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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找个顺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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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案民警迎出来,姚友梅问起肇事者,主办警官告诉一行人:对方驾驶员涉嫌无证驾驶、酒后驾驶,且存在超速以及未避让行为,人被当场控制。
昨夜发布的初步警情通报不包括“无证驾驶”,黄月凤怒道:“死刑,死刑!”
宋星问:“车主是谁?”
主办警官说:“是他父亲。”
姚友梅说:“他爸也得负责任!”
主办警官说警方正在调查车主是否知情或者存在重大过错,但即使他没有刑事责任,也得依法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黄月凤又怒了:“赔偿归赔偿,司机得偿命!”
主办警官安抚她:“你放心,法院一定会从重处罚。”
黄月凤急于和律师通气,拿着手机往外走。主办警官推过《尸体检验通知书》,请宋星签字,宋星逐条阅读,姚友梅不敢看尸体二字,目光移开:“网上有人说我女儿是摔到头了,她是当场就……”
主办警官点头,姚友梅马上问:“那还要再做尸检吗?”
主办警官解释昨天晚上只进行了尸表检验,法医初步鉴定宋蓉是特重型颅脑损伤,这是她的直接死因,但法律需要明确的结论,必须由法医出具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鉴定书,排除所有其他潜在因素,诸如是否存在生理性病因诱发死亡。
宋山青很难接受女儿将被解剖,记录员说:“阿姨,叔叔,宋先生,我们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想为宋蓉讨个公道,得由法医出具《鉴定书》,这是把肇事者的行为和死亡结果进行法律上因果关联的核心证据。”
尸检关系到案件定性和量刑,得做。姚友梅胳膊肘碰了碰儿子。宋星提笔,忽而一顿,说:“杨警官,我姐签过遗体捐献,尸检后还能捐吗?”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主办警官问:“你确定吗?”
宋星说:“确定。我姐有次做手术之前,专门跟我说过,电子卡存在她手机相册里。”
这是个意外因素,主办警官匆匆离开:“你们稍等,我去请示上级。”
记录员整理着文件,正要离去,被宋山青喊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尸检是固定证据用的吗?”
记录员说:“如果宋蓉签过遗体捐献协议,在法律上具有优先级。”
黄月凤插话:“那你们这边怎么办?”
记录员没有多说:“可能需要三方协调。”
黄月凤劝姚友梅:“遗体不好捐的呀!尸检是没办法,做完就能入土为安,让她好好地走,以后想她就去墓前说说话,捐了就看不到了呀!”后面的话,她是用方言嘀咕的,“捐了,器官割给这个那个,这不是五马分尸吗?”
一家人听不懂苏州话,姚友梅依稀听出“分尸”,她的脑子很懵,从儿子说出捐献到现在,她没缓过来。
姚友梅算个记性非常好的人,多年前,宋蓉很郑重地跟她和宋山青谈话,让两人不要再催婚,她此生都不打算结婚生育,姚友梅急得直叫:“为什么打死不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
宋蓉说:“我认真评估过自己,我特别怕麻烦,连做饭都嫌烦,对人也缺乏容忍度,没有多少耐心,还缺乏母性,不具备当个好妈妈好太太的能力,结婚生育这件事不适合我。”
宋蓉有过未婚夫,还带回齐州和家人见面,却没能走下去,从此她谈恋爱口风保守,不提未来。
姚友梅大骂:“不结婚不生孩子,老了怎么办?!一个人烂死在家里!”
宋蓉笑嘻嘻:“死便埋我。”还补充说这话是古人说的,他几千年前就有这思想,现代人姚友梅可迂腐多了。
姚友梅记得那天女儿说:“老娘,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命,你学着尊重别人的想法吧。”
姚友梅说:“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女儿。”
女儿说:“但我首先是宋蓉,绝大多数时候,我自我介绍是宋蓉和夏芳野,不是姚友梅的女儿。”
夏芳野是宋蓉的网名,也是她的笔名,从她绘制第一本少儿科普读物沿用至今。姚友梅翻过那册书,但依然忍不住唠叨宋蓉。
母亲是逐渐不认识人的,刚开始时好时坏,有一天彻底不认识儿女了,姚友梅的弟弟妹妹都很伤心。
不久后是春节,宋蓉回家发觉祖母叫不出她的名字,大小便也无法自理,她抱头痛哭。
姚友梅说:“你不生孩子不行,不然以后你老了,二猫也老了,他的儿女不见得和你亲,可能都不在一个城市,你变成家家这样,怎么办?”
儿歌里唱:妈妈的妈妈叫外婆,齐州地区对外婆的称呼是“家家”。宋蓉说:“其实到了家家这一步,一点生存质量也没有,有没有孩子,自己都苦。没孩子,最多是自己苦,说不定还能走得快点,有孩子,还苦了孩子,你这几年老了一大截。”
姚友梅说:“我妈养我小,我养她老,是应该的。你老了变成家家这样怎么办?你不要让我到地底下还操心。”
宋蓉坚持不生,她说会多赚点钱,一五一十都存起来,老了找个好点的养老院,有医生护士那种,姚友梅说自己人才可靠,宋蓉说:“家家生了三个,儿子只出点钱,不出力,小女儿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次,只有你累死累活。你要也不是个东西,怎么办?”
姚友梅说:“别乱说,他们两个也讲良心。听说这几年就会放开政策,可以多生。”
宋蓉语带讽意:“多生几个,多而滚,滚来滚去。”她说完给自己都乐坏了,吱哇吱哇笑半天,姚友梅莫名其妙,后来有天看清宫剧,明白了,哦,多尔衮。
前几年,有次母女俩又在电话里吵起来,姚友梅说:“退一万步说,你不结婚也算了,找个顺眼的,怀上就跑,孩子生下来,我和你爸帮你养。”
宋蓉笑她贼头贼脑:“我生孩子不是为了养老。我不生,是因为我不想生。老娘,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母性,从小到大,再好看的小孩我都不想逗,二猫小时候我都不想亲近他,我觉得,让我生养小孩,我会疯。”
姚友梅大包大揽:“你只管生,我来养!”
宋蓉说:“你养,我也不可能甩手不管。不管孩子,我不忍心;管她,我会烦心。我这么怕麻烦,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把自己搞得左右为难?”
姚友梅恼道:“说穿了,你就是自私,不想负责任!”
宋蓉嬉皮笑脸:“自私就自私,我对我自己、对你和我爸负责任就够了。梅姐,我性格随了你,都固执得要命,你说不动我,我也说不动你,我们以后互不干涉,好吧?”
姚友梅说:“我哪里固执了?我一点都不固执。”
随着宋星也成了大龄未婚人员,姚友梅催完女儿催儿子,宋蓉烦不胜烦:“我知道你怕我孤家寡人,老无所依,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像家家那样,我一感觉脑子糊涂了,就找个养老院躺起来。”
姚友梅说:“护工有什么用,你舅舅又不是没给家家请过护工,一个两个三个都受不了,跑了,最后她床前还不是只有我?再说,就算有护工,你临到头了,连捧骨灰盒的人也没一个。我提个建议,你老了搬到沅城和二猫当邻居。”
宋蓉说得很认真:“别想那么多。有人给我收尸的,我们说好了,绝对妥妥当当,风风光光,好吧?”
宋蓉说话时还做了个拉钩的手势,一脸甜蜜,姚友梅来了兴趣:“谁啊,靠得住吗?”
宋蓉语气骄傲:“很厉害的人,有行业地位,很尊重我。”
姚友梅啧啧:“这么厉害,怎么不带回来给我看看?”
宋蓉笑得有点不自然:“嗐,还是不要看的好。”然后她转了话题,姚友梅觉察到她在心虚,怀疑对方是有妇之夫,内心忧虑。
宋蓉大专毕业后,在老家齐州市公路管理局上班,跟她舅舅姚友松是同一个单位。有天姚友松登门,让姐姐敲打宋蓉——他单位同事说宋蓉和一个刚结婚的小领导眉来眼去。
那同事几次看到宋蓉和对方在路上调笑,男人长得高,低头含笑看她,他平时是一张板正脸,不那么对人。那同事的原话说:“男的对女的有意思,都是那个神情。”
姚友松说这样下去影响很不好,齐州城区又不大,宋蓉名声坏了,以后怎么说亲?
姚友梅跟单位请假,等宋蓉下大夜班回来,她逼迫宋蓉和对方一刀两断,宋蓉听说对方几个月前结了婚,蔫了:“怎么又是这样?”
姚友梅问什么叫“又”,宋蓉答非所问:“他确实很吸引我,但我不可能明知故犯。”
姚友梅追问两人的关系到了哪一步,宋蓉说:“就是一见如故,很聊得来,每天都聊,别的都没有,手都没牵过,我去和他说清楚。”
姚友梅不准她去,再被人看到两人相处,又要说闲话,城市小,姑娘家名声最紧要。宋蓉去阳台打电话,姚友梅偷听,大部分时间是对方在说话,宋蓉只说了几句:“别人说,你结婚了。”
“不需要,我对你的感情没到这一步,而且我很怕麻烦。”
“真的不用。从我知道你结婚起,你在我心里降级了。”
“我不担这罪名,我有我的原则。”
“那就这样。”
手机挂断,宋蓉回头,对上姚友梅的眼睛,语气跟之前一样平静:“他说以后知道分寸。”
宋蓉眼中有泪,她对那个人有感情,姚友梅又急又气:“你也不想想,他能没结婚吗,他都28岁了!”
宋蓉说:“看着没那么大。”
姚友梅更生气:“哪有28岁还没结婚的?这还用想。他跟你说什么了?”
宋蓉往床上一躺,扯过毯子盖住头:“没说什么。你去上班吧,我睡一觉。”
姚友梅没有安慰她,哭一场,反省反省,很有必要。男的能说什么,无非是说为她离婚,呵,鬼话连篇。她好好的女儿,干吗要找个离过婚的男人?年轻有为又怎么样,天底下最不缺单身汉,单身汉里还找不到像样的?
中午下班,姚友梅回家做饭,宋蓉刚醒,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她仔细看,眼睛不红不肿,看样子没哭多久。
姚友梅是土生土长的长河镇人,她和宋山青年轻时都在镇上工作,三十来岁先后调到齐州市。那个人的老家也是长河,姚友梅见过少年时的他,印象中是高个子,很爱看书。
不久后,姚友梅在齐州街头看到他,高大挺拔,相貌堂堂,正是宋蓉喜欢的类型。她不确定宋蓉和他断了没有,担心两人转为地下情,到处托朋友和同事帮忙给宋蓉介绍对象。
那个人升得很快,数年后调去外省做到一个很好的职位。前几年,姚友梅还瞥见宋蓉和他在网上互道新年快乐。
当宋蓉说“有人收尸”,姚友梅的本能反应居然是他,当时她心里不以为然:人家比你大七八岁,肯定走在你前头。
“很厉害的人,有行业地位,很尊重我。”是一群医疗工作者。自己为什么会误解是个男人?姚友梅觉得是被宋蓉的语气和神色诱导了,她存心让母亲以为,为她收尸之人是她敬慕的人。那可不就是心上人吗?
黄月凤在问宋蓉生前是否买过保险,姚友梅回神说买过,是两种增额终身寿险,如果被保险人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身故,保险公司会给付身故保险金。
宋蓉不是特意买的这类保险,纯粹是看中它能锁定利息,当成养老产品买。黄月凤夸宋蓉想得周到,她儿子比宋蓉买得多,另一个逝者柳根发什么也没买,亏他女儿柳文婷还是在上海搞金融的,但是话说回来,她儿子孙子都没了,她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黄月凤哽咽了,宋山青劝慰她往开处想,她才61岁,现在医疗条件好,少说能再活二三十年,多点钱好养老。黄月凤眼泪直流:“我和老头子活那么久干什么?”
姚友梅递过纸巾,宋星岔开话题,请教得找警方开具哪些文件,以便向保险公司提交赔付申请,黄月凤打起精神教他。不多时,主办警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