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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八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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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超过三句话。办公室里的人不多,十来个人,大部分时间各忙各的,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中间偶尔夹杂几声咳嗽,或者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水的咕咚声。
坐在我斜对面的是销售,一个叫曹莉的女人,四十出头,剪着齐耳的短发,头发染过黑色,但发根已经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她的嗓门大得惊人,每天上午都在打电话,座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转着圆珠笔,笔帽已经被咬得满是牙印。
“王总,我们那个系统您用得怎么样?……没问题就好,有什么需求您随时说!……回款的事您看月底之前……哎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每次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就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消失,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一口。那茶杯不是瓷的,是一个用过的老干妈瓶子,外面的标签还没撕干净,泡的是浓浓的茉莉花茶,香气浓得整个办公室都闻得到。有一次她往水里吐了口茶叶沫子,一抬头看见我在看她,就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微微翘起的虎牙。
“小陈是吧?新来的?好好干,干好了姐请你吃饭。”她说完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脸上的笑容重新出现,像戴上一副面具。
那笑容假得明明白白,但你没办法讨厌她。因为她是整个公司唯一一个每天都会跟我说上一句话的人。
坐在我附近的是技术支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叫孟小飞,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的,眼睛大而空洞,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张着嘴,像随时准备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中专毕业,学的是会计电算化,来公司之前在网吧当过网管。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病态,大概是长期待在室内不见太阳的缘故,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你玩过《传奇》吗?”他第一次跟我说话,问的是这个。我愣了一下,说玩过一点。他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像是被充了电,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昨晚在游戏里打到了一把什么极品武器,声音很低很快,怕被周远听见,说到激动处整张脸都涨红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敲键盘。
但一旦电话铃响起来,他就立刻变了一个人。他接电话的速度快得惊人,铃响半声就能拿起来,声音从亢奋的游戏少年切换成职业的客服语调:“喂您好,辰宇软件,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那种切换之快,让我觉得他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孟小飞的家在河南周口下面的一个县城,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腰,家里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妹妹。他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家,自己只留三百块钱吃饭。他的午餐永远是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偶尔加一根火腿肠,火腿肠切成薄片夹在馒头里,小口小口地吃,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美味。
有一次午休,我看见他趴在桌上没吃饭,问了一句。他说没事,不饿。但他的肚子出卖了他,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把自己带的包子掰了一半给他,是沈禾前一天晚上包的,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有点厚,但馅儿很香。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说:“陈哥,嫂子手艺真好。”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嫂子”这个词的定义,他已经拿着杯子站起来,去接水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了一句:“以后你加班饿了跟我说,我抽屉里有方便面。”
那是他表达善意的方式。不是语言,是方便面。
还有公司的会计兼行政兼前台兼保洁,一个叫吴姐的中年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微胖,头发烫着小卷,染了不太均匀的栗色,穿着一件碎花的罩衫,扣子有两颗不一样,显然是掉了以后随便缝上去的。她负责开门、锁门、打扫卫生、发工资、给大家订盒饭,每天下午四点会准时推着一个塑料筐分发邮件和包裹,车轮在过道里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成了办公室里每天固定的一道背景音。
吴姐嗓门不大,但有一种长辈特有的絮叨。她第一次看到我晚上还在加班,站在我工位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孩子,这么晚了,眼睛要坏的。”然后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旧台灯,搁在我桌上,插头插好,一拧,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键盘。
那台灯是绿色的铁皮灯罩,大概是七十年代的款式,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锈迹。但光很暖,把整个角落的工位笼在了一圈安静的光晕里。
“我儿子也是学计算机的,”她拍了拍灯罩,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你们这些孩子,都一个样。”
然后她拖着塑料筐走了,车轮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