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吾虞

39、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

　　第四十五章

　　门被推开了。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盒盒饭,一个装着几瓶矿泉水。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胸口的PHP标语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细小的裂纹。他把盒饭放在桌上,盒盖揭开,热气涌出来,是鱼香肉丝。他递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给我,筷子掰开的时候木刺扎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陈哥,”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韩鹏把他老家的房子卖了。不多,八万块。他说先救急。”

　　我握着那双筷子,指节发白。

　　“杜川把他在搜狐的期权退了,退了二十多万。孟小飞……小飞把他那辆二手捷达也卖了,一万二。”

　　他把筷子掰开,放在饭盒上,动作很慢。

　　“你不要说话。我们都商量好了。当年在天津那个机房里,你说过一句话——‘带我们赢一次。’你带我们赢过。现在我们带你赢。”

　　他把饭盒推到我面前。鱼香肉丝的味道,是楼下那家成都小吃店的,辣椒放得很多,呛得人想流眼泪。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很咸,米饭很硬,但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沈禾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那本《认知行为疗法进阶》,书页还是卷边的,封面上那道折痕更深了,几乎要断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的脸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和七年前在地下室里等我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两条很细很细的纹,像是时间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吃了吗?”她问。

　　“吃了。赵磊买了盒饭。”

　　她点点头,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把我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抚平。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洗洁精残留的柠檬味。

　　“今天有人来家里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涨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我没开。他们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我。是一张打印的催收函,措辞很客气,但每一个“请”字都像是刀片。

　　“怕不怕?”我问。

　　“不怕。”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是大三那年,在打印店里看见一个手被墨粉染黑的傻子,心想——他要是没看上我怎么办。”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认得。

　　“后来他看上我了。所以现在什么我都不怕。”

　　窗外,北京深秋的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从树上扯下来,金色的叶子在路灯下打了几个旋,落在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上,落在停了一排电动车的车棚顶上,落在空无一人的知春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把她拉进怀里。她身上有书的味道、洗洁精的味道、和小米红枣粥的甜香。这三样东西加起来,是家的味道。
　　她没有回答。卧室门轻轻关上了，留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那道光很细，像一根线，系着我摇摇晃晃的理智。

　　我不知道她说的“全能幻想”是什么。但我知道她说过的每一件事，后来都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