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宴会 唯男人与筷 ...
-
捏着梳子的手在桌上狠狠用劲。
卢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总是没说上几句,就要爆发激烈的争吵,到最后,谁也不服谁,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卢英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温婉有余而漂亮不足。在这个燕京城里,大多世家贵族的少女都是富养着长大的。漂亮的人太多了,她那点小家碧玉的姿色,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之中就显得尤其的不引人注意。
男人,食se性也。说到底,冯泓不就是嫌弃自己不够漂亮么。
她是见过林雅儿的,确实长得楚楚动人,男人见了她,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在她面前,卢英有时候也会生出一种相形见绌的自卑感来。这时,她又会暗暗生气,为什么自己不能长得更好看一点…
她气恼地把铜镜盖了下去。
长相是爹娘给的,不够漂亮就不够漂亮吧。非要这样比下去,她不知道要气死多少回。
但这件事情是不死不休的,在卢英的意识里,唯男人与筷子不可与人共用!
------
每月初五,长公主都会举办宴会。
长公主李棠,即长乐公主,是现任永安帝与已逝皇后的长女,从小就受尽宠爱。
因着六年前长公主的驸马刘将军外出平乱牺牲后,长公主伤心欲绝了很长一段时间。永安帝为了哄她开心,一向节俭的皇帝允许女儿在自己府上大办宴会。
这一办就变成了常态,长公主府隔三差五就要举办宴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参加,算是京城内有名的贵族社交。
傍晚时分,马车已在冯府门口等候。
已经得偿所愿的林雅儿顶着大肚子要来送行。
长长的回廊,容不下三个人并排同行。
卢英不自觉地快了半步,冯泓本想追上卢英,因被林雅儿挽着手臂,步子便慢了下来。
这是进府后的第一次三人见面。因冯夫人和卢英都免了她的进门礼(其实就是懒得应付她),以至她都进门好几日了,除了自己的院子,谁也没见到。今日听说冯泓和卢英要出门见客,特意想来会一会这个正头夫人。
印象里,卢英是个客气礼貌,但疏离冷淡的娘子。她对外对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这井然有序里带着一点点不耐烦,好像不是因为喜欢才这样做,而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做。
林雅儿无法理解,都做了世家妇了,嫁的是这等门第的夫君,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多少人踏破了天都求不来的福分,她怎么还不乐意?如果是自己,她做梦都要笑醒了…
林雅儿故意将后腰又挺了挺,一只手扶着腰,像是走这几步路就累得不行了。冯泓果然看见了,另一只手便虚虚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林雅儿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夫君,我没事的。就是走得慢了些,别误了你们的时辰。”
冯泓“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她头顶,落在前方的身影上。看卢英走得根本不像要等他似得,就知道卢英肯定有点生气。林雅儿今日说要出来送行,也不是他预料到的事。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林雅儿笑得如此恭顺妥帖,遂温柔道:“不碍事的。”
林雅儿便问,“长公主的宴会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很气派?”
冯泓目光还在前面,心不在焉道:“还成吧,长公主就是爱热闹而已。”
“瞎说,”林雅儿语带羡慕,“我在坊间就听说长公主府每月都要举办宴会,宴会上舞姬伶人数不胜数,还有曲水流觞,酒水是放在杯盏上顺水而下,飘到谁面前谁就可以随手取来就喝。”
冯泓敷衍地笑了两声,“哪有那么夸张。”
今天,卢英穿了一条蓝色齐胸襦裙,雾蓝色的披帛松松地挽在手腕间,轻纱飘逸,温柔似水。发髻高高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虽然嘴巴上跟他犟,但是她还是收拾地漂漂亮亮地随自己出门。
冯泓看得出神,以至于林雅儿说了什么也没注意。
长长的裙裾之下,若隐若现她穿着绣鞋的脚,就像藏在草丛中蹦蹦跳跳的玉兔。
玉兔被恼人的长裙绊了一下,扶在林雅儿腰侧的力度瞬间空了。
冯泓已经一步跨到前面,两只手都扶住前面人的胳膊,语气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紧张:“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不要穿这么长的裙子了。”
卢英还没起势发作,心想又要跟我打嘴炮是吧。
但冯泓似乎料到她的反应,干脆不看她,直接对身后道:“雅儿,你回去吧。你月份大了,还是小心为上。”手却揽在卢英腰上,没有放开的意思。
卢英愣了一愣,想挣开,但腰上的手默默使了劲,不容她拒绝。
林雅儿也愣了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嘴角的弧度明显僵了一些。
她的声音依然是温顺甜糯:“既然夫君说了,我便不再相送。祝夫君和姐姐晚上玩得尽兴,雅儿在家中等着你们归来。”
卢英便莫名其妙地被冯泓一路揽着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远去,林雅儿才转身回踱。
一直以来,她以为冯泓和卢英之间应该没什么感情了。若有感情,怎么会被她这么容易就趁虚而入?可是方才冯泓扶住卢英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
马车在公主府外停下,排着队等着达官显贵进入长公主的府邸。
车帘掀开,冯泓先跳下车,随后朝帘内递出手去。只见帘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卢英握着冯泓递来的手下了马车。
二人俱是笑意,宛若一对恩爱夫妻,微笑着朝门口迎候的侍官点头示意,便跨进了公主府。
走过九曲回廊,远远地就听见花园中间传来长公主银铃般的笑声。
她转过头来,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是个明艳大气的长相。
公主朗声笑道:“英娘,你总算来了,可叫我好等。”
卢英擅绘一手丹青,之前因给长公主画了一幅先夫刘将军的肖像画,画得栩栩如生,让长公主睹物思人,看得潸然泪下,因此很得长公主李棠的青睐。
卢英夫妻俩近身走到跟前,行了个礼。卢英还未起身,长公主已经上前扶起她,“你好久不来,让我怪想念的。”
卢英适意小娥将礼物拿上跟前,“之前春咳,不敢来叨扰殿下,闲来无事就在家里作了幅画聊表心意。”
冯府纳了个寡妇进门,就发生在前月里,连冯老夫人都躲着风头不敢出门应酬,卢英自然也是如此,免得出门让人笑话。
长公主知道,但不点破。反倒是男主角冯泓自知理亏,讪讪离开。
小娥和其他侍女一并摊开画卷,长公主瞬间就被画作吸引。
这是一幅垂丝海棠。一枝枝干从画卷的左上角垂下来,枝头开满了半开的花朵与花苞。淡绿的叶片与粉白渐变的花朵交相辉映,花蕊边有几只蝴蝶萦绕,尽显海棠轻盈通透、柔婉娇弱的春日风情。左下角题写“醉美人” 与两方朱红印章。
醉美人是垂丝海棠的雅称,同时,长公主单名一个棠字,真可谓是送到了长公主的心坎上。
李棠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叫侍女把画作收起来。
她挽着卢英在花园里散步。
“上次叫你,你不来,差人送了盆碧桃花开的玉石盆景给我。这次又送了幅海棠。你再这样,本宫都不好意思收了。”
卢英道:“公主是天王贵胄,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我送给您的,不过是一片心意,并不值几个钱。”
李棠笑道:“就是心意,才最难能可贵。在这朝中,好像都以为本宫奢靡至极,为了敛财、私相授受才大办宴会。本宫自各出钱办这宴会,让大家伙乐呵乐呵,御史大夫还要去我父皇那参我一本,真是可恶!”
卢英静默了一会,才道:“殿下息怒。臣妾知道公主不是这样的人。那些御史大夫,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当今圣上打下的江山不易,朝堂之上又多有口舌之争,圣上宁肯自己辛苦,却从不制止殿下您想要做的事情,您也权当为圣上也考虑几分。”
“你这张嘴啊,”李棠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卢英的额头,“比那些御史还会说话。本宫听着,竟一句也反驳不得。”
不过话锋一转,她又语带惆怅道:“人活一辈子,总归还是要自己开心才最重要。你看本宫以前,活得多恭俭淑德,觉得贵为一国公主,什么都不能出差错,只博一个贤名,最后有什么用?”
这个有什么用,卢英可不敢接话。
公主的驸马,将军刘矩,死在西南平乱的瘴气之中,一直是长公主的心结。
正如那首诗说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皇命难违,李棠知道不能怪父亲,但恩爱夫妻从此阴阳两隔,让她怎能不肝肠寸断。
从此长公主性情大变,从一个贤良淑德的闺中女子,变成了如今放浪形骸的模样。
但是整个天下都是圣上的,圣上都不说什么,其他人更没有权利置喙。
两人走到亭子里坐下。长公主被别的人叫了去。
亭子四周有轻纱随风曼舞,桌上放着葡萄酿饮。这种果酒度数很低,不容易喝醉,是京城里贵妇少女们爱饮的一种果酒。
适才对着公主,卢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优雅得体地应对着,方方面面都要讨好上位者的心意。只有等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才觉得卸了一口气,仿佛这些精致的贵妇人模样都不用再装了。
不远处的亭子外,有一对年轻夫妻在互相饮酒。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神,流露出无限甜蜜。
卢英想,这一定是一对刚新婚不久的夫妻,才会这么如胶似漆。但是也不一定,反正她自个的婚姻从结了那天起,也没有胶过粘过。
经常互相看不顺眼,吵架,冷战,周而复始。现在又多了个林雅儿,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卢英无端地感到疲惫。
她的脸上流露出落寞惆怅的神情,在这样清风微动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的寂寞。
身后花丛里有两个年轻的少女在说话。
一人说:“怎么没看到裴大人过来?”
另一个声音答道:“是啊,我来了几次了,总是不见其人。”
卢英笑了一下,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们说的是谁?
这个京城里姓裴的大人当然不在少数,但是能牵动这么多少女情怀的,一定是河东裴氏裴家的,裴承安。
裴承安这个人,可真是了不得。艳冠京华,名满全城。
卢英听自己的哥哥卢俊说过,当年在国子监读书,论相貌一等一的好,就是他,论做文章谁拔得头筹,还是他,简直不给其他男子活路。卢俊看到他,就想绕道走,省得生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感受。
这样好的男子,自然是人人都想争着嫁给他。
圣上打进燕京城的时候,所有的世家门阀都匍匐在圣人脚下。圣上的城阳公主一眼相中了裴承安,要招他做驸马。即便是河东裴氏百年世家,也没有不从的道理。
只是坊间传言,城阳公主是个非常善妒的女人,要时时刻刻监控着自己的丈夫,以至于裴承安多年来只做了个清闲驸马。
三年前,城阳公主骑马蹴鞠摔断脖子,一命呜呼。听说裴承安当时怆然泪下,哀恸不已。
圣上见他情真意切,复而起用,遂让他进了赤霄卫,如今已升至赤霄卫指挥使。
兜兜转转,裴承安即便是个鳏夫,那也还是燕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鳏夫。
不过这一切都和卢英无关。
她和这一等一的人物,就像燕京城的东门大街和西门大街,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交际的可能。最多最多,出现在某个闺中密友的调笑中,听取一些秘闻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