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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il第三章 翌日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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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洗剑崖上已是人声鼎沸。
秘境的入口还没有完全打开,崖壁上那道裂缝比前几日更宽了一些,从里面透出幽幽的灵光,照得半边山壁都泛着蓝光。各宗门的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崖上,有的在低声讨论秘境里的路线,有的在检查法器丹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期待和紧张的气氛,山风猎猎,吹得各色旗帜哗哗作响。
宸丹禾的报名点就设在入口旁边最显眼的位置。他让人支了一顶绸缎帐篷,挂了一面绣金大旗,上书四个大字“重金悬赏”。管事坐在帐篷里登记名册,旁边摆了一排木箱,箱盖敞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
岑子言带着赫连晓穿过人群往报名点走。赫连晓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外面罩了件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两根标志性的呆毛。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修士,毫不起眼。他的法剑挂在腰间,位置和角度都是岑子言亲手调的,方便拔剑,不是方便耍帅。
“你走路的姿势要改一下。”岑子言忽然低声说。
赫连晓一愣:“什么?”
“你走路晃晃悠悠的,跟两百年前一模一样。认识你的人看了会起疑。”
赫连晓沉默了一瞬,然后调整了一下步伐,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收了收。他走起来像任何一个规规矩矩跟在师父身后的入门弟子。
“这样行吗?”他低声问。
“嗯。”
他们路过沧澜宗其他峰的队列时,赫连晓下意识地往岑子言身后缩了缩。这次沧澜宗加上他俩来了十几个弟子,领头的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中年剑修,面容方正,腰悬一柄阔剑,正在向弟子们交代进入秘境后的注意事项。赫连晓不认识这张脸,大概是这两百年里新提拔上来的。谢决果然没有亲自来。
赫连晓收回目光,说不清心里是放松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放松的是没人能认出他,遗憾的是,他确实想看看谢决现在什么样了。当了两百年宗主,脾气不知道被磨成什么样子了。
“谢决没来。”他低声说。
“失望了?”岑子言头也不回。
“有一点,”赫连晓老实承认,“本来想看看他当宗主的样子。不过也好,省得被他认出来当场拔毛。”
宸丹禾正翘着腿坐在帐篷前的太师椅上喝茶,看见两人来了,抬手示意管事递上名册。
“岑子言,沧澜宗剑峰,”他说,目光从岑子言身上扫到他身后那个矮个子的小徒弟,“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徒弟?”
“嗯。”岑子言说。
赫连晓从岑子言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宸丹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放得又乖又甜:“弟子雀晓,见过宸公子。”
宸丹禾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穿着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看着就很嫩的嘴。身板瘦小,修为低得几乎感知不到,确实是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
“昨天给你的固形丹吃了没?”宸丹禾随口问。
“吃了,多谢宸公子。”
宸丹禾点了点头,没再多看他,转而跟岑子言说起正事。倒是他身后那个捧账册的管事多看了雀晓两眼,总觉得这少年的声音听着有点说不上来的耳熟,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赫连晓安静地站在岑子言身后,兜帽遮着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他的目光越过帐篷,扫过洗剑崖上的人群。
沧澜宗、碧落宗、丹霞门……各宗各派的服饰旗号他都认得。沉睡了两百年,这些记忆反而比前世更清晰,像一幅褪色的旧画忽然被人重新上了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无意间扫到了洗剑崖边缘的一个角落,然后停住了。
那里站着几个人。
妖族。
他们穿着赤色和金色的袍服,袖口绣着火焰纹。为首的那个人侧身而立,正在和身旁的随从说话,看不清正脸。但他站立的姿态和微微偏头的角度,让赫连晓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
那个身形太熟悉了。
肩背挺直,腰线窄瘦,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朱雀真火特有的微微红光。就算隔着半个洗剑崖的距离,隔着两百年,隔着前世今生
赫连晓认出了他。
鹤霁雪。
他收回目光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又重新接上,只是节奏乱了,快了几拍。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小片草叶,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看到个老熟人而已。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鹤霁雪是妖族太子,秘境开启这么大的事,妖族派人来很正常。虽然他们当年确实挺熟的毕竟不打不相识嘛,剑峰上堵了他那么多次,逗过他那么多次,但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是一只刚化形的山雀,鹤霁雪不认识他,他也不应该认识鹤霁雪。
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正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宸丹禾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岑子言面无表情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传讯符递给他:“跟紧我,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宸丹禾接过传讯符,招呼管事把名册上的名字加上,“宸丹禾,随队入秘境。东西收好,等我回来再结算。”
赫连晓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兜帽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宸丹禾改主意进秘境,恐怕不只是为了看灵芝的品相。但他没有多嘴,只是默默在名册上把自己的名字和宸丹禾的名字排在一起。
宸丹禾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雀晓,”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随意,“进了秘境跟好你师父,别走丢了。”
“是,宸公子。”赫连晓乖乖应了一声。
“秘境入口要开了。”岑子言说。
洗剑崖上的那道裂缝正在缓缓扩大,灵光越来越盛,照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秘境入口的波动卷起了崖上的风,吹得宸丹禾那面绣金旗子猎猎作响。各宗门的弟子开始往入口方向聚拢,有人在高声喊话,有人在最后检查法器。嘈杂的人声和风声混在一起,让整个洗剑崖都嗡嗡地震。
岑子言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身后的两个人一眼。赫连晓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握紧了腰间那柄还没开锋的剑。宸丹禾站在他旁边,手指上的储物戒指转得飞快,那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两百年来都没变过。
鹤霁雪不在那个角落了。赫连晓没有再去找他的身影。
光芒吞没了所有人。
岑子言率先踏入了那道裂缝,宸丹禾紧随其后。赫连晓深吸一口气,一步迈了进去。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里,四周全是光,什么都看不见。耳边的风声、人声、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然后是坠落。
短暂的坠落。
赫连晓跌坐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进了秘境。他抬头,看见一片和外界截然不同的天空——不是洗剑崖上那种清澈的蓝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蜜糖覆盖着。四周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就翻起银白色的草浪。远处有稀疏的树木,树冠是墨绿色的,树干却泛着淡淡的荧光。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说不清是花的味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只有他一个人。岑子言不在。宸丹禾也不在。
传送被分散了。
赫连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没有慌。秘境入口的传送随机分散是常见的事,岑子言提前跟他交代过,进来之后如果落单了,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要乱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远处的丘陵之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溪流,在琥珀色的天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他决定往溪边走。水源附近通常能找到人,而且至少不会有迷路的风险。
草地很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赫连晓一边走一边把兜帽拉下来,两根呆毛立刻弹了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走路姿势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吊儿郎当的晃法,连忙收了收,走了几步又觉得别扭,干脆放弃了。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连岑子言都不在,没人盯着他走路。
溪流比他想象的更近。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听到了水声。赫连晓拨开最后一丛齐腰高的野草,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捧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比外面的山泉水都好喝。他连喝了几口,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叫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稳,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如果不是草地上那种微妙的、草叶被踩弯时发出的细微窸窣,赫连晓根本不会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他没有回头。两百年的沉睡没有磨掉他骨子里的警觉。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的法剑上,那柄还没开锋的入门剑,聊胜于无。
然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哪个宗门的。”
那个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激起的回响。克制、疏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距离感。
但这个声音赫连晓认得。
是鹤霁雪的声音。
赫连晓慢慢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鹤霁雪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他和赫连晓记忆中的样子相比变化不大,眉眼依旧冷峻,轮廓分明。但眉宇间多了一些两百年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已经和骨血长在一起了。他穿着一身赤金色的衣袍,袖口绣着朱雀纹,周身的朱雀真火收敛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指尖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
赫连晓差点喊出他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涌到了舌尖,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是雀晓,不是赫连晓。他不能认识这个人。
“沧澜宗,”他低下头,把声音压得又乖又软,“剑峰岑子言座下弟子,雀晓。传送的时候跟师父走散了。”
鹤霁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赤金色的眼睛在琥珀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他的目光从赫连晓的头顶扫到脚尖,在那两根翘起的呆毛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北长尾山雀。”他说。
赫连晓一愣:“什么?”
“你的原型,”鹤霁雪说,“北长尾山雀。化形不久。”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是朱雀,百鸟朝凤的朱雀,看出一只小山雀的原型再容易不过。
“是的,”赫连晓乖巧地点点头,“前不久才化形的。多亏宸公子的固形丹。”
鹤霁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太像是看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妖该有的分量。
赫连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沧澜宗的弟子服应该没问题吧?斗篷的兜帽也没掉,呆毛除外。他的伪装应该没问题吧?转生之后连五官都变了,跟前世判若两人,岑子言认出他是靠记忆和直觉,宸丹禾面对面喝了杯茶都没认出来
鹤霁雪凭什么认出来。
“你受伤了吗。”鹤霁雪忽然问。
“啊?”赫连晓一时没反应过来。
“传送。有没有受伤。”鹤霁雪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彬彬有礼的冷淡,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赫连晓摇摇头,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胳膊,“就是落地的时候摔了一下,不疼。”
鹤霁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溪边不安全。此地有妖兽出没,你修为尚浅,不宜独行。”
赫连晓眨了眨眼。鹤霁雪说的话在理,但语气太过公事公办了,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两百年前在剑峰上也是这样——明明是好心提醒他别练功太晚,说出来却像在训斥弟子。
“那我跟着前辈?”赫连晓试探地问。
鹤霁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身往溪流上游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跟上。
赫连晓赶紧追了上去。他跟在鹤霁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两百年前在沧澜宗的剑峰上,也是这样的场景。鹤霁雪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鹤霁雪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耳朵尖微微泛红。
但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鹤霁雪更冷了。那种冷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赫连晓不知道这两百年里鹤霁雪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当年在剑峰上被他堵得耳朵红的那个人,已经有了某种他读不懂的变化。
“前辈也是来找万年灵芝的吗?”赫连晓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是。”
“那是来找什么?”
鹤霁雪没有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脚步稳得像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随便看看。”他说。
赫连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里藏了某种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不是风声,是某种妖兽的叫声,又长又厉,带着灵力波动,震得溪水都泛起了涟漪。
鹤霁雪停下了脚步。他的右手微微一抬,指尖的真火亮了一瞬,随即又熄灭了。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赫连晓。
“跟紧。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内。”
赫连晓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那柄还没开锋的剑。他看了一眼鹤霁雪的侧脸,那个角度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剑峰上,暮色里,他也是这样转头看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别离我太远。”
那时候赫连晓回了他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师父还啰嗦”。
这一次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他现在是雀晓,不是赫连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身份,还不能认。
鹤霁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刚才更久的一瞬。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辨认着什么,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走吧。”他说。
赫连晓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溪流往秘境深处走去。琥珀色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盖过了赫连晓心里那个细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声音。
他刚才叫我别离他太远。
这句话,两百年前他也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