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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身   第二天 ...

  •   第二天傍晚,方施宇又来了。他带了一壶水,用纱布过滤了三遍,又加了一勺蜂蜜。他还带了一只烧鸡、两个馒头、一包伤药,以及一件干净的旧棉袍。
      地牢里一切如昨。腐烂的臭味,滴答的水声,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方施宇沿着石阶往下走,发现昨夜他放在过道里的那盏油灯被人续了油,火光明亮了一些。不知道是哪个狱卒做的。
      他走到天字号囚室门口,停下脚步。燕绥还是被锁在刑架上,姿势和昨夜几乎一样。但方施宇注意到,地上那枚空了的药丸纸不见了,干粮的油纸也不见了,只有那把银刀还安静地躺在角落里,没有被碰过。燕绥没有用那把刀。
      方施宇蹲下来,把装了蜂蜜水的竹筒从栅栏缝隙里塞进去,然后是烧鸡和馒头,最后是那包伤药和棉袍。他一边往里面递东西一边说:“水是干净的,加了蜂蜜,你可以放心喝。烧鸡我撕过了,骨头剔掉了,你直接用左手抓着吃就行。棉袍可能有点大,你将就穿,夜里这里太冷了。”
      他说完这些话,起身要走。刚转过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施宇。”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但方施宇听清了。他回过头。燕绥正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困惑。
      “为什么?”燕绥问。他的声音很短促,似乎说这两个字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方施宇笑了一下。“因为你好看。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见不得好看的人受苦。”
      燕绥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方施宇,目光里那点困惑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方施宇看不懂那是什么,转身走了。
      第三天,方施宇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本书,《山海经》。他把书从栅栏缝隙里塞进去,说:“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你是皇子,应该识字。”
      燕绥没有接话,但他看了那本书一眼。
      第四天,方施宇来的时候,发现那把银刀不见了。他往燕绥身上看了看,没有看到刀,但注意到燕绥左手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身侧了,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方施宇没有点破。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都来,每天带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只是一壶干净的水。他每次待的时间不长,最多一刻钟,放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走。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温柔,耐心,不越界。
      第八天的时候,他终于带来了那件最重要的东西。地牢的钥匙。不是他偷的,是他用方家嫡长子的身份,以“提审犯人”为名从刑部正式申请来的。
      方施宇打开牢门,走进去,蹲在燕绥面前。燕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他的左手握住了那把藏在袖中的银刀,动作很隐蔽,但方施宇看到了。方施宇假装没看到,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钥匙,是刑架上那些铁锁的钥匙。他站起来,踮起脚,开始一个一个地打开那些锁住燕绥手脚的铁链。
      第一个是左手。铁锁打开的时候,燕绥的左手垂落下来,没有去攻击方施宇,而是抓住了方施宇的衣领。那只手的力度很大,大到方施宇的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方施宇没有反抗,继续开第二个锁。右手的情况比左手糟糕得多,被铁钉贯穿的伤口已经溃烂了,散发出一股腐臭味。方施宇的手指触碰到那些伤口的时候,燕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抓住方施宇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
      第三个锁,左脚。第四个锁,右脚。
      全部打开之后,燕绥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前倒去。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方施宇身上。方施宇胸口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经脉被撞得一阵剧痛,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开。他反手抱住了燕绥。燕绥身上全是血和污垢的味道,皮肤烫得吓人。他在发高烧。
      方施宇抱着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他说,“我带你出去。”
      燕绥把脸埋在方施宇的颈窝里,很久没有动。方施宇以为他昏过去了,正要试着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颈侧贴上了一样冰凉的东西。那把银刀,刀刃抵在他颈动脉的位置。
      “你到底是谁?”燕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方家的人不会救我。方家是皇帝的人。你骗我。”
      方施宇没有躲开那把刀。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着燕绥,手掌依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叫方施宇,方家的方施宇。至于我为什么要救你,我刚才说了,因为你好看。这个理由你要是不满意,我还可以给你编一个别的。”
      刀刃在他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燕绥没有划下去,但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僵持了很久。久到方施宇的腿开始发麻,久到燕绥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久到那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刀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最后燕绥收回了刀,把脸重新埋进方施宇的颈窝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反应。像一个被冷冻了太久的东西突然被放进了温暖的房间里,冰层碎裂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但震动从骨头里传出来。
      方施宇收紧了手臂。
      他把燕绥背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燕绥很轻,像一副骨架上只挂了一层皮。方施宇的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被人踩了一脚,但他没有停下。枯井的出口就在前面,天光从井口漏下来。他抓住井壁上垂下来的绳索,一步一步往上爬。燕绥趴在他背上,一直没有动。但方施宇感觉到,在某一瞬间,燕绥的脸贴上了他的后颈,干裂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这场救赎不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方施宇把燕绥带回了自己的私宅。不是方府,是原主用私房钱在城东置办的一处小院子。他请了大夫来给燕绥看伤。大夫看了燕绥右手那个被铁钉贯穿的伤口,摇头说这只手怕是废了,骨头碎了,筋也断了,就算接好了也用不了力。方施宇没有说话,让大夫尽力治,花多少钱都行。
      大夫走后,方施宇坐在燕绥床边,看着昏睡中的人。燕绥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方施宇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他皱着的眉心。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上辈子你拆我骨头的时候,我求过你。我说燕绥,你放过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看着我说,方施宇,你当初要是肯对我说这句话,我也不至于把你折磨成这样。但你现在说了,太晚了。”
      方施宇收回手,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这一次,我在一开始就说了。燕绥,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昏睡中的燕绥当然听不到这些话。方施宇也不需要他听到。他比谁都清楚,他对燕绥的感情还很复杂。所有的温柔都是有目的的,所有的关心都是设计好的。他精确地计算过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笑、用多大的音量说话、站多远才既能让燕绥感到安全又不至于疏离。这些都是策略,不是真心。真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太有真心,才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所以这辈子,他不要真心了。他只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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