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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暑假与断联 高考结束后 ...

  •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特别长。
      七月份领完毕业证之后,沈默和苏晓棠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他们去了趟A市最有名的公园,苏晓棠在那座人来人往的桥上拍了照片,沈默帮她拿包。他们去逛了步行街,买了一对那种写着"A市"的冰箱贴。他们去看了电影,是那部暑假档的国产喜剧片,苏晓棠笑了很多次,沈默笑着笑着就去看她笑的样子。
      这些事情林知夏都知道。不是沈默告诉她的,是她从苏晓棠的社交动态里看到的。苏晓棠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照片,定位和文案都很正常,但林知夏的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停了很久,合影里沈默站在苏晓棠斜后方,没有看镜头,在看她。
      沈默第一次打电话给林知夏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电话铃响的时候林知夏正在阳台上浇花。她家的阳台不大,摆了三盆绿萝和一盆多肉,多肉长得不太好,叶片发软,她浇水总是掌握不好量。
      "在干嘛?"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像是老朋友之间随口一问。
      "浇花。"
      "浇什么花?"
      "绿萝。还有一盆多肉,快死了。"
      "那你明天别浇了,浇多了。多肉一周浇一次就行。"
      林知夏把水壶放下了。她靠着阳台的栏杆坐下来,夕阳照在她的脚上,暖的。
      那天他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聊的是些很散的东西,高考考砸的那道数学题最后应该是多少分、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店是不是换老板了、暑假作业据说不用交了但班主任还是发了通知。沈默说了很多废话,但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笑意,不像平时在学校里那么沉默寡言。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放假无聊了就给我打电话吧。"
      林知夏说好。
      第二天他没有打。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半,她的手机亮了。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这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林知夏已经躺下了,卧室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她看了很久那个"吧"字,末尾带着一个问号,但那个问号不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
      她回:会的。
      那天之后,电话变成了每晚的固定节目。
      一开始是隔一天打一次,后来变成了每天。时间也越来越晚,从十点变成十一点,从十一点变成十二点,有时候聊到凌晨一两点。话题越来越模糊,不再是具体的人和事,而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默会说"今天路过城南公园了",然后沉默很长时间,像是在等她说什么。林知夏就问"去了吗",他说"没进去"。又沉默。
      有时候他在电话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联系你了,你会怎么样?"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不会的,"林知夏回答,"不会,我一直在。"
      她说"我一直在"的时候,每个字都是认真的。她没有在敷衍。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一直"的边界在哪里,这个"在"的重量有多少。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沈默打来的电话总是在很晚的时候,总是在他跟苏晓棠见完面之后,总是在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某种疲惫和不确定的时候。
      像在用她来确认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细想。或者说,她选择不去细想。因为不去细想的话,每晚的电话就只是一个男孩子打来的电话,没什么特别的。想了呢?
      她不敢想。
      八月初的一个凌晨两点,沈默打来电话说:"你知不知道,苏晓棠今天跟同学出去唱歌了,没叫我。"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跟她们班的女生去的,还带了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沈默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粗糙,不均匀,"我知道我不该打听,但我就……"
      "你别多想,"林知夏说,"可能就是普通的聚会。"
      "嗯,可能吧。"
      他们又聊了半个小时。挂电话的时候沈默说了那句话,这一整个暑假他反复说的那句话:"不会走的对吧?"
      "不会走的,"林知夏说,"我一直在。"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侧过身,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像是要把那句话锁起来。
      八月十九号。
      林知夏永远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这一天是她活了十七年当中,第一次体会到"灭顶"这个字的重量。
      那天晚上她在家看了一部电影,是那种节奏很慢的文艺片,讲一对年轻人在海边的小镇上相遇又分开。她看了一半觉得无聊,暂停了,去冰箱里拿了根冰棍。回到沙发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沈默的微信。
      她点开对话框。消息只有一行字。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对不起你。"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直接砸在她头上。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对话框往上翻。翻过了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翻过了那些深夜的电话记录、那些"不会走的对吧"和她回复的"我一直在"。翻过了那些暧昧的、模糊的、说不清楚到底算什么的文字。一条一条地翻,像在翻一本写了一半就被人撕掉后半截的日记。
      她又回到那条消息,重新读了一遍。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对不起你。"
      她打了电话过去。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指甲碰到手机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她又拨了一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第三次。
      空号。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冰棍在她手里已经开始化了,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流,滴在她的手指上,黏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没有擦。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电影还暂停在那个画面上,男主角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背对着镜头,海风吹着他的衬衫。那个画面在她眼前闪了好几次,像卡带了一样。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浅色,像洗过太多次的床单。天亮了。
      她一直没有睡。眼睛干涩发痛,但不困。整个人的状态像被抽掉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沈默对话框。再一次盯着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和那句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发呆。
      她去了平房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很大,平房区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味。她走进了那条她来过很多次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墙和铁皮门,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绳,挂着几件褪了色的床单,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走到沈默家门口,停住了。
      铁皮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过年时候的对联,上半截已经翘起来了。门缝里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一台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右手抬起来,手指弯曲成要敲门的形状,悬在铁皮门前大概五厘米的地方。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如果敲了门会怎样。沈默开门?不开门?他妈妈开门?他看到她会怎么样——惊讶、不耐烦、愧疚、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这扇门后面得到什么。一个解释?一句对不起?还是什么?
      她没有敲门。
      她把手放下来了。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大概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然后又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再走回来。再回头看。
      她在那条巷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三圈。
      每一圈都在门口停一下。每一圈都没有敲门。
      最后一圈转完,她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路边,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路对面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躺在摇椅上打盹,收音机放着相声,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她就那么坐着。
      坐在那里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脑子空空的。
      然后她哭了。
      嘴唇抿着,鼻腔堵住了,呼吸变成了一顿一顿的抽气声,眼眶里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淌,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擦。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白色的月牙形印痕。
      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修自行车的摊主翻了个身,没注意。收音机里的相声还在继续,两个声音交替说笑着,笑声从收音机的破喇叭里传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讽刺。
      她哭了大概一个小时。
      哭到眼睛肿了,鼻头红了,校服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哭到收音机换了一个台,变成了一首老歌。哭到路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在水泥台阶上拖出一个蜷缩的影子。
      然后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拉了拉校服下摆,往公交站走了。
      她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控路灯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走远之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像一段一段的回忆,亮了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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