或求饶,只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手攥着褥子、攥得骨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推开他的手,没有说一个“不”字。
倒是认得清状况。
戚凛继续将手向下探去。
温汣的身体抖了一下。
戚凛本以为那是迟来的恐惧,可下一刻,怀中的人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温汣弓着背,无意识地蜷起身子,掩着唇咳嗽,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黑暗中,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尾缀着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却仍能看出极力的压抑,令那咳嗽声显得沉闷。
——温汣也的确难受。
他努力咽下喉间的痒意,平复着呼吸,要为自己的失仪请罪,却听见戚凛轻轻“啧”了声。
腰间的手收了回去。
“病秧子一个,玩起来没意思,”戚凛懒洋洋地道,“明日朕叫太医来看看。”
他不给温汣回应的余地,而是躺了回去,依旧紧紧抱着他,只丢下一句:
“睡吧。”
温汣沉默不语。
他背靠着戚凛,听着那人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肺腑间的痛楚又翻涌上来,被他生生压下。身侧传来的温度熨帖着腰侧的肌肤,竟让他僵冷的身子一点点暖了起来。
不远处,窗棂筛落一地清辉,薄如霜雪,凉若水银。
……太安静了。隐隐约约地,似是有更漏声随风飘来。
温汣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陇水之畔,也正是十五月圆之夜。
那时戚凛御驾亲征,大虞败局已定。他勉力收拢三千残兵,绕道敌后,趁着夜色焚了戚凛的粮草。火光映红了半条河,浓烟在天上汇成赤红的霞光,喊杀声冲破夜幕。
他立在河岸高地,遥遥望向一河之隔。
中军大帐前,那面龙纛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张弓,弦如满月,松手。
龙纛应声而倒。
陇水彼侧,乾国的兵卒们跑动着,慌乱地吆喝着什么。纷杂的喊声中,龙纛再度被扶起,却比原先矮了一截。
随后中军大帐之中走出个人,身着玄甲,看不清面容,却气度非凡,大概身居高位。他不知那是谁,只是眯起眼,再次挽弓,想射穿对方的咽喉,可距离毕竟太远、先前那箭又太耗力气,他的箭矢偏了,只是落在那人肩上。
几乎是顷刻之间,对岸乱了。这次他听清了兵卒们喊的内容。
——护驾。
中箭的乾帝捂着肩膀,并未立即倒下,而是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向他的方向。温汣不知对方看没看见自己,只是再度挽弓,隔着陇水、隔着火光与他对视,想要再射出一箭,却见那人被护着回了大帐中。
那是温汣十余年军旅生涯最酣畅的一战。
那时,他尚不知,那两箭会射来今日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