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的天空》书禾1

4、挚友归途，人心各自天涯 盛大婚礼如

　　书禾那句微弱的呢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海棠心上。

　　海棠望着失魂落魄的好友，心底漫开一阵沉沉的不安。她太了解书禾了，这份心动并不是一时兴起。作为射手座，海棠向来活得通透洒脱，信奉走自己的路，不必为情爱困住手脚。可她清清楚楚看见，书禾这一回，是完完全全栽进去了。

　　妞，你真是个傻子。她在心里轻轻叹息。网络上来来回回流连的人，哪里会是眼前这个纯粹通透的姑娘能够应付。如今对方身边已经有了人，这场梦，早该醒了。

　　“海棠，怎么样才能不让这里疼？我要怎么才能忘记他。”书禾抬眼看她，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可怜得让人心头一揪。

　　“别放在心上就好了。男人没有几个可靠的。”海棠尽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忘不掉。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我想要疼他，照顾他，好想被他好好爱着。难道那些深夜里一点一滴的温存，全部都只是错觉吗？”

　　“妞，你只是太缺爱了。”海棠轻声叹道，“阿姨从小到大所有目光都放在你哥哥身上，你永远排在后面。你心底，一直都在渴求一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一句话击溃了书禾紧绷的防线。她猛地扑进海棠怀里，失声痛哭。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她耀眼的光环，出众的才华，温和得体的模样。没有人看见光环之下，长年累月的隐忍、讨好，那些无处安放的委屈。直到遇见陆北漠，她仿佛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同样孤独，习惯独自在深夜舔舐伤口。无数次不约而同的想法，脱口而出一模一样的话语，那种灵魂共振的惊喜，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体会过。隔着屏幕，仅仅是听见对方的呼吸，都觉得安稳治愈。

　　可现在，梦碎了。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海棠替她向学校请好了假期，加上周末，一共三天。可三天过去，她依旧没有半分好转。进食变成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海棠端来一碗温热的粥，她只喝下小小的一口，胃里便是翻江倒海，尽数吐了出来。脸色苍白，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必须继续休息。”海棠皱紧眉头。

　　“可是假期已经用完了。”书禾虚弱地摇头。一想到学校里处处针对自己的隋江雪，心底便泛起疲惫。

　　“不用你管，我来帮你请假。”海棠看着她，又把一面镜子递到她面前。

　　书禾慌忙别过头，不敢看向镜中憔悴的自己。她还倔强地抱着一丝幻想，一切总会好起来。

　　海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无奈：“将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受得了你这一份骨子里的倔强。”

　　话音落，陆北漠的模样不由自主浮上书禾脑海。在他面前，她好像永远可以卸下防备。可这份包容，如今已经不属于她。揪心的痛楚席卷上来，她死死攥紧被角，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众崩溃。

　　海棠伸手抱住微微颤抖的她，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痛。但是你要记得，他是别人的人。就算他对你有情，你真的愿意，要一个原本就属于别人的人吗？”

　　书禾慢慢摇头，压抑的哭声缓缓平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梅子。她放心不下书禾，特意抽空过来探望。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海棠看向梅子：“你谈过恋爱，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忘掉一个人？”

　　梅子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我哪里算得上谈恋爱。从前那个男生比我还要害羞，两个人谁都不肯往前一步，最后悄无声息就结束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海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书禾望着一脸单纯的梅子，苦涩的心底，泛起一丝浅浅暖意。

　　是啊，她何其幸运，还有这样一群朋友陪在身边。书禾伸出手，轻轻握住她们两个人：“谢谢你们，有你们真好。”

　　“傻姑娘，一切都会过去的。”梅子柔声安慰。

　　一阵疲惫袭来，书禾只觉得头痛欲裂。“我有点累，想睡一会。”

　　梅子和海棠安静退了出去。

　　海棠不知道用了什么说辞，竟然请到整整一周的假期。不必奔赴学校，她整日游荡在曾经熟悉的网络天地。聊天室还在，论坛依旧热闹，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人，一首接着一首，为她播放好听的歌。

　　心底有一份卑微的期待，她盼望着陆北漠会留下解释的留言。可是心底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又不许她主动上前一步。

　　她无数次想象他的解释，可无论是什么答案，好像都没有办法抚平已经裂开的伤口。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叩开她紧闭的心门，却就这样匆匆夭折。

　　她试着白天上线，趁着他上班的时候，悄悄登录，隐身，一言不发。走过她们从前停留过的每一个聊天室，每一处论坛，像是一场安静漫长的告别仪式。

　　忽然一行消息弹了出来：为什么不理我？

　　书禾浑身一震，呼吸骤然急促。

　　他来了。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敢去看他，也不敢看见晕晕。心底只剩下本能的逃避，她匆匆下线，仓皇逃离聊天室。

　　心脏沉沉下坠。今天明明是周末，他为什么会在线？

　　她拿起书本，想要静下心阅读，可是眼前的字迹一片模糊。从前能够让她沉静下来的文字，此刻再也安抚不了躁动的心。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生出了独一份的偏爱。

　　犹豫再三，她注册了一个全新账号，名字是很久以前用过的——小顽皮。抱着一丝侥幸，她重新进入聊天室，没有人认出她。

　　“你还好吗？”笨笨第一时间过来搭话。

　　“我没事。多大点事，我拿得起放得下。”她故作轻快地打字，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何必硬撑呢。”笨笨一语戳破，“你放不下他。”

　　短短的一句话，瞬间抽空了她身上所有伪装。她没有回话，默默离开这间聊天室，去往诗词对联板块。这里曾经是她最爱停留的地方。从前只要有陆北漠在，这里便是天堂。如今四下喧嚣，只让她烦躁不堪。

　　“你这样来回逃避，不累吗？”笨笨追了过来。

　　一句话，击溃她最后的防线。隔着屏幕，眼泪终于无声落下。

　　笨笨没有离开，安静陪着她。没过一会发来消息，让她去往一间全新的聊天室：一念倾城一米阳光。

　　等她点开进去，不由得愣住。露水河、听雨、有记忆的石头，昔日一众老友全都在这里。这间聊天室，竟然是笨笨专门为她开的。

　　“我们都很担心你。”露水河说道。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劝慰，有人劝她放下，也有人愤愤不平，替她抱不平。笨笨点开一首歌，是她曾经很喜欢的《隐形的翅膀》。可是同样的旋律，换了一个人播放，便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心动。

　　书禾短暂停留之后，安静告别下线。

　　房门传来开锁的声响，海棠回来了。

　　恍惚之间，记忆不由自主飘回遥远的少年时代。

　　她想起年少的海棠，活脱脱一个假小子，不爱和女孩子玩耍。改变来自于一次拜访。书禾的妈妈带着新衣服、大白兔奶糖前去海棠家中。那时海棠家里拮据，海棠的母亲常年病痛。看见糖果和崭新的衣裳，海棠眼睛瞬间亮起来。书禾母亲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家女儿做朋友。为了那份礼物，海棠违心地答应下来。

　　自此之后，海棠成了她寸步不离的影子，一路相伴走过小学、初中、高中。

　　高中的时候，海棠轰轰烈烈喜欢上风云人物韩一。鼓起勇气表白，却被对方漠然无视。巨大的挫败感没有打垮大大咧咧的海棠，反倒激起她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书禾随口一句玩笑话，成了她的目标——走出属于他的道路，让他将来高攀不起。

　　从那天起，往日调皮捣蛋的海棠，开始埋头苦读英语。所有人都惊讶这个皮猴子怎么忽然收心。后来海棠考上外国语学院，而书禾，踏入四川美术学院。那是她们人生第一次长久别离。

　　毕业之后，书禾不愿意回到父母身边，困在压抑的原生家庭里面。靠着小姨从中斡旋，她来到东营，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海棠也来到这里，两个人再度相伴。

　　“在想什么？”海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在想我们年轻的时候，想起你第一次告白碰壁。”书禾低声说道。

　　海棠哈哈一笑，随口蹦出一句英文，眼底是坦荡洒脱的光芒。

　　书禾撅起嘴，佯装不悦。

　　海棠给她盛来一碗粥，递到她手上。

　　书禾捧着温热的碗，冷不丁开口：“他……会不会也很难过？”

　　海棠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会的。你们之间那份心动，不会是假的。但是妞，他不属于你。你值得一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爱意。”

　　停顿片刻，海棠望向窗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句叹息：“我有点累了，我想结婚了。”

　　书禾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她：“是林源吗？”

　　“嗯，不出意外就是他。安安静静，脾气温和，和我刚好互补。往后日子不必吵吵闹闹，这样就很好。”海棠说得云淡风轻。

　　书禾心底泛起一阵茫然。她还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网络情缘里走不出来，身边最好的挚友，却已经走到人生的下一站。

　　她又想起大学宿舍的龙蓉蓉。早早听从家里安排，嫁给顾北辰。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只求一份安稳。那时候蓉蓉曾经和她说，自己这一生，大概是与爱情无缘了，嘱咐书禾一定要好好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欢喜。

　　原生家庭的争吵画面，忽然浮上书禾脑海。小时候每当父母争执，她便会蜷缩躲进衣柜，封闭自己。也正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逃避，那天受到巨大打击时，她下意识躲进衣柜。一想到那天失态的模样，一丝窘迫漫上心头。

　　最好的朋友一个个奔赴婚姻，一种莫名的恐慌席卷上来，她第一次，对婚姻生出深深的恐惧。

　　她打开电脑，给远方的龙蓉蓉留下一条留言。

　　很快，笨笨发来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落在她心上：我看见大哥了，晕晕也在。他们两个人都在聊天室。

　　一瞬间，书禾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她蜷缩在椅子上，抱住膝盖，细密冷汗从额头渗出。一阵眩晕袭来，头痛和胃痛同时翻涌上来。

　　海棠进门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快步上前。

　　“要不试着和央处处一下？”海棠小心翼翼试探。

　　书禾狠狠瞪她一眼：“你要卖友求荣？”

　　海棠悻悻作罢，转而说起林源。她告诉书禾，她已经和林源跨过最后的界限。

　　书禾猝不及防，脚下一软重重摔倒，额头狠狠磕在椅子扶手，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

　　海棠伸出手把她拉起来。两个人静静对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就在这一刻，书禾清晰感受到——好像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正在悄悄离开她。失去陆北漠的时候，她还有海棠。而现在，海棠也要分给另外一个人了。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无声滑落。

　　“就算多了一个林源，我们也不会变的。”海棠伸出手想要拥抱她。

　　书禾下意识躲开，低声说道：“你抱过别人，不要碰我。”

　　海棠无奈一笑，开始软磨硬泡，请书禾帮忙说服自己的家人接纳林源。一番拉扯之后，看着海棠眼底真切的忐忑，书禾终究还是心软了。

　　“回家我陪你一起面对。”

　　海棠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敲门声轻轻响起，林源来了。

　　书禾静静看着眼前腼腆内敛的男人，往事缓缓浮现。她们第一次遇见林源，是在小姨夫的办公室。他是地质队的工作人员，来取样片。后来好动的海棠，因为好奇地质野外工作，主动要来了他的联系方式，常常跟着地质队外出。

　　漫长的相处之中，林源悄无声息地用细碎温柔打动了海棠。那天夜晚，意外的相遇，冲破两个人之间最后的界限。事情发生之后，腼腆的林源手足无措，泼辣外向的海棠反倒坦然接受。两家父母察觉之后，商议定下婚事。为了顺利说服海棠的母亲，海棠甚至托人开具一张假的怀孕证明。万般波折之后，婚事尘埃落定。

　　本章结尾钩子

　　2005年十月一日，国庆。盛大婚礼如期而至。看着海棠身披嫁衣，开启属于她的崭新人生，书禾站在人群之中，心底空空荡荡。她并不知道，遥远的四川，一通深夜来电，一场猝不及防的悲剧，正在悄然等候着她。