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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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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微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刺眼的亮。她穿过居民区,穿过废弃的工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她不认识的土地。后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干了,黏在毛发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就会被找到——被副官找到,被政敌找到,被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找到。
路上遇到的第一只流浪猫,是一只橘色的老猫。它蹲在垃圾桶上,半眯着眼睛,像一尊长毛的雕塑。沈微澜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它睁开眼,竖起尾巴,发出嘶哑的警告声。她没有理会,继续走。橘猫没有追上来,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像在说——你也不属于这里。
第二只猫是黑的,很瘦,眼睛在暗处发绿。它从墙头跳下来,挡在她面前,弓起背,毛根根竖起。沈微澜停下来,看着它。她没有龇牙,没有低吼,只是安静地站着。黑猫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跳上墙头,消失在屋顶的阴影里。
沈微澜继续走。她没空和一只猫较劲。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有的躲在车底,有的蹲在窗台,有的从垃圾堆里探出头来。每一只都用那种警惕的、抗拒的、不欢迎的眼神看着她。她不怪它们。她是陌生的,是闯入者,是不属于这里的。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迎面走来一条流浪狗。土黄色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左后腿有点瘸。它看到她,停下来,鼻子抽动了几下。沈微澜也停下来。两条狗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那条黄狗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沈微澜看着它的背影——它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背挺得很直。
她忽然想到自己。她现在也是这样吗?一条无处可去的流浪狗,拖着受伤的腿,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是怕没吃的。战场上比这更难的日子她都经历过。三天三夜没有补给,靠吃野菜和生肉撑过来的日子,她也扛过。她怕的是——万一回不去怎么办?部队最高指挥权交给谁?参谋长能稳住局面吗?副官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暴露?那场还没打完的战役,还在等她的决策。
她的腿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条臭水沟边。她蹲下来,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条灰毛狗,眼神疲惫,毛发凌乱,后腿有伤。
她盯着那个倒影,盯了很久。她还是没办法把自己和这条狗联系起来。她是沈微澜。共和国最年轻的上校。她不是狗。
但她确实是。
她低下头,舔了舔后腿的伤口。碘伏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不对,她现在是狗,狗不会皱眉。她只是在心里皱了一下。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边缘有些发红,可能是发炎了。她没有药,没有绷带,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她站起来,继续走。她不能停。
走到一条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左边通往市区,右边通往……新兵训练营。
她的四条腿不听话地转向了右边。她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本能。她只是走着,穿过一片小树林,拨开灌木丛,看到了那片训练场。
沙坑、障碍墙、铁丝网,还有一队穿着作训服的新兵。有人在爬泥坑,有人在翻高墙,有人被教官罚跑圈。阳光落在这片训练场上,照得那些年轻的脸发亮。
沈微澜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浑身泥巴,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苦了。现在她变成了一条狗,蹲在草丛里看别人吃苦。她说不清哪个更苦。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看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她看着那些新兵一遍一遍地爬泥坑,一遍一遍地翻高墙,一遍一遍地被教官骂。她看着他们从笨拙到熟练,从跌跌撞撞到稳稳当当,从一脸茫然到眼神坚定。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回不去了,这些人怎么办?谁来带他们?谁来指挥他们?谁来为他们的生命负责?
她不能回不去。她必须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哨响。尖锐的,刺耳的,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往灌木丛深处退了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整齐的队伍,是一个人。那个人从训练场的方向走过来,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一阵风。
沈微澜想躲,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腿在发抖,伤口在疼,她已经跑不动了。
那个人拨开灌木丛,看到了她。
陆星辰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那种“被教官骂了”的不好,是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的不好。五公里跑的时候,她跑在最前面,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翻高墙的时候,隔壁班的赵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她扶了他一把,他说谢谢,她说没事。然后她就更烦了。
她不知道自己烦什么。也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因为食堂的红烧排骨太咸了,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太热。
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的灌木丛在动。她以为是猫,走过去拨开。
是一条德牧。
深灰色的毛发,竖起的耳朵,还有一双眼神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狗。
陆星辰愣了一下。那眼神太冷了,太沉了,像——她也说不上来。
她没有多想,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是谁家的狗?”
狗没有躲,也没有凑上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陆星辰注意到它的后腿有伤,毛发上黏着干了的血。她皱了一下眉。
“你受伤了。”
狗没有动。
陆星辰脱下外套,裹住它,把它抱了起来。它不轻,但也不重。它靠在她怀里,没有挣扎。
陆星辰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倒是挺乖。”
她抱着它走回训练场,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哪来的狗?”“好帅啊!”“是不是军犬?”
陆星辰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教官。
贺铮站在障碍墙旁边,手里拿着秒表,正在记录成绩。他大概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不爱笑。
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陆星辰怀里抱着一条德牧,眉头皱了一下。
“哪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闷雷。
陆星辰说:“路上捡的。它受伤了。”
贺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狗。他的目光在狗的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狗的腿上。他没有问“能不能养活”之类的话,只是用手背碰了碰狗的鼻子——凉的,湿润的,正常的。
“没有铭牌,没有项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哪个部队跑丢的,也可能是被遗弃的。”他看了陆星辰一眼,“先留着。看看有没有人来认领。”
陆星辰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新兵,教官说了留,她不能说不。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狗。
贺铮转过身,又补了一句:“刚好前段时间我还想跟上面申请几只军犬辅助训练,一直没批。这只先留着用,要真没人来认领,就当是我们部队的狗了。能省一笔是一笔。”
旁边几个新兵笑了。贺铮瞪了他们一眼,笑声立刻没了。
陆星辰抱着狗,站在操场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沈微澜感觉到了。
陆星辰的手指收紧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不想养狗。
沈微澜看出来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狗,是因为她怕麻烦。她怕每天要多喂一顿饭,怕要多遛一次,怕狗会生病、会叫、会影响她训练。她怕一切超出计划之外的事情。
她是新兵训练营第一名,各项考核全优。她习惯掌控一切。
一条突然出现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带着伤的狗,是她计划之外的事。
沈微澜靠在她怀里,闻着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她忽然想到,这个新兵和她有点像。
她也怕计划之外的事。她也习惯掌控一切。
她这辈子最大的计划之外,就是变成了一条狗。
晚上,陆星辰把她带回营房。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急救包,蹲下来,看着它。“可能会有点疼,你别动。”
沈微澜看着她,没有动。
陆星辰的动作很轻,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她后腿上的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沈微澜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叫。她只是把脸别过去,不看那条腿。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你还挺能忍。”
包扎完,陆星辰站起来,把急救包放回柜子里。她看了沈沈一眼,指了指墙角。“你睡那儿。不许上床。不许乱叫。不许咬我的东西。”
沈沈看了她一眼,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她不想睡这里。她想睡自己的床,自己的被子,自己的枕头。但她的床在二楼的卧室里,窗户开着,她回不去。
所以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腿上,看着陆星辰。
陆星辰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她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露出匀称的手臂和肩颈的线条。
沈沈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
她不是故意的。她的眼睛——狗的眼睛——不自觉地被吸引。陆星辰的身材很好。不是那种柔弱的好,是那种长期训练磨出来的、精瘦有力的好。
沈微澜觉得,如果她是人,她可能会多看几眼。但她是狗,所以她只是在观察新兵的身体状况。这是上校的职责,了解士兵的体能水平。
她自己对自己说。
陆星辰回过头,看到那条狗正盯着她。“看什么看。”
沈沈移开目光,把脸埋进爪子里。
陆星辰关了灯,爬上床。
黑暗中,沈沈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几件事——怎么变回去,怎么指挥战役,怎么跟副官解释。
她还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她不用再跑了。她趴在这里,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